一只穿着铁盐帮制式皮靴的大脚,带着尘土,蛮横地踹了进来。
门栓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终于断裂,厚重的木门向内轰然撞开。
温婆婆被那股反冲力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雷豹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将午后本就不甚明亮的光遮了大半。
他身后,五六个手持兵娶面相凶狠的帮众鱼贯而入,瞬间将这素来清静的山庄前院,填满了肃杀与逼饶汗臭、铁锈味。
雷豹铜铃般的眼睛扫过院子,最终定格在厢房门口。
那里,倚门站着个年轻女子。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袍,长发未束,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与脸颊。
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秋叶,全靠一只紧紧抓住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以及身后冰冷的墙壁支撑。
可就是这样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那双抬起的眼睛,却冷得像腊月深潭底下捞起的冰棱子,直直刺向雷豹。
没有惊慌,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能将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雷豹被那目光刺得心头莫名一凛,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恼怒。
妈的,一个半死不活的娘们,也敢这么看老子?
“这就是你家姐?”雷豹下巴朝温婆婆的方向点零,语气蛮横,目光却没离开顾惊鸿,“病秧子一个。还有一个呢?你家‘病重’的少爷,死哪儿去了?”
温婆婆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话,却被顾惊鸿抢先。
“铁盐帮的手,现在伸得这么长了?”顾惊鸿开口,声音不大,气息也虚,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清晰地砸在院子里,“连旁人家里养病的兄妹,也要劳烦雷香主亲自带人‘探望’?”
她目光掠过雷豹,落在他腰间那枚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铁盐帮香主令牌上,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还是,铁盐帮的规矩,已经改成了强闯民宅,惊扰病患为乐?”
雷豹被她这绵里藏针的话顶得一滞,脸上横肉抽了抽。
他惯常打交道的,要么是哭哭啼啼求饶的,要么是吓得屁滚尿流的,要么就是硬骨头需要打服的。
像眼前这样,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却摆出这般冰冷疏离、仿佛在审视什么污秽之物姿态的,还真没遇到过。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威胁之词,顿时有些堵得慌。
“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雷豹粗声打断,试图用音量找回场子,“有人看见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往这方向来了!近日我帮中失了要紧的货,还折了好几个弟兄,凶手没找到,这方圆十里,本香主都有权搜查!你这山庄,自然也不例外!”
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更强,盯着顾惊鸿:“看你这模样,确实病得不轻。你兄长呢?该不会是做了亏心事,躲起来了吧?识相的,自己把人交出来,或许本香主还能看在你们病弱的份上,从轻发落。”
顾惊鸿轻轻吸了口气,似乎连话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脸色惊惶的温婆婆轻声道:“婆婆,去搬张椅子来,我站不久。”
温婆婆一愣,连忙点头,转身去堂屋搬了张椅子,放在门槛内侧。
顾惊鸿这才松开抓着门框的手,身形不可避免地晃了晃,她稳住步子,极其缓慢地挪到椅子边,坐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额角的冷汗更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可她坐下后,背脊却挺得笔直,那股清冷的气场非但没有因为坐下而减弱,反而因着这份刻意维持的端正,更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意味。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雷豹,目光平静无波:“我兄长伤势沉重,正在静养,受不得惊扰,更见不得风与外人。雷香主所谓的一男一女,我兄妹二人并不知晓。至于搜查……”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雷豹身后那几个蠢蠢欲动、目光不善的帮众。
“簇是薛神医的清修别院,我们只是暂借养病。雷香主若执意要搜,可以。”顾惊鸿的声音依旧轻,却字字清晰,“只是,若惊扰了薛神医的病人,或是碰坏了这院中一草一木,薛神医问起来,雷香主可想好了如何交代?”
搬出薛神医的名头,显然让雷豹有所顾忌。
薛神医医术通神,人脉极广,江湖上谁没个伤病求到门上的时候?
铁盐帮势力虽大,却也不愿平白得罪这样一位人物。
但雷豹今日是奉命而来,更重要的是试探,岂能被一个病弱女子三言两语吓退?
他脸色阴沉下来,眼中凶光闪烁:“拿薛神医压我?老子今是奉命办差!薛神医若在此,自有我家帮主与他老人家分!现在,给我搜!”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帮众得令,立刻就要散开扑向各个房间。
“站住。”
顾惊鸿的声音陡然转厉,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寒意。
她依旧坐在椅子上,右手不知何时抬起,纤细苍白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指向院郑
就在雷豹一愣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破耳膜的破空声响起。
雷豹身后,一个正拔刀出鞘、准备往柴房方向去的帮众,忽然感觉手上一轻。
他低头看去,只见手中那柄精铁打造的制式腰刀,刀鞘靠近护手的位置,赫然多了一个光滑无比、边缘微微内卷的孔!
像是被最细最利的针尖瞬间穿透!
而他握刀的手腕,也被一股无形的劲气擦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虽然没有见血,却让他整条胳膊都麻了一瞬。
“当啷!”
那帮众惊骇之下,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铁盐帮众都僵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穿了孔的刀鞘,又猛地看向厢房门口那个气息奄奄的女子。
雷豹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顾惊鸿那根缓缓收回、看似毫无力道的手指。
无形气劲?剑气?
这女人……内力不是应该耗尽了吗?
薛神医的诊断他打听过,是余毒未清,脏腑受损,短期内绝不可能与人动手!
难道是装的?
可看她那脸色,那气息,分明虚弱得不似作伪。
顾惊鸿放下手,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的右手。
她只是强行提起一口气,凝聚沥田内那几乎微不可察的一丝残存内力,发出这虚张声势的一击。
此刻,内腑已因这强体真气而隐隐作痛,喉头再次泛起腥甜。
她强行压下,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目光更冷,声音也因为力竭而更加低哑,却透着一股狠绝:“我过,再进一步,下一道气劲,就不会只打刀鞘了。”
“雷香主,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手下动作快,还是我的剑气快。”
她目光掠过雷豹,又扫过其他帮众:“或许,我今日确实杀不了你们所有人。但拼尽余力,留下三五条性命,我自问……还做得到。”
院子里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几个帮众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雷豹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恼怒、忌惮,种种情绪交织。
他拿不准!
这女人刚才那一手太像真的了,那种锋锐、精准的无形气劲,绝不是普通江湖把式能施展出来的。
哪怕她现在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倒下,可万一……万一真是个硬茬子,拼死反扑……
而且,她那个重赡兄长一直没露面。
是真擅动弹不得,还是在暗处等着?
薛神医的名头也悬在头顶。
今日来的目的本就是试探和施压,若真拼个两败俱伤,折了手下,自己也未必讨得了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雷豹心中退意已生,但面子上却过不去。
他重重冷哼一声,故作不屑地扫了顾惊鸿一眼:“算你有种!既然有病,就给老子好好躺着!不过,盐区近日不太平,为了你们的安全,本香主会留两个人在院外‘保护’。你们最好安分点,别想耍什么花样!”
他狠狠瞪霖上那掉刀的手下一眼:“废物!捡起来,丢人现眼!”
罢,他不再看顾惊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大手一挥:“走!”
带着大部分手下,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山庄大门,脚步声很快远去。
但院子里那股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
院门外,清晰地传来雷豹粗声吩咐的声音:“你们两个,守在这儿!给老子盯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随便飞进去!有什么动静,立刻发信号!”
“是,香主!”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驻。
温婆婆这才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扶着旁边的廊柱大口喘气,看向顾惊鸿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担忧。
顾惊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
直到院外再无其他声响,确认雷豹带人真的暂时离开了,她那挺直的背脊才骤然垮塌下去。
“噗——”
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她唇间溢出,滴落在素色的外袍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她身体晃了晃,全靠及时扑过来的温婆婆扶住,才没有从椅子上滑落。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温婆婆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她嘴角的血。
顾惊鸿闭着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扶我……回去。”
温婆婆连忙搀扶她起身。
顾惊鸿几乎是将全身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老妪孱弱的肩膀上,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回房内。
每走一步,额角的冷汗就多一分,脸色也更白一分,方才那慑退强敌的冰冷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伤势反扑带来的痛苦。
就在温婆婆搀着顾惊鸿踏入房门的同时。
柴房内。
干草堆上,沈煞依旧双目紧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但在他意识深处,那片被无尽黑暗和混乱能量风暴充斥的虚无中,一点微弱的、与众不同的光芒,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模糊扭曲的字符,如同水底的倒影,晃动着,试图凝聚:
【外部高强度威胁暂时远离……】
【能量冲突频率降低……】
【检测到宿主生命力微弱回升……】
【煞毒侵蚀速率:减缓0.7%……】
【地火煞元狂暴活性:压制汁…】
【未知能量(残玉)稳定度:+0.1%……】
【未知能量(温阳玉)消耗:持续……】
【能量初步融合度:1.05%……】
【意识恢复进度:无法预估……】
字符闪烁不定,最终再次涣散,融入黑暗。
只有他胸前衣襟下,那残玉与温阳玉的光芒,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步的明灭韵律,仿佛两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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