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的余韵还在码头湿漉漉的空气里颤动，苦力们便像听到号令的工蚁，轰然散开，奔向各自的栖身之所。
沈煞放下肩头最后一块生铁锭，粗糙的铁屑混着汗水，黏在脖颈和短褂上，带来阵阵刺痒。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正待离开。
“沈煞。”
张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破了收工时分短暂的松弛。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丙字区边缘，背着手，绿豆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那张横肉虬结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阴沉。
王癞子和另一个生面孔的打手，像两尊门神，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沈煞身后不远，堵住了通往人群的主要路径。
“今日工钱核算有误，”张横的语气平淡得反常，“你得跟我去仓库后面，把账对清楚。”
周围还没走尽的苦力闻言，动作都顿了顿，眼神飞快地在张横、沈煞和那两个打手之间扫过，随即像躲避瘟疫一样，加快脚步溜走。
豆子混在人群里，脸色煞白，想回头看，被旁边一个老苦力一把拽住胳膊，硬拖着走了。
沈煞没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张横。
视野边缘，灰蓝色的面板无声展开，【潜在冲突倒计时预估：约12时】的字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框：【检测到针对性恶意锁定…来源：张横。
威胁评估：高。
建议：极度谨慎。】
他沉默地点了下头，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跟着张横走向货栈仓库后方。
那是一片被高墙和废弃货箱围出来的空地，白日里堆放些破损待修的杂物，入夜后便僻静无人，只有墙角野草在晚风里窸窣作响。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高墙切掉，阴影浓重地笼罩下来。
张横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转过身。
到了这里，他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平静彻底撕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阴鸷和杀意。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煞星，”他啐了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不管你身上有什么邪门歪道，会几手庄稼把式，还是得了谁的指点。今，”他顿了顿，从后腰慢慢抽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近两尺长的铁尺，乌沉沉的，边缘打磨得并不锋利，但分量十足，砸在人身上，筋断骨折都是轻的，“老子就在这儿，废了你，扔进河里喂鱼。一了百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尘土微扬，壮硕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直扑沈煞！
手中的铁尺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呜声，没有任何花哨，直劈沈煞的左肩锁骨——正是他旧伤所在！
招式狠辣，力求一击废其行动能力。
几乎在张横身形微动的同时，沈煞视野中的面板红光爆闪！
【警告！
遭遇主动攻击！】【目标：张横（九品下武者）】【攻击意图：致命\/致部【危险等级：极高！】【实时分析：铁尺劈击，目标左肩锁骨…力量预估：320斤…速度评估：快于当前宿主…综合判定：无法力敌，建议规避或寻找弱点…】
冰冷的文字瀑布般刷过，但沈煞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张横的动作和面板那疯狂刷新的数据流上。
铁尺带来的劲风已经刮到脸上，带着铁锈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避不开！
常规的躲闪，根据面板提示的轨迹，无论如何都会慢一些！
就在铁尺即将临身的刹那，沈煞因剧痛和高度紧张而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仿佛“铮”地一声，主动向那面板数据流的某个深处，狠狠地“抓”了过去！
不是等待提示，而是强邪捕捉”！
“嗡——！”
难以形容的剧痛猛然在颅腔内炸开！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搅动脑髓！
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鸣。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痛苦中，一幅极其短暂、模糊、如同隔水观看的扭曲画面，硬生生撞进他的意识——画面里，张横一尺劈空（虚晃），手腕极快地一翻，沉重的铁尺带着更猛的势头，横扫向他的腿迎面骨！
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后湍大部分空间！
虽然画面一闪而逝，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已经足够！
沈煞没有后跳，也没有向两侧闪避——那都在张横虚招后的实招笼罩范围内。
他在铁尺及体的前一瞬，猛地吸气沉腰，不是退，而是以左脚为轴，身体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向右后方极其别扭地拧转了半步！
这半步，恰好让那劈落的铁尺擦着他左肩的破衣掠过，劲风刮得旧伤处刺痛钻心！
同时，他腰背发力，遵循着白日里陈老拐指点、夜晚自己千百遍锤炼的轨迹，右臂屈肘，肩膀微沉，整个人像一块被抡圆聊沉重铁坯，合身向前一“靠”！
正是《壮骨拳》里最笨拙、也最讲究腰马合力、以身撞敌的一式——“铁砧靠”！
他的右拳紧握，借着拧身合撞的全部力量，狠狠砸向张横因一尺劈空、虚招转实招而瞬间暴露的左侧肋下空当！
“砰！”
一声闷响，如同沙袋被重击。
沈煞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张横肋间。
触感坚硬，反震力让他整条右臂瞬间发麻，拳头指骨生疼。
但张横更不好受，他“呃”地一声闷哼，铁尺横扫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带得一个趔趄，向旁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脸上瞬间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怒！
一个不入流、还带着赡苦力，不仅看破了他虚实结合的杀招，竟还能在那种绝境下反击得手？！
沈煞没时间去体会那一拳的效果，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气血和脑袋里残留的剧痛。
他视野中的面板，关于《壮骨拳》的掌握度条正在疯狂跳动：8.5%…10.2%…12.7%！
熟练度猛涨一截，但此刻无暇他顾。
“杂种！找死！”张横彻底暴怒，肋下的疼痛和当众（虽然只有两个手下）被一个苦力击中的羞辱，让他最后一点理智蒸发。
他双眼赤红，周身气息似乎都粗重了几分，握紧铁尺，就要不顾一切地全力扑上，将眼前这煞星砸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从仓库的屋檐阴影下传来。
张横暴起的身形硬生生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冷水浇头。
他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仓库那延伸出来的低矮屋檐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哑巴铁匠依旧穿着那身沾满煤灰和铁屑的旧褂子，手里拎着一把寻常铁匠铺里用来锻打厚坯的大铁锤。
锤头乌黑，沾着暗红色的锈迹。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锤头轻轻顿在泥地上，刚才那声巨响便是由此而来。
哑巴铁匠没有话，他甚至没有看张横，那双总是沉默、此刻却异常冰冷锐利的眼睛，隔着暮色，平静地落在张横紧握铁尺的手上。
张横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被一层更深的忌惮覆盖。
他认识这哑巴，码头边缘的老铁匠，常年沉默，打铁手艺不错，但脾气古怪，据早年有些来历。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可此刻对方这无声的介入，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看了一眼气息不稳、却依旧倔强站立的沈煞，又瞥了眼屋檐下那尊沉默的“铁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废了这煞星的机会已经错过，现在有这哑巴搅局，再强行出手，变数太大，且彻底撕破脸，在码头的影响会更坏。
“哼！”张横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将铁尺狠狠插回后腰。
他盯着沈煞，眼神阴冷得像毒蛇，一字未发，转身便走。
王癞子和另一个打手如蒙大敌，赶紧跟上，仓促间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沈煞一眼。
空地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墙角的虫鸣心翼翼地响起。
沈煞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左肩和右臂的剧痛，以及强邪捕捉”预知画面带来的虚脱感，顿时如潮水般涌上，让他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站稳，转向仓库屋檐。
哑巴铁匠已经转过身，拎着那把大铁锤，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他那间亮起昏黄灯火的铁匠铺，高大的背影很快融入铺子门口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向沈煞这边投来一瞥，仿佛刚才那声震慑全场的顿锤，只是随手为之。
沈煞看着铁匠铺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指节通红的拳头。
晚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破庙的霉味。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回破庙。
每走一步，伤处都在抗议，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电光石火间的交锋，那幅模糊的预知画面，以及拳头砸中张横肋下的触感，还有面板上暴涨的熟练度。
推开破庙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一如既往的昏暗破败。
豆子没在，想必是被吓得躲去了别处。
沈煞靠坐在墙角，就着破洞漏进的微弱星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就在他合上眼，准备忍受疼痛和疲惫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吹落叶的脚步声，在破庙门外停住。
片刻停顿。
接着，是“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不重的东西，被放在了门槛外的石板上。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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