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双眼睛睁开了。
眼睫掀开的速度很慢,却带着一种斩断冰雪的锋利。
先映出岩缝顶端粗糙的纹理,随即,那双眸子——如同被冰封了千年的寒潭,骤然接触光,死水之下,厉芒暗藏。
警惕,纯粹到极致的警惕。
然后是虚弱,身体本能传递的、无法忽视的剧痛与空虚。
迷茫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顾惊鸿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立刻转动眼珠去看身侧的沈煞。
只是静静地、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感知着自己体内。
经脉像是被暴风雪蹂躏过的荒原,处处是细微的裂痕与寒意。
但更深处,那原本自我封闭、死寂如万古玄冰的真气核心,此刻却传来极其微弱的脉动。
不是被强行唤醒的狂暴,更像是……被一缕极其微弱、性质迥异却带着奇异“温煦”感的气息,轻轻撩拨了一下冰封的湖面。
冰层下,沉寂的真气被引动了一丝活性,却远远未到恢复循环的程度。
而那一缕外来“温煦”气息的残留,正附着在她后背至阳、灵台两穴附近,如同雪地上即将被风吹散的、一点点篝火余温。
来源不言而喻。
她猛地坐起!
动作牵扯到左肩下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剧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细密的白霜在痛楚刺激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纤长的睫毛上。
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三分,但那双冰魄般的眸子,已如最精准的弩箭,锁定了斜靠在对面岩壁、气息萎靡的沈煞。
眼神锐利如刀,寒意森然。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冰面,每个字都带着冻彻骨髓的冷,“对我做了什么?”
沈煞咳了两声,又一丝血沫溢出嘴角。
他随手用手背抹去,动作随意得像是擦掉一点灰尘。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他喘息了几下,才迎上顾惊鸿那足以将普通人冻僵的目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失血过多的苍白和疲惫。
“试着救你。”他坦然道,语速因为虚弱而放慢,“你体内那股寒气,自我封闭得像块铁疙瘩,药力不进,内息不动。我用我的内力当引子,想试试能不能叫醒它。差点被反噬冻成冰雕。”
他顿了顿,视线没移开,清晰地看到顾惊鸿瞳孔在听到“引子”时,骤然收缩了一下。
“不过,”沈煞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动静有点大。我看到了一些…画面。青云顾府,火烧得挺旺。冰魄之心,听着像什么了不得的传常还迎山河图。”
“青云顾府”四字出口的刹那,岩缝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冰魄之心”被提及,顾惊鸿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
“山河图”三字落下时,她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冰锥,周身微弱的气息都变得不稳定起来,一丝丝肉眼难辨的寒气,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她皮肤表面渗出,岩壁接触处,迅速蔓延开一片细密的白霜。
空气凝固了。紧绷如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沈煞在她气息彻底爆发、不顾一切出手的前一瞬,语速陡然加快,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疲惫的平稳:“我没兴趣探究你的过去是仇深似海还是背负血债。现在的情况是——”
他抬起手指,先是指了指岩缝入口方向:“幽泉宗的杂碎,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随时可能循着痕迹找过来。”
然后,他手指向上,精准地虚点岩缝上方偏右的方位:“那边,十丈外,古树冠里。从我们逃进来开始,就有一道视线盯着。隐匿功夫绝顶,高到差点能瞒过我的感知。敌友不明,意图不明。”
“你感应到了吧?”沈煞看着顾惊鸿微微变化的眼神,知道她重伤初醒,灵觉也在迅速复苏,“现在,你,内力恢复不到一成,经脉带伤。我,经脉半废,油尽灯枯。我们俩凑一起,就是一对脆皮。”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内讧,现在动手,不管谁杀了谁,剩下的那个,估计连爬出这个岩缝的力气都没有,正好给外面的追兵和暗处的老阴比省事。你之前水下拽我那一下,算是救我半条命;我刚才冒险引动你内息,虽然差点搞砸,但也算尝试还你半条命。扯平。”
“暂时合作。”沈煞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恳求,只有冷静的利弊分析,“一起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至少,撑到我们都有自保之力。之后,是分道扬镳还是继续组队,或者你再想杀我灭口,随你。各取所需。如何?”
顾惊鸿死死盯着他。
胸口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伤势影响而微微起伏。
她能感觉到沈煞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打在现实困境的棺材板上。
她尝试调动丹田内那微弱如游丝的内力。
冰寒真气只是缓慢地蠕动了一下,不仅距离恢复循环遥遥无期,经脉中更传来阵阵隐痛,那是刚才被沈煞内力引动、又被她自身冰茧反冲造成的细微损伤。
以这种状态……别应对暗处那个隐匿绝顶的窥视者,就算是来几个幽泉宗的精锐弟子,都异常棘手。
更重要的是,沈煞看到了那些记忆碎片——那是她隐藏最深的梦魇与烙印——但他此刻的眼神里,只有对当前困境的考量,没有探究秘密的贪婪,也没有知晓“山河图”关联后的狂热或算计。
他提的,是活下去的方案。
沉默,在岩缝内蔓延。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入口山藤被微风吹动的窸窣轻响。
良久。
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凛冽杀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
并非消失,而是被更深沉的冰冷压制下去。
顾惊鸿眼中,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的、不带丝毫温度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与风险。
“合作,可以。”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两个条件。”
沈煞示意她。
“第一,”顾惊鸿的目光如同冰刃,刮过沈煞的脸,“你‘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我的一牵永远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字泄露…”
她没完,但岩缝内骤然加深的寒意,比任何威胁都直接。
“可以。”沈煞点头,毫不犹豫。
“第二,”顾惊鸿的视线,落在他胸口衣襟处,那里隐约透出残玉的轮廓,“我需要你身上那块残玉的气息。”
沈煞眉梢微动。
“我动用过秘法,‘冰魄’本源有过剧烈波动,即便现在沉寂,也可能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顾惊鸿冷冷解释,语气公事公办,“暗处那人,乃至幽泉宗,未必没有能追踪特殊气息的法门。你那块玉,气息古怪,混杂着陈年煞气和一丝…温阳之意。足够驳杂,足够特别。我需要借助它的气息场,掩盖我自身‘冰魄’可能泄露的波动。直到我功力恢复五成以上。”
沈煞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像用一块沾满泥泞和铁锈的破布,去包裹一颗散发寒气的明珠。
残玉气息的“杂”与“怪”,正是最好的掩护。
“可以。”他再次点头,“我的条件也有两个。第一,合作期间,信息对等。关于幽泉宗追兵的具体实力、可能动向,关于‘山河图’你知道但对我有用的部分,以及,”他抬眼看了看上方,“关于暗处那家伙,你的任何猜测或判断,都需要共享。”
顾惊鸿抿了抿苍白的唇,几息后,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可。”
“第二,若有脱身机会,不得故意抛下对方。”沈煞补充。
“成交。”顾惊鸿吐出两个字,不再废话。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姿态稳定。
沈煞看了她一眼,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重归温润、纹路却黯淡的残玉。
玉佩躺在他染血的掌心,毫不起眼。
他没有犹豫,将其轻轻放在顾惊鸿冰凉的掌心。
肌肤与玉石接触的瞬间,顾惊鸿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残玉本身的触感,还是别的什么。
她迅速握紧,将残玉包裹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沈煞立刻集中所剩无几的心神,【灵觉视界】悄然运转,感知着顾惊鸿周身气息的变化。
只见她握紧残玉后,极其缓慢地,调动起丹田内那丝微弱的冰寒内力。
这股内力细若游丝,精纯无比,心翼翼地探出,如同最轻柔的冰纱,缓缓包裹住掌心的残玉。
就在冰寒内力与残玉接触的刹那——
残玉内部,那沉寂的古老煞气,似乎被这同属阴寒却性质迥异的气息微微触动,散发出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苍凉的“煞”意。
同时,内嵌的温阳玉芯,也逸散出一缕微弱的暖流。
两股气息交织,形成了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独特的混合气息场,将顾惊鸿握玉的手,乃至她整个手掌,轻轻笼罩。
沈煞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从顾惊鸿身上,尤其是心脉附近,原本可能因秘法后遗症而隐隐散发出的、那独属于“冰魄之心”的精纯寒意波动,在这层混合气息场的笼罩下,如同被投入浑浊河水的冰块,迅速被“染”上了一层驳杂的外衣。
虽然冰魄的本质未变,但其最独特、最易被追踪的“信号”,却被有效地模糊、掩盖了。
几乎就在顾惊鸿完成这气息遮掩的同一时间——
沈煞一直分神留意的,岩缝上方古树方向。
那道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去的“窥视副,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波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平和中正、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自然感,而是带上了一丝……疑惑。
仿佛一位始终平静观察着鱼缸的饲养者,忽然发现缸里一条本该奄奄一息的鱼,身上鳞片的光泽,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细微变化。
这丝疑惑性的波动只持续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便迅速消散,那道窥视感再次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隐晦、更加难以捉摸。
但岩缝内的两人都知道,那一瞬间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暗处那人,注意到了“变化”。
顾惊鸿缓缓松开了握着残玉的手,将其递还给沈煞。
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一丝凉意。
她抬起眼,看向沈煞。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
脆弱的盟约,在此刻,于追兵与窥视者的双重阴影下,正式缔结。
沈煞接过残玉,重新贴身收好,指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冰凉与温润交织的触福
他低声道:“暂时安全了。”
顾惊鸿背靠岩壁,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长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没有回应沈煞的话,只是极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了一句:
“只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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