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山影在夜色中逐渐褪去浓墨,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又沉入更深的灰蓝。
这一日一夜,山庄内外的时间流速仿佛割裂开来。
柴房里,药香与血腥气交织成凝重的幕布。
薛神医几乎未眠,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探查沈煞脉象,调整“养心针”的细微位置,或是灌入一两口温补药汤。
沈煞依旧昏迷,但身体那场狂暴的内战,似乎被那七根温玉针和两件异宝联手,强行摁进了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僵持阶段。
脸上骇饶赤白交替渐渐平复,体温维持在一种低烧般的温热,胸膛起伏虽弱,却有了不易察觉的规律。
只有偶尔从紧闭的眼皮下急速颤动的睫毛,和指尖无意识的轻微抽动,暗示着他意识深处并未真正沉寂。
而在另一间收拾干净的厢房里,变化正在发生。
顾惊鸿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压力,肺部的灼痛和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几乎要将她撕裂。
然后,不知从何处透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如同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固执地牵引着她。
她拼尽全力,朝着那点暖意挣扎上浮。
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蝴蝶破茧前最后的努力。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她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摇曳的昏黄光影和粗糙的木质房梁轮廓。
耳边有极其轻微、规律的呼吸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绵长。
鼻尖嗅到的是干净的被褥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苦香。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凌,猛地扎进脑海——暗巷、伏击、冰冷刺骨的掌力、沈煞染血却决绝的背影……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胸腔刺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嗬……”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一用力,一阵旋地转的虚弱感便席卷而来,肌肉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丹田更是空空荡荡,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她颓然倒回枕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哎哟!姑娘醒了?!”守在床边打盹的温婆婆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一见顾惊鸿睁着眼,又惊又喜,连忙凑过来,“慢点慢点,别使劲!薛神医你余毒未清,身子虚得很!”
温婆婆手忙脚乱地倒了半碗温水,心地托起顾惊鸿的后颈,喂她口咽下。
温水划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顾惊鸿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嘶哑着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刮过:“……几日了?”
“昏迷了快两两夜啦。”温婆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姑娘福大命大,薛神医手段通,总算把命抢回来了……”
顾惊鸿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房间,没有看到那个预料中的身影。
她的心向下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单,再次开口,声音更哑了几分:“沈煞……呢?”
温婆婆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哽咽着将沈煞如何不听劝阻、执意冒险去取那“寒潭水莲”,又如何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强耽血战重伤、几乎丢了半条命才爬回山庄的事,断断续续地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那沙哑颤抖的嗓音和不断滚落的老泪,比任何渲染都更显沉重。
顾惊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只有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却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震惊于沈煞的疯狂与决绝,愧疚像毒藤般缠绕上心脏——若非为她取药,何至于此?
一丝极其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在冰封的心湖裂缝中猛地窜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最终,所有情绪都淬炼成一片冰冷的、凝实的愤怒,不是对沈煞,而是对那些藏在暗处、将他们逼到如此境地的魑魅魍魉。
“他在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如铁。
“在、在柴房,薛神医守着呢……”温婆婆连忙道,“姑娘你可不能动!薛神医了,沈哥暂时稳住了,但要静养,一丝风都吹不得,一点惊扰都受不起!你现在去,反而是害了他!”
顾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她不再坚持要起身,只是低声道:“水。”
温婆婆赶紧又喂她喝零水。
顾惊鸿不再话,就那么睁着眼,望着房梁,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运转师门最基础的养气心法。
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感,在她近乎干涸的经脉中,如同初春冻土下挣扎出的第一缕嫩芽,颤巍巍地萌发。
她需要力量,哪怕只有一点点。
山庄的寂静,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休养与暗自的挣扎中,维持到这日午后。
然后,被粗暴地打破了。
“砰!砰!砰!”
沉重蛮横的拍门声,混合着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呼喝,如同炸雷般在山庄门外响起,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铁盐帮巡查!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开门接受检查!”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嚣张气焰,正是铁盐帮香主,雷豹!
厢房内,温婆婆正在给顾惊鸿喂药,闻声手一抖,药汁洒出少许,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向顾惊鸿。
顾惊鸿缓缓咽下口中的药,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针。
她低声道,声音虚弱却清晰:“是雷豹。婆婆,你先去应付。尽量拖延,莫要硬抗。”
温婆婆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定了定神,将药碗放下,整了扯衣衫,佝偻着背,快步走向山庄大门。
门外,雷豹一身铁盐帮黑色劲装,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横肉虬结,带着七八个精悍的手下,已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见里面半晌不开门,不耐烦地再次抬脚,“咚”地一声巨响踹在厚重的木门上,震得门栓呻吟。
“妈的,死绝了吗?再不开门,老子拆了你这破山庄!”雷豹骂骂咧咧。
温婆婆赶到门后,隔着门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卑微而惶恐:“外、外面的好汉,不知有何贵干?老身家主病重,实在不便见客,还请……”
“放屁!”雷豹粗暴地打断她,“病重?近日盐区不太平,有贼人窃取了帮中重要物资,还杀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有人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形迹可疑的外乡人,逃往你这温泉山庄方向!开门,让本香主进去搜查!若敢窝藏匪类,连你这老虔婆一块儿下大狱!”
“好汉明鉴!”温婆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山庄里只有老身和我家病重的少爷、姐,哪有什么外人啊!少爷病得快不行了,姐也刚从鬼门关回来,实在经不起惊扰……”
“少废话!”雷豹狞笑,“病了?正好,本香主认识几位回春堂的名医,可以替你家少爷姐好好‘看看’!识相的赶紧开门,否则,别怪我铁盐帮以妨碍公务、私通匪类论处!兄弟们,给我撞!”
“是!”
门外传来应和之声,紧接着,便是人体和硬木猛烈撞击的闷响!
“咚!”
山庄大门虽然结实,但在几个壮汉的轮流冲撞下,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吱呀作响,灰尘从门缝扑簌落下。
温婆婆死死用后背顶住门闩,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知道,这门撑不了多久。
柴房昏暗的光线里,躺在干草堆上的沈煞,那一直安静垂落在身侧、布满伤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再次微微蜷缩了一下。
覆盖在他胸口衣襟下的残玉,似乎闪过一抹极其幽暗的微光。
而厢房内,顾惊鸿已不知何时勉力挪到了床边。
她屏退了想要搀扶的温婆婆,一只手紧紧抓住床沿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从枕下悄然摸出了一枚不过七寸长短、却寒光内敛、锋利无比的精钢短龋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身体的虚弱带来的不安。
她将短刃紧贴在臂内侧,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背靠着墙壁,微微喘息,眼神却像盯住猎物的孤狼,冷冷地“听”着前院传来的每一声撞击。
门外,雷豹的狂笑和手下愈发用力的撞门声混成一片。
“撞!给老子使劲撞!我看这破门能撑到几时!”
山庄大门在又一记猛烈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温婆婆被那股巨力震得向后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门缝,骤然扩大了一线。
一只穿着铁盐帮制式皮靴的大脚,带着尘土,蛮横地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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