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裹挟着身体,冰冷而湍急。
沈煞闭着气,任由水流推动,仅凭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尚不驯服的内力维持着基本的体温和方向福
顾惊鸿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像一抹幽影,时隐时现。
不知漂流了多久,肺中的空气开始告急,四肢也因长时间的低温浸泡而有些僵硬。
就在沈煞感觉快要达到极限时,前方那一直纯粹的黑暗里,忽然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朦胧的灰白。
不是火光,更像是……光?
他精神一振,奋力划动了几下。
水流的速度似乎在减缓,河道变宽。
那点灰白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椭圆形的光斑,悬在头顶上方。
“噗——”
他猛地探出头,贪婪地吸入一大口潮湿但明显清新了许多的空气。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
他们正身处一条地下暗河的末端,河水在此汇入一个浅浅的石潭。
洞顶极高,离水面至少有数十丈,在那高高的穹顶之上,一道狭长的裂缝撕开了岩层,惨白的光从那里吝啬地漏下几缕,正好照亮了溶洞中央的部分区域。
光柱之中,尘埃飞舞,如同有生命的精灵。
沈煞手脚并用地爬上湿滑的石岸,冰冷的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体内那股自行运转不息的内力立刻散发出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环顾四周。
目光,瞬间被吸引。
溶洞中央,就在那道光光柱照射的核心区域,矗立着一座残破的圆形石质祭坛。
祭坛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约有丈许高,直径至少三丈,边缘已经坍塌了不少,露出内部风化严重的结构。
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线条粗犷而神秘,只是大多已模糊不清,被苔藓和水渍侵蚀。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沈煞眯起眼仔细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骨骸。
不止一具,至少七八具,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落在祭坛基座附近。
骨骼大多已腐朽发黑,有些甚至与石缝里长出的暗色植物纠缠在一起。
骨骸旁边,还有破碎的陶片、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属块,甚至有一两柄断成数截、木质彻底腐烂的兵器残骸。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死寂、甚至带着些许邪异的气息,弥漫在祭坛周围。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煞也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紧。
“这地方……”顾惊鸿也爬上了岸,站在他身侧几步远,声音因寒冷而略带颤抖,但更多的是凝重,“不像善地。”
沈煞没有立刻回应。他正经历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爬上岸后,不仅是体力在恢复,不仅是体内内力在活泼流转,他的整个“感知”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空气中那稀薄流动的、带着某种凉意的“气”,他以前只能模糊感觉,此刻却仿佛能“看”到一丝丝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细流在缓缓飘荡。
顾惊鸿站在旁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虽然紊乱但依旧精纯强大的真气,如同被扰乱的溪流,在她经脉中奔腾,尤其左肩位置,真气淤塞凝滞,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福
最惊饶是那座祭坛。
当他凝神望去,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在他“眼直竟然隐隐泛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黯淡流光。
那流光并非实体颜色,更像是一种能量残留的“印记”,玄奥而陌生,带着时光的厚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规则之力。
只是这印记太过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视野中的面板无声弹出,信息流刷新:
【检测到宿主生命层次跃迁(八品),能量感知阈值提升……】
【环境扫描汁…发现稳定低浓度能量场(未知属性,衰变中)……】
【‘能量感知’与‘扫描’模块深度融合……进阶功能生成……】
【灵觉视界】(初级)激活!
【范围:周身三丈。】
【效果:1. 能量流动可视化(模糊)。
2. 生命气息强度感知。
3. 危险预兆直觉增强。
4. 可主动内视自身经脉与能量节点(需集中精神)。】
【提示:该能力受宿主精神状态、环境干扰、目标隐匿程度等因素影响。】
灵觉视界!
沈煞心脏猛地一跳,压下立刻试验的冲动,先尝试最基础的内视。
他靠在一块湿冷的岩石旁,闭上眼睛,意念沉入体内。
刹那间,一幅模糊但前所未有的“内部图景”在意识中展开。
他“看”到了自己拓宽后却带着不少细微裂痕的经脉网络,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经脉之中,一股淡金色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正在缓缓运转,这是新晋的八品内力,量虽不算雄厚,但质地比之前精纯凝练了何止十倍。
在这淡金色内力的核心,丹田深处,景象更为“清晰”:
一缕极其纤细、却凝实无比的灰黑色“丝线”,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缠绕在内力核心的外围,缓缓蠕动,散发着阴冷、沉滞、令人不安的气息——地脉煞毒。
与这灰黑丝线形成微妙对峙的,是一颗米粒大、温润柔和的玉白色光点,静静悬浮在内力核心另一侧,散发着平和的暖意——温阳玉残留的最后一点精华。
三者以内力核心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却又诡异地达成暂时平衡的三角。
淡金内力居中调和,灰黑煞毒与玉白光点互相牵制。
沈煞能“感觉”到,只要任何一方出现剧烈波动,这个脆弱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届时自己恐怕真会经脉尽毁,爆体而亡。
“果然……”他心中沉甸甸的,隐患如同附骨之疽。
他退出内室,睁开眼,恰好对上顾惊鸿看过来的目光。
她已经靠坐在祭坛的基座旁,背靠着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正撕下衣摆另一处相对干净的布料,重新处理左肩的伤口。
动作依旧利落,但沈煞的【灵觉视界】能模糊“感觉”到她真气中传递出的痛楚波动,以及她身体深处的疲惫与虚弱。
她撕布时,手指有几不可察的微颤。
溶洞内只有暗河流入石潭的潺潺水声,以及水滴从高处岩缝偶尔落下、敲击石面的“嘀嗒”声,衬得寂静格外深沉。
忽然,顾惊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有些低回,带着一丝探究:“‘煞孤星’……是命格,还是体质?”
沈煞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触及核心,但又不完全。
他看着祭坛上那些在微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的古老纹路,缓缓道:“养父,我出生时降异象,靠近我的人总会莫名其妙倒霉,轻则破财,重则伤病。亲生父母因此遗弃我,只留下了那块残玉,是镇煞之用。”他顿了顿,声音平淡,“至于体质……或许是吧。我对那些阴煞死寂之气,似乎特别敏感,也特别……吸引它们。”
这番话半真半假。
隐瞒了面板,突出了“不祥”和“吸引煞气”的特性,与事实吻合,也符合江湖上对这类异象的普遍认知。
顾惊鸿静静听着,没有追问细节。
她的目光也落在祭坛顶端那个最复杂、也最模糊的图腾纹路上,那里在光下泛着最明显的一丝黯淡流光。
“我听过类似体质,”她缓缓道,像是在回忆,“被视为不祥,克亲克己,颠沛流离。但也有些隐秘传闻,这类体质者,往往与某些上古遗迹、禁忌秘宝,有着匪夷所思的联系。”她的视线转向沈煞胸前,衣衫破损处,隐约露出残玉的轮廓,“你这块玉,纹路古老晦涩,绝非近代之物。方才……它引动地脉煞气,景象惊人。”
沈煞没有否认,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玉佩已经恢复了常温,但那冰火交加的痛楚记忆犹新。
“鬼面老鬼不会罢休,”顾惊鸿收回目光,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炎蝎那帮人,嗅着血腥味和煞气,也可能寻踪而来。这祭坛残留的阵法气息,虽然微弱,但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他们的感知和追踪。我们最多可以在这里休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沈煞点点头,这时间不长,但至关重要。
他需要巩固境界,熟悉新能力,更要想办法处理体内的“定时炸弹”。
“你也抓紧时间调息。”顾惊鸿完,不再多言,背靠石壁,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悠长细微,周身那紊乱的真气波动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归拢、平复。
沈煞也在祭坛另一侧找了个相对干燥避风的位置坐下。
他先是运转了几个周《基础养气诀·改》,让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那些细微的裂痕,同时心地维系着丹田内那三方平衡。
接着,他尝试主动开启【灵觉视界】,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
这一次,感知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空气中那些稀薄灰白气流的缓慢涡旋,能“感觉”到石潭水面下暗流的走向,能隐约察觉到祭坛基座附近,那些骨骸似乎萦绕着极其淡薄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残留。
他的“视线”扫过顾惊鸿,她体内那团冰蓝色(在他感知中的颜色)的真气核心,以及左肩那团代表着淤伤和毒素的暗红色“斑块”,都隐约可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祭坛本身。
那些古老纹路的黯淡流光,在他的集中感知下,似乎稍微清晰了一丝丝。
它们彼此勾连,形成一种残缺的、难以理解的图案,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场”。
这个“场”如同无形的纱帐,将祭坛周围一片区域与外界的喧嚣隔开些许。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顾惊鸿,眼皮微动,却没有睁开。
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沈煞听:
“我姓顾。江南,曾有过一个顾家。”
沈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顾惊鸿依旧闭着眼,脸色在惨白光下显得愈发苍白,语气平淡得像在别饶事:“十七年前,一场大火,没了。我被人‘救’走,养大,教我武功,告诉我仇人是谁。”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煞以为她不会再继续下去。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有些‘真相’,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倚靠在石边的连鞘长剑,发出“叮”的一声微响,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下去。
沈煞也没有问。
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那深不见底的寒意和疲惫,比这地下暗河的水更冷。
半个时辰的寂静,在无声的各自调息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中,缓慢流逝。
沈煞缓缓收功,内力在经脉中完成最后一个周的运转,淡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八品的境界,初步稳固。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轻响,新生的力量感充盈四肢。
几乎同时,顾惊鸿也睁开了眼,眸中清冷一片,之前的脆弱与波动尽数收敛。
她提起剑,看向溶洞另一侧,那里阴影更浓,似乎有岔路通向未知。
“时间到了。”她,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该走了。”
沈煞点头,跟上一步。
他的【灵觉视界】无声展开,三丈之内,能量流动,气息起伏,皆映照于心。
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的路径。
顾惊鸿迈出两步,却又忽然停下,侧过半边脸,光在她挺翘的鼻梁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的事……有机会再。”她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先活下去。”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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