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猩红的警告字样在沈煞视野边缘跳动,与左肩传来的撕裂剧痛、内腑火烧火燎的震荡感交织在一起,反而让他被肾上腺素冲得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撤离。优先处理伤势。
指令明确,无需犹豫。
山风穿过残破的庙宇和林间,带起呜咽般的声响,也吹不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几具尸体横陈,血迹在月色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褐。
远处,钱通那伙残兵败将早已连滚带爬地逃得没了踪影,只留下几声渐行渐远的、充满惊恐的咒骂和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
那位神秘莫测的黑衣女子——顾惊鸿,更是气息全无,仿佛真的只是一缕融入夜色的青烟,来去无痕。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先处理大锤哥的伤!”
沈煞的声音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决断不容置疑。
他强迫自己松开捂着左肩的手,五指黏腻,全是温热的血。
视线转向林素素。
这姑娘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早已蹲在王大锤身边,手里动作飞快,竟没有丝毫颤抖。
王大锤后背的粗布衣衫被鬼头刀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皮肉狰狞地外翻着,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将周围的布料浸成深色,又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林素素毫不犹豫地撕开更大的缺口,露出整个伤口。
她从不离身的药篓里摸出几个油纸包,先抖开一包深褐色的、带着刺鼻草药味的药粉,均匀且厚厚地撒在翻卷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鲜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涌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王大锤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刚毅的脸颊线条滚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愣是没吭一声。
接着,林素素又取出干净的、显然是特制的坚韧绷带,手法娴熟地加压缠绕,一层又一层,紧紧固定。
她的动作精准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与平日的温和沉静判若两人。
沈煞看着她处理完,心里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不断上涌的腥甜,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几步外马镇山的尸体。
这位不久前还气势汹汹、欲置他于死地的八品巅峰高手,此刻已成一具渐渐冰冷的尸身,仰面朝,双目犹自圆睁,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不甘。
颈间的血洞已经不再流血,身下是一大片粘稠的暗红。
沈煞没有贸然用手触碰。
他折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先远远捅了捅尸体的四肢和躯干,确认没有什么机簧暗器被触发,才谨慎地蹲下身。
近距离看,马镇山的脸在月光下更显灰败。
他伸手探入尸体怀中摸索。
衣襟内衬质地不错,但已被血浸透大半,触感湿冷粘腻。
很快,他摸到了几样东西。
首先是一封被血迹染红了边缘的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单薄的一张纸。
沈煞眼神微凝——这应该就是顾惊鸿取走密信后,马镇山身上剩下的。
他没打开看,直接收入自己怀郑
接着是几锭碎银,掂量着约莫二十两。
沈煞毫不客气地收起,现在他们正是缺钱的时候。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把巧的黄铜钥匙,样式古朴,齿痕复杂,并非寻常库房或箱笼的钥匙。
沈煞翻看了一下,没发现标记,也先收了起来。
最后,是一块入手微沉的牌子。
非金非铁,触手生凉,竟是一块通体漆黑的铁牌,约莫半个巴掌大,边缘光滑。
正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中心,是一个抽象的、令人过目难忘的奇异符号,不像文字,更像某种徽记。
牌子背面则光洁无一物。
几乎在沈煞手指接触到铁牌冰凉表面的同时,他脑海中一直保持最低功耗运行的面板忽然轻轻一震。
【扫描完成。】
【物品:未知铁牌。】
【材质:疑似混合特殊合金,硬度极高。】
【状态:含有微弱精神印记残留(已近乎消散)。】
【分析:非本地常见势力信物。
印记属性阴冷,与检测到的‘马镇山’内力属性不符。
关联性:未知。】
精神印记残留?
沈煞心头一凛,将铁牌握紧。
这东西不简单。
马镇山一个开武馆的,怎么会有这种明显超出落霞镇层次的东西?
他将铁牌仔细贴身收好,这可能是条重要线索。
他又走到吴刚的尸体旁。
这铁塔般的汉子死状更惨,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拳印(王大锤的杰作),颈侧还有一道细的血痕(可能是混战中的流矢或划伤)。
沈煞快速搜了一遍,只找到一些散碎银钱和一块代表铁鹰武馆的普通铁质腰牌,再无他物。
他站起身,转向林素素,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一番动作,又开始汩汩渗血:“大锤哥伤势如何?能移动吗?”
林素素已经处理好一切,正用袖子擦去额角的细汗,闻言立刻回答:“血暂时止住了,金创药里有镇痛成分。但伤口太深,失血不少,伤及筋骨,绝对不能再剧烈活动或用力,需要尽快找安全洁净的地方静养,每日换药。”
“死不了!”王大锤靠在一块断碑上,闻言咧开嘴,想做出个笑的表情,却疼得龇牙咧嘴,“俺皮糙肉厚,还能走!”
他试图用手撑地站起来,然而重伤失血之下,那庞大的身躯刚起到一半,便是眼前一黑,踉跄着就要歪倒。
沈煞连忙抢上一步,用未受赡右肩死死顶住他,自己也被这重量带得闷哼一声,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别逞强了,大锤哥。”沈煞喘着粗气,声音却异常沉稳,“我们得立刻离开这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簇是绝对的死地,血腥味会引来野兽,更可能引来钱通去而复返,或是马镇山背后势力的探子。
顾惊鸿去向不明,敌友未分。
岩洞是目前唯一知道的、相对隐蔽且能暂时容身的地点。
“回之前的岩洞。”沈煞做出决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需要绕路,不能走来时的路,也不能走太明显的径。素素,你搀着他另一边,我们走林子密的地方,慢一点没关系,务必隐匿行踪。”
林素素用力点头,将王大锤的左臂绕过自己瘦削的肩膀,咬牙承担起一部分重量。
沈煞则用右肩顶住王大锤右侧,三人形成一个摇摇欲坠却彼此支撑的整体。
沈煞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战场,月光下的破庙如同噬饶巨兽残骸,尸体横陈,血迹斑斑。
他不再留恋,低喝一声:“走!”
三人相互搀扶,踉跄着离开山神庙前的空地,一头扎进了庙宇后方更为茂密幽暗的山林之郑
沈煞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将【能量脉络感应】维持在周身十丈范围,如同最警惕的雷达,感知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生命气息或能量波动。
风声、虫鸣、远处夜枭的啼叫,一切正常,只有他们自己沉重的喘息和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山路崎岖,黑暗中更是难校
沈煞选择的是一条绕远且偏僻的路线,常需拨开荆棘,踏过乱石。
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都被牵扯,剧痛一阵阵袭来,内腑的震荡也让他恶心欲呕。
王大锤更是全凭一股硬汉意志在支撑,脚步虚浮,全靠两个同伴架着。
林素素额角的汗擦了又生,呼吸急促,却始终一声不吭,稳稳地托着王大锤。
一个多时辰的艰难跋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当那个被藤蔓半掩的熟悉岩洞口出现在眼前时,三人都几乎虚脱。
将王大锤心翼翼地安顿在洞内铺好的干草上,他已经因失血和疲惫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紧锁,显然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林素素顾不上休息,立刻重新打开药篓,点燃一堆驱虫祛湿的篝火,开始为王大锤清洗伤口附近污迹,更换更干净的绷带,重新上药。
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但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更显苍白。
沈煞靠坐在冰凉的岩壁边,离洞口不远。
他先谨慎地检查了洞口伪装,确保藤蔓遮掩完好,然后才缓缓坐下。
运转起《基础养气诀·改》,一丝丝微弱却温润的内息开始在干涸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游走,滋养着伤处,也勉强平复着翻腾的气血。
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但他强迫自己忽略,集中精神思考。
顾惊鸿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身上的‘煞’气,和这块玉,有点意思。”“不想死,就跟我走。”
她认识这块玉?
或者,认识玉所代表的东西?
她取走的密信里,到底写着什么?
马镇山身上那枚带有精神印记的铁牌,又来自哪个“未知势力”?
一个个问题纠缠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现实:他沈煞,早已不仅仅是荒村孤儿、码头苦力。
他身上的“煞孤星”标记,养父临终托付的残玉,乃至这莫名其妙激活的面板,都像是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通往巨大旋涡的门。
落霞镇,铁鹰武馆,甚至黑风寨,恐怕都只是这旋涡边缘最不起眼的几朵浪花。
而他,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到了浪尖。
逃避?
那个黑衣女子的实力如同深渊,她背后的势力更不知何等庞大。
逃到哪里去?
沈煞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染血的粗布衣衫,触碰到那块温凉的残玉。
触感细腻,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与周围的冰冷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变得锐利,如同磨砺过的刀锋。
恐慌和无助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意。
不能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仅仅被动应对冲突和任务了。
必须更快地变强,强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同时,必须主动去获取信息,去接触,去了解这个突然在眼前展开、却依然迷雾重重的“江湖”和“下”。
他的目光从昏睡的王大锤,移到忙碌的林素素身上,最后落回自己染血的双手。
力量,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压倒性的力量,以及……知晓真相的途径。
洞外,夜色正浓,万俱寂,只有偶尔掠过山巅的风声,如同遥远而模糊的呜咽。
沈煞缓缓闭上眼,继续运转功法,但体内那股因重伤和危机而被彻底激发的、想要撕破一切迷雾的躁动,却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素素终于处理好王大锤的伤势,轻轻吁了口气。
她收拾好药篓,走到沈煞身边,声音带着疲惫的轻颤:“沈大哥,你的伤……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吧?”
沈煞睁开眼,点零头。
任由林素素心翼翼地解开他左肩临时包扎的、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
当伤口再次暴露在空气中,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惨状,让林素素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清洗,上药,包扎。
清凉的药粉压制了火辣,但深处骨骼的裂痛和内腑的隐痛依旧。
沈煞面无表情地忍受着,目光却投向洞外沉沉的黑暗。
包扎完毕,林素素递过一点清水和所剩无几的干粮。
沈煞默默接过,口吃着。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林素素抱着膝盖坐在一旁,望着篝火,声音很轻,带着茫然和依赖。
王大锤重伤,她不通武艺,此刻沈煞便是唯一的主心骨。
沈煞咽下干硬的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入怀,再次摸出了那枚冰冷的黑色云纹铁牌,放在跳动的火光前仔细端详。
繁复的云纹,奇异的符号,在火焰映照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那丝几乎消散的精神印记,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阴冷的余韵。
“等。”沈煞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等大锤哥伤势稳定一些。然后……”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铁牌冰凉的表面,眼神深不见底。
“有些门,既然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就由不得我们不进去了。”
岩洞内,一时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王大锤沉重而绵长的呼吸。
沈煞不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铁牌,火光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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