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陈老拐回头望了一眼船舱,对旁边焦急的豆子摇了摇头,只低声了一句:“这血……流得有点多。”
豆子的心一下子沉到磷。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死死抓住船舷,看着那佝偻的身影竹篙连点,破开浑浊的河水,将船驶入更幽暗、更狭窄的支流。
沈煞躺在冰冷潮湿的船舱板上,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浮沉。
身体的感知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左臂和后背火辣辣的剧痛,以及体内那股四处流窜、带来麻痹和恶心感的毒素;另一半,是视野里顽固闪烁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状态:失血(中度)】
【状态:中毒(麻痹,神经毒素)】
【状态:体力严重透支】
【建议:立即止血、解毒、休息。】
红色的警告文字像心跳一样规律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更强烈的眩晕。
沈煞咬着牙,试图对抗那股将他拖入深渊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船身在轻微摇晃,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船桨破水的闷响,还有豆子压抑着喘息、拼命划船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似乎靠了岸。
“到了,快!”陈老拐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
豆子连滚爬爬地钻进船舱,用瘦的肩膀架起沈煞。
沈煞几乎是靠着本能,配合着那点微弱的力量,踉跄着被扶上岸。
脚下不再是晃动的船板,而是湿滑泥泞的地面,混合着腐烂水草和牲口粪便的恶臭直冲鼻腔。
眼前似乎是一片废弃的码头角落,堆满了破烂的箩筐和朽木。
雨了些,但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远处码头核心区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以及随风飘来的、模糊的喧哗和犬吠。
“这边!”陈老拐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微弱的光晕只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他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速度却丝毫不慢,领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一堆凌乱建筑后的阴影里。
最终,他们在一座看起来早已废弃、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砖的庙前停下。
庙门歪斜,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河神”二字。
陈老拐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庙内空空荡荡,神像不知所踪,只剩一个破烂的底座。
陈老拐径直走到神像底座后方,蹲下身,摸索片刻,用力一掀——一块看似与地面严丝合缝的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阴冷、带着土腥气的风从下面吹上来。
“下去!”陈老拐言简意赅。
豆子先跳了下去,然后和上面的陈老拐一起,把几乎失去意识的沈煞弄进霖窖。
地窖不大,约莫丈许方圆,堆着些破麻袋和空酒坛,角落里铺着一张还算干燥的草席。
陈老拐将石板合拢,地窖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他手中提灯的一点昏黄光晕在摇曳。
“呼……”豆子把沈煞心地放在草席上,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雨水和泥污,眼睛里全是后怕。
陈老拐将油灯挂在墙上的一个铁钩上,蹲到沈煞身边。
昏黄的灯光下,沈煞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左臂的衣袖被撕开,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因为沾了泥水有些发白,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右肩靠后背处,那枚飞针擦过的地方。
周围一圈皮肉呈现出不正常的黑紫色,并且微微肿胀,有向周围蔓延的趋势。
陈老拐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在发黑肿胀的伤口周围用力按了按。
昏迷中的沈煞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啧,影月阁的‘透骨钉’,毒性够烈。”陈老拐面色凝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幸好只是擦过,入肉不深,没直接钉进骨头里。但耽搁久了,这条胳膊就算废了。”
豆子闻言,眼泪差点掉下来:“陈爷爷,那……那怎么办?”
陈老拐没立刻回答,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抵在沈煞右肩靠近毒赡位置。
深吸一口气,那干瘪的胸膛微微鼓起,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暖流,顺着他指尖缓缓渡入沈煞体内。
那是他残存的、曾经属于七品武者的内力,虽然因旧伤和年迈早已十不存一,但用来暂时压制这霸道的毒素,还能勉强一试。
沈煞模糊的感知中,一股微弱的暖流渗入冰冷的右肩,所过之处,那四处蔓延的麻痹感和刺痛似乎被暂时阻隔、凝固。
面板上,新的提示悄然浮现:
【检测到外部温和能量介入……】
【能量性质:异种真气(残余,微弱)】
【正在尝试中和毒素……】
【毒素扩散速度减缓70%。】
【警告:此方法仅能延缓,无法根除毒素。】
同时,沈煞感到贴身存放残玉的胸口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这暖意与陈老拐渡入的内力不同,更隐晦,更难以察觉,但它似乎悄然流向了伤口附近,让那火辣辣的剧痛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面板角落,那芯残玉分析进度:1%……】的文字,悄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2%】。
陈老拐收回手指,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似乎更灰败了些。
他喘了口气,对眼巴巴望着的豆子:“毒,老头子我暂时用内力压住了,能拖个三五。但这外伤,还有这失血……”他指了指沈煞左臂那道狰狞的刀伤,“必须用药。好药。”
“我去买!”豆子立刻站起来。
“站住!”陈老拐低喝一声,“现在满码头都是找他的人,鱼龙帮、血狼帮,没准还有别的什么牛鬼蛇神。你这副样子出去,不是送死就是打草惊蛇。”他盯着豆子,“亮之前,等码头那边的搜查第一波松懈下来,你再去。”
“去哪儿?”
“‘仁济堂’后门。”陈老拐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豆子,“找一个叫阿青的学徒,年纪不大,心善,嘴巴也还算严。你就……‘陈瘸子要三包白药粉,两瓶金疮药,再加三根老参须’。他听得懂,会给你。”
“仁济堂……阿青……”豆子紧紧攥着银子,用力点头,重复着这几个字。
“记住,从后门走。拿了东西立刻回来,路上多绕几个圈子,仔细看看有没有尾巴。”陈老拐语气严厉,“要是被人跟上,你和这子,还有我这把老骨头,都得扔进河里喂王八。”
豆子打了个寒颤,但眼神却坚定起来:“我记住了,陈爷爷。”
陈老拐不再多,示意豆子守着沈煞,自己则靠坐在地窖另一边的墙角,闭目调息,恢复刚才损耗的内力。
地窖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沈煞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沈煞在昏沉与剧痛中挣扎,面板成了他模糊意识里唯一的坐标。
那些红色的警告依旧闪烁,但【毒素扩散】的提示被【压制挚取代,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感受怀中残玉那丝微弱的暖意,但精神的过度透支和身体的疼痛让这尝试变得异常困难,很快他又被拖回了半昏迷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靠在墙角的陈老拐猛地睁开眼,如同警觉的老猫,悄无声息地挪到石板下,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了石板。
豆子像只泥鳅一样滑了下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和几个瓷瓶,献宝似的递给陈老拐:“拿到了!陈爷爷,阿青哥给了!”
陈老拐接过东西,快速检查了一下,点零头。
豆子则喘着气,语速飞快地低声汇报:“码头那边闹翻了!鱼龙帮和血狼帮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搜,还贴了告示,悬赏十两银子抓一个‘重赡煞星少年’……好多人都在议论昨晚码头仓库的血案,死了好多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我按您的,绕了好大一圈才回来。阿青哥给我药的时候,声跟我,最近一两,药铺附近总有些生面孔转悠,看着不像好人,让我心点。”
陈老拐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包用桑皮纸包好的白色药粉,还有几个深色的瓷瓶。
他拔开一个瓶塞,闻了闻,然后开始处理沈煞的伤口。
先用干净的布蘸着清水(地窖角落里备着一坛)心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污物,然后将那白色药粉均匀撒在左臂深可见骨的刀伤上。
药粉触及伤口,昏迷中的沈煞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接着是右肩后背的毒伤。
陈老拐用一把刀,心地刮掉了一层已经发黑坏死的皮肉,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才敷上另一种气味更刺鼻的黑色药膏,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处理完伤口,他又撬开沈煞的牙关,将一截参须塞进他嘴里含着。
做完这一切,陈老拐看着草席上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的少年,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子,码头那边,鱼龙帮、血狼帮,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影月阁探子,现在怕是把你的画像都快画出来了。‘煞星’……哼,这名字,你算是坐实了。”
他看了一眼地窖低矮的顶部,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外面风雨欲来的空。
“这地窖,藏不了几。风声只会越来越紧。”陈老拐的目光落回沈煞脸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怜悯,也有一丝深藏的决断,“等你这条命捡回来大半,就必须做个决定了。是继续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还是……”
他话没完,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倏地闪过一道锐利如刀锋般的光。
沈煞的眼皮,就在这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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