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灼热却隐晦的力量,开始沿着他破损却依旧坚韧的经脉,无声地涌动、汇聚,像地火在岩层下奔腾。
他外表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刻意保持着重伤之人特有的、带着轻微滞涩和血沫气的紊乱节奏。
内里,【灵觉视界】却已被他催发到帘前身体状态所能承受的极限。
感知如同最纤细的蛛网,以岩缝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三丈范围内,一切纤毫毕现。
他能“看”到左侧石壁上,一队蚂蚁正沿着潮湿的苔痕搬运食物残渣;能“听”到右后方落叶层下,一条蚯蚓松土的细微沙沙声;能“感知”到入口垂落的山藤缝隙间,气流被微风带动的轨迹,以及更远处,阳光穿透林梢,在地面投下的光斑随时间推移而发生的、肉眼难辨的偏移。
他将自己化为这片山林的一部分,耐心,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岩缝内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顾惊鸿的气息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那么一丝,是那颗“回春散”和沈煞渡过去的一丝温阳内力起零作用。
就在沈煞的耐心快要被体内持续不断的刺痛和疲惫消磨殆尽时——
来了。
那股窥视感,再次如同无形的羽毛,轻轻拂过【灵觉视界】的边缘。
方位与上次一般无二,岩缝上方偏右,约十丈外,那棵需要三人合抱、冠盖如云的古树树冠深处。
这一次,它停留了约莫三息。
沈煞的心神骤然绷紧如弓弦,但身体的伪装没有丝毫破绽。
他甚至将内息的运转调整得更缓慢、更晦涩,模拟出伤重昏沉、即将陷入深度昏迷的假象。
在他的感知“视野”里,那道窥视感的“颜色”与质地,与之前两次捕捉到的并无不同。
它没有幽泉宗功法那种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毒腥,也不是顾惊鸿冰魄真气那般纯粹的高寒,更非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明确带有敌意或攻击性的能量场。
它更像……山涧流淌的清泉,像古树沉静的年轮,像阳光下舒展的叶片。
一种中正、平和、甚至带着勃勃生机的生命力场,与周遭环境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若非在“投向”他们藏身之处的那一刻,那股力场为了“观察”而凝聚起一丝极其精妙、几乎超越常理的“专注”,从而在与环境的完美融合中,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主动的“区别”,沈煞的【灵觉视界】根本不可能将它从背景噪音中剥离出来。
绝顶的隐匿高手。
沈煞心中凛然。
这种级别的隐匿,已经超出隶纯武学的范畴,近乎道法自然。
对方若想偷袭,恐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窥视感如同退潮的海水,再次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沈煞又耐着性子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灵觉视界】反复扫描那棵古树及其周边,再无任何异常波动。
对方没有移动,没有靠近,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杀意或进一步的意图,就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监视。
这个词浮现在沈煞心头。
他缓缓地、仿佛从重伤后的短暂昏沉中挣扎醒来般,睁开了眼睛。
眼底适时地掠过一丝疲惫和痛楚,他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岩缝外的动静,然后才动作迟缓地挪向顾惊鸿,装作检查她的状况。
手指搭上顾惊鸿冰凉的腕脉,内力微探,确认她紊乱的内息在“回春散”作用下稍稍平复,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
借着这个低头的动作,他的眼珠极快地转动,视线如同掠食的鹰隼,扫过岩缝入口山藤的缝隙,精准地投向那棵古树的方向。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那里形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枝叶随风轻摆,一只松鼠从一根枝桠跳到另一根,除此之外,毫无破绽。
好家伙,跟我玩“灯下黑”是吧?
沈煞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手指,疲惫地靠回岩壁。
对方没有立刻出手,原因不外乎几种:一是顾忌,可能目睹了传送阵的光芒,不确定他们底细;二是图谋更大,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们这两个“意外来客”会引出什么;三是……单纯的好奇或某种规则限制?
但无论如何,最后一种可能性最低。
带着一个重伤昏迷、疑似“麻烦聚合体”的顾惊鸿,他沈煞,区区一个经脉半废、战力十不存一的八品“伤者”,想摆脱这种级别的跟踪者?
痴人梦。
硬拼是找死,逃跑是奢望。
沈煞的目光再次落回顾惊鸿苍白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鼻梁挺秀,即使昏迷中眉头微蹙,嘴角染血,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精致。
这女人,活着是麻烦的钥匙,死了……恐怕麻烦也不会少,而且自己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
水下渡气那股带着冰莲清香的窒息感,可还记忆犹新呢。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是真的尝试调息。
淡金色的内力微弱却顽强地运转,如同最细心的工匠,一点点梳理、安抚着经脉中几处最严重的撕裂点,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悬在头顶的警钟,时刻感应着古树方向。
不能坐以待保
顾惊鸿必须醒过来,哪怕只是暂时清醒,能沟通几句,知道她是谁,追兵到底有什么底细,这晶石和玉还有什么秘密,都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
沈煞的手再次探入怀中,这次,他同时取出了那枚裂纹密布的冰蓝晶石,以及那枚重归温润、纹路却黯淡的残玉。
两物躺在他染着血污和尘土的掌心,毫不起眼。
他先是细细摩挲晶石表面那些冰凉的裂纹,然后,心翼翼地,将一丝微乎其微、融合了温阳特性的淡金色内力,如同绣花针般,尝试注入其郑
晶石毫无反应,死寂得像块普通石头。
但【灵觉视界】的反馈却截然不同。
在他内力触及晶石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晶石那看似坚固、实则内部结构已因空间乱流和能量耗尽而濒临破碎的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印记”。
那印记带着奇特的空间韵律,仿佛是一段被封印的坐标,或是一把钥匙的残影。
他若有所思,又将残玉贴近晶石。
两者几乎要挨在一起,但预想中的共鸣并未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震动,甚至没有一丝能量上的吸引。
它们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路人。
看来,之前在古祭坛上的共鸣,是特定环境(上古阵法残余能量场)加上顾惊鸿那枚晶石本身蕴含的精纯冰系真气主动激发,才产生的特殊反应。
现在两者都近乎“油尽灯枯”,自然无法呼应。
沈煞将两物心收回最内层的衣袋,指尖残留着晶石的冰凉和残玉的温润。
他的目光第三次,也是最仔细地,落在顾惊鸿脸上。
她活着,就是最大的线索,也可能是最醒目的靶子。
但他此刻,没得选。
沈煞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中又一轮翻腾的刺痛,眼神沉静下来。
他伸出手指,不再是试探脉搏,而是带着某种决断,轻轻捏住了顾惊鸿染血的、冰凉的衣襟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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