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沈煞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断墙,强迫自己将呼吸压到最缓,心跳却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决然。
丹田里那丝微凉的气息被意念催动,尝试着分流,沿着生涩的路径攀向双耳。
起初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紧接着,世界“嗡”地一声,陡然清晰。
风穿过废墟孔洞的呜咽,变得层次分明;远处夜枭振翅的扑棱声近在咫尺;甚至自己衣料摩擦皮肤的窸窣,都纤毫毕现。
而在这骤然放大的背景音中,两股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清晰的涟漪。
东面,两个点。
一轻一重,间距稳定,正穿过村口稀疏的林木,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声响。
呼吸也被他捕捉到一丝,轻的那个绵长近乎于无,重的那个略粗,带着戒备的紧绷。
是灰隼和他的副手。
北面,只有一个点。
但那脚步声……“嗒…嗒…嗒…”。
每一步的间隔、落脚的轻重,仿佛用尺子量过,精准得毫无人气。
踏在碎石烂木上,声音却异常沉闷稳定,像一柄钝锤,不疾不徐地敲打着死亡的节拍。
仅仅是听到,一股冰寒的杀意便顺着脊椎爬上来。
疤面剑客。
两拨人,从两个方向,正在合拢。
沈煞蹲下身,手指在布满碎石尘土的地面快速摸索,触感冰凉粗糙。
他捡起一块边缘锋利、巴掌大的灰瓦片,入手沉甸甸的。
又扯了扯脚下那丛半枯的藤蔓,用短刀飞快削下一截约臂长、韧性尚存的枯藤。
他最后扫了一眼村口这片空地的布局:枯井在左侧十步外,井口黑洞洞的;右侧几步是半塌的土房,灶膛的破洞隐约可见;更远处,几堵断墙交错,阴影浓重。
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型。
沈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半圈,带着新生内力的微凉。
他右手拇指与食指扣紧瓦片,腰腹发力,手臂抡圆了猛地一掷!
瓦片化作一道灰影,划破凝滞的空气,直射向灰隼二人来路侧前方约二十步外的一堆乱石。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荒村夜里炸开,格外刺耳。
几乎在同一瞬,沈煞左手一松,那截枯藤脱手坠入身旁的枯井。
“噗通……咚……”
沉闷的回响从井底传来,带着空洞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落下。
成了!
沈煞毫不耽搁,身形一矮,如同受惊的狸猫,闪电般窜向最近那间土房残破的灶膛。
碎石硌得膝盖生疼,他却恍若未觉,精准地从那个早已看好的、仅容一人钻过的破洞滑入,蜷缩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背脊紧贴冰凉潮湿的土壁,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一同停滞。
外面,风声似乎也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东面的“沙沙”声骤然停止,随即变得急促而谨慎,朝着瓦片碎裂声的方位快速掠去。
沈煞将内力全部集中在双耳,模糊地“听”到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以及刻意放得极轻的、落在瓦砾上的脚步声。
他们停在了枯井附近。
一个压得极低、属于灰隼的冷静嗓音响起:“井里有动静。” 另一个稍显沙哑的声音(副手)应道:“刚才有东西落下去。声响不对,不像人。”
短暂的沉默。
沈煞能想象出灰隼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在扫视井口和周围环境。
经验丰富的猎手不会贸然靠近未知的陷阱。
“心探一下。”灰隼命令。
然后是飞爪抓挠井沿石块的“咔哒”声,绳索绷紧的微颤。
副手显然在准备下井。
就在这时——
沈煞的耳膜捕捉到北面那稳定得令人心慌的“嗒嗒”声,骤然提速!
不再是行走,而是化作一道贴着地面疾掠的风声,目标明确,直扑井口!
来了!
“噌——!”
刀剑出鞘的清吟撕裂空气!
紧接着便是“锵!”一声炸响,金铁交击的爆鸣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震得人耳皮发麻。
灰隼的怒喝低低传来:“阁下何意?”
疤面剑客没有回答,只有更快、更狠的剑刃破风声,呼啸着压向灰隼。
刀剑碰撞声连成一片,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次次爆开又湮灭。
沈煞蜷在灶膛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打起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副手下井的绳索,此刻应该还垂在井外。
沈煞如同没有骨头的影子,从灶膛另一侧那个更隐蔽的破口悄然滑出。
脚下瓦砾轻响,完全被那边激烈的打斗声掩盖。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阴影,几个闪身便摸到了井沿侧面。
粗糙的麻绳果然还挂在井沿,微微晃动。
沈煞蹲下身,左手握住绳索,右手短刀翻转,刃口压在井沿一块被磨得发白的石头边缘——那里正是绳索常年摩擦的位置,纤维已然起毛。
他没有直接割断,而是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内力那微不足道的增幅,将刀刃狠狠“锯”了过去!
“嗤啦……”
坚韧的麻绳纤维被割开大半,仅剩中央一部分勉强连接。
只要再稍加重量或时间,必然断裂。
做完这一切,沈煞顺手抄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看也不看,朝着疤面剑客与灰隼战团侧后方、另一间破屋的破烂窗棂,全力掷去!
“哗啦!!”
木棂碎裂的声响异常突兀。
正在以快打快、招招搏命的灰隼和疤面剑客,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滞,目光都下意识地朝那破窗方向瞥去一丝。
就是现在!
沈煞再不犹豫,身体向后一缩,融入墙根更深的阴影,随即朝着与豆子约定的地窖入口——那棵巨大的枯槐树方向,将速度和潜行发挥到极致,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刀剑碰撞声、怒吼声、以及他刻意制造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逐渐被距离拉远。
沈煞的心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这点混乱拖延不了多久。
枯井边的假象一旦被识破,那割断的绳索也会暴露。
他必须更快!
残破的屋舍影子在眼角飞速倒退,枯槐树那狰狞的黑色枝干轮廓已映入眼帘。
就在他即将冲过最后一堵矮墙,扑向树根那个隐蔽入口时——
远处,枯井方向,疤面剑客冰冷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清晰地顺风飘来,一字一句,钉入沈煞耳中:
“绳子是新割的。人没下井,在房顶。”
沈煞疾掠的身影,骤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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