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碾碎枯叶的细微噼啪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但新的警惕已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岩洞深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亮岩壁上扭曲的阴影。
风从被藤蔓半掩的洞口灌入，带着深山特有的、浸透骨髓的阴冷。
前半夜，属于沈煞。
他没有选择靠近炭火，而是盘坐在洞口内侧一片凸起的岩石阴影下。
这里既能挡风，又能将洞外微弱的光和声响尽收“耳”底。
他先服下林素素给的最后半颗清心丸，让清凉感再度涤荡灵台，驱散残余的疲惫。
随后，他五心向，默运《青木诀》。
经过昨夜的修炼和今日的休整，《青木诀》的运转已顺畅不少。
清凉如溪流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循环，所过之处，残留的细微灼痛和滞涩感被进一步抚平、修复。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那新获得的能力——【能量脉络感应（初级）】。
意识如同水银泻地，又似触须般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这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感知，能隐约“触摸”到生命体散发的微弱能量场。
范围起初只有身周丈许，随着精神集中和内力微弱的支持，缓缓向外扩张。
虫豸的波动细碎而密集，夜行动物的波动偶然掠过，远处林间或许有更大型生物，但已超出感知范围。
消耗是巨大的。
不过半盏茶功夫，沈煞便感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精神如同拉紧的弓弦。
他不得不稍作停顿，运转内力缓解，然后再继续。
这种修炼与警戒并行的状态，对他精神力的控制是极好的锻炼，面板上【精神集挚的隐性数值在缓慢跳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幽深。
约莫子时，万俱寂到了极点。
就在沈煞感知又一次向外扩散时，边缘处，一个微弱的“点”突兀地浮现出来。
与之前捕捉到的虫兽波动截然不同。
这个“点”异常“凝聚”，稳定，且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福
它正在移动，速度不快，轨迹却异常精准，每一次“闪烁”（感知中的移动），都巧妙地避开了那些能量驳杂或容易发出声响的区域——厚厚的落叶堆、低矮易折的灌木丛、甚至是一片潮湿的苔藓地。
沈煞的呼吸瞬间屏住，所有内力运转戛然而止，只留下最精纯的感知死死锁住那个“点”。
来了。
不是野兽，野兽的波动狂躁而散乱。
这是人，而且是个极其擅长隐匿追踪的好手。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左手食指在身侧岩石上极轻极快地叩击了三下，这是之前约定的、最高级别的警示信号。
然后，他才缓缓、无声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转向洞口藤蔓缝隙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林素素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眸中毫无睡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看向沈煞的方向。
沈煞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地指向东侧林知—那个“点”传来的方向。
林素素点头，猫一样挪到洞内深处，轻轻推醒了靠岩壁睡着的王大锤。
王大锤身子一震，猛地睁眼，看到林素素示意禁声和警戒的手势，眼中浑浊的睡意霎时被凶悍取代。
他无声地握住了一直放在手边的开山刀。
三人动作轻缓如狸猫，各自占据洞内有利位置，药粉、弩箭、刀剑皆已备好。
沈煞对王大锤和林素素做了个“留守”的手势，自己则像一缕真正的阴影，贴着冰凉的岩壁，从洞口侧面一处更狭窄、被茂密蕨类植物覆盖的缝隙中，悄然滑了出去。
夜风更冷，吹得林涛阵阵。
沈煞将自身呼吸频率降到最低，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他重新启动【能量脉络感应】，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第二双眼睛，牢牢锁定那个已逼近到岩洞外不足二十丈的凝聚波动。
对方停下了，伏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后面。
沈煞能“感觉”到，那股波动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正“望”向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似乎在观察，在判断。
不能再等了。
沈煞收敛所有气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借着树木与岩石的阴影，开始迂回。
他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落在最干燥坚实的地面，或是厚厚的苔藓上，悄无声息。
《草上飞》的轻功要义在心头流转，让他身形更显轻灵。
三丈……两丈……
对方依旧全神贯注于洞口，显然对自己的隐匿极有信心，未曾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直到沈煞绕至其侧后方，距离拉近到不足一丈，暴起发力的瞬间，带起了一丝极细微的风声！
“谁？！”
那黑影反应也是极快，惊觉的刹那，身体已如受惊的狸猫般向侧前方窜出，同时反手一挥，一点幽蓝色的寒芒撕裂黑暗，直射沈煞面门！
是淬毒的飞刀或短刃！
好快的反应！好毒的出手！
但沈煞更快！或者，是面板的预警更快！
几乎在对方肩头微动的前一瞬，沈煞视野中，那枚袭来的幽蓝寒芒轨迹上，已经浮现出一条淡淡的、预判性的微光提示线！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已依照那预判的轨迹，于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个矮身侧旋！
“嗤——”
淬毒短刃擦着他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后方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刃身周围的树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冒起细微的青烟。
而借着这侧旋之势，沈煞已欺近黑影身侧。
此刻，他丹田内那恢复不多的《青木诀》内力被瞬间抽取、催动，没佣铁鹰爪》的凌厉，也没佣壮骨拳》的刚猛，而是带着一种绵韧舒缓的劲力，沿着手臂经脉，贯入并拢的食中二指，化作一记精准狠辣的掌刀，切向对方后颈侧方——那是人体最容易致晕的部位之一！
“呃！”
黑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前窜的身形骤然僵住，眼中的惊骇与狠厉瞬间黯淡，身体软软向前乒。
沈煞一步上前，左手迅捷如电，先卸掉了对方的下巴关节，防止其咬破预藏在齿间的毒囊。
随后，他双手快速而仔细地在黑影身上摸索，袖口、腰带、靴筒、内衬……总共搜出三把不同形状的带毒刃具、两个装着不同药粉的瓷瓶、一卷用油纸包好的细索、以及贴身收藏的一封以特殊药水书写、需要烘烤或浸泡方能显形的密信。
确认再无遗漏，沈煞才像拖死狗一样，将昏迷的黑影拖回岩洞。
洞内，王大锤和林素素早已严阵以待。
看到沈煞拖着人进来，王大锤立刻上前帮忙，将黑影牢牢捆缚，又用破布堵住其嘴。
林素素则点亮了一盏以油脂为燃料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洞穴一角。
冷水泼面。
地上的黑影一个激灵，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处境，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三人。
王大锤蹲下身，络腮胡脸上挤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粗糙的手指拍打着对方的脸颊：“子，别他娘的给老子耍花样。影月阁的铜牌探子，代号‘夜枭’，没错吧？”
夜枭瞳孔微缩，显然被叫破身份。
“老子以前在边军混过，专治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杂碎。”王大锤声音不高，却带着血腥气，“问你什么，答什么。痛快点，少受罪。不痛快……”他拿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在夜枭眼前晃了晃，“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咱们一样一样试，先从指甲开始？”
林素素适时开口，声音清冷：“他齿间应有预备的毒囊，已被取出。我这里有些提神的药，配合王大哥的手法，能让他清醒地感受每一丝痛苦，并放大数倍。你若想试试，我不介意。”她着，从药囊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
沈煞没有参与审问，他只是默默上前，将夜枭的下巴“咔哒”一声接了回去，同时从王大锤手里拿过那封搜出的密信，走到风灯下。
他用短刃心挑开封口，抽出一张质地特殊的薄纸。
对着灯光，纸上起初空白，但随着灯焰的烘烤，一行行暗褐色的娟秀字逐渐浮现。
沈煞的目光扫过字迹，瞳孔微微收缩。
信中内容简洁而冰冷：
“目标特征：男，年约十六七，身负古玉（形制特殊，疑似与‘山河图’及‘青云谷遗物’相关），或修炼粗浅内功，近期活动于青州南部至黑风山脉一线。另有一女（医者）及一壮汉（疑有行伍背景）同校令：潜行搜寻，确认目标，标记位置，即刻回报。非必要，勿接触，勿交战。若目标确认无误且落单，可伺机夺取古玉，生擒优先，死活不论。”
落款是一个弯月状的奇异符号，旁边还有一行更的字：“青云余烬，死灰当灭。玉钥合一，秘藏乃现。”
沈煞拿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青云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陌生，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福
他想起怀中那块自养父临终托付、始终沉寂的残玉。
难道这不起眼的石头，竟牵连着一个叫做“青云谷”的覆灭势力，以及所谓的“秘藏”？
王大锤那边的审问也有了突破。
在王大锤的刑讯威胁和林素素的药物辅助下，夜枭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他断断续续交代，自己只是影月阁外围铜牌探子，奉命长期潜伏黑风山脉外围，监控异常动向。
大约七八前，接到阁内紧急传讯，提升警戒级别，重点搜寻符合上述特征的一行人。
至于“青云谷”是什么，古玉有何秘密，高层真正目的为何，他一概不知。
他只是根据之前发现的变异狼尸、奇特毒腺残留以及那个神秘草环标记，一路追踪至此。
洞内一时间只有夜枭粗重恐惧的喘息声，以及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
沈煞将烘烤后又迅速褪色的密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一撮灰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王大锤和若有所思的林素素。
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决断。
“有些事，”沈煞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看来是瞒不住了。”
他伸手入怀，握住了那块冰凉的残玉。
玉身在他掌心，似乎又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温热，如同沉睡巨兽无意识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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