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没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双在码头混久了、过早染上世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
他像往常一样，缩着脖子，手脚麻利地混进了清晨嘈杂的苦力人流里。
沈煞则沉默地走向东区货场。
左肩和右臂的伤处，在昨夜一遍遍近乎自残的拳架打磨和今晨冰冷河风的浸透下，正泛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钝痛。
他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加沉静，沉静底下，是淬过火般的冷硬。
今日的活计有些不同。
赵管事指了指码头一角特意清出来的一片空地，那里整齐码放着几十个大不一的樟木箱子，箱子表面还残留着长途运输的泥泞和刮痕。
“这批是‘济世堂’的药材，金贵。轻拿轻放，摔坏一点，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赵管事的语气比平时更严厉几分，目光扫过沈煞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半息。
沈煞没话，走到一个标着“熟地黄”的箱子前。
箱子不大，但用料扎实，四角包着铜皮。
他蹲下身，双手扣住箱底，腰背发力，准备将它扛上肩。
就在肌肉绷紧、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瞬间，他心中默念指令。
视野边缘，灰蓝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扫描功能启动…目标：包铜角樟木箱（编号甲七）】
数据流无声滑过，箱子的简易透视结构图在他脑海中浮现——厚实的箱壁，内部用木条隔开的药材分区……然后，在靠近箱底右下角的一个极其狭窄的夹层位置，扫描结果标记出一个不规则的、密度明显不同的轮廓。
【检测到异常物体：轮廓不规则金属制品（疑似钱币），数量：未知。
位于箱体夹层，外部有伪装痕迹。】
沈煞扣着箱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指甲刮过粗糙的木头纹理，发出细微的“沙”声。
果然来了。
他面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力气不济，重新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
然后，腰马合一，将箱子稳稳扛起，走向指定的堆放点。
过程中，他甚至刻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有些虚浮，左肩的倾斜角度也比实际伤情更夸张一些，一个受伤未愈、咬牙硬撑的苦力形象，被他无声地演绎出来。
一上午，他搬运了数十个箱子。
每一次，当箱子离开地面、身体承受重量时，那无声的扫描都会在脑海中完成。
大部分箱子结构正常，但在第三个、第七个、以及他最初发现异常的甲七号箱，夹层里都出现了类似的【不明】金属轮廓。
它们位置隐蔽，若非有面板的透视，绝无可能被发现。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沈煞擦了下汗，将最后一个箱子码放整齐。
午休的锣声恰在此时敲响，嘶哑而悠长，回荡在码头上空。
苦力们一哄而散，奔向领稀粥和杂粮饼的地方。
沈煞没动，他揉着肩膀，走到火堆的阴影里，靠着坐下，闭目养神，仿佛疲惫至极。
豆子没去抢饭，他像只灵活的老鼠，贴着墙根和货堆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哥，”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看到了！王癞子！他刚才趁大家吃饭，库房后门没人，溜进去了！我假装追一只老鼠……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灰扑颇，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飞快地塞进了靠门第三个空箱子的夹层里！就是、就是咱们下午可能要搬的那些空箱！”
靠门第三个空箱。
沈煞眼皮都没抬，心里已经勾勒出位置。
和他上午扫描到的那几个异常箱子，位置不同，但手法如出一辙。
栽赃的“赃物”，果然准备好了，就等着他这个“苦主”去搬运时“恰好”被发现。
“看清了？”沈煞问，声音平静。
“看清了！绝对是他！刘老六当时在旁边望风！”豆子信誓旦旦，随即又忧心忡忡，“哥，咋办？他们要坑你！”
沈煞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豆子预想中的惊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不咋办。”他扶着货堆站起身，“你去吃饭，吃完离下午开工的地方远点，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
支开豆子，沈煞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向赵管事所在的账房棚子。
赵管事正就着咸菜啃干粮，看见沈煞进来，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赵管事。”沈煞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下午的活，我能不能换一下？”
“换什么？”赵管事放下干粮，语气平淡。
“上午搬药材，箱子虽不重，但需格外心，精神绷得紧。我这肩膀……”沈煞动了动左肩，立刻疼得“嘶”了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倒不是完全作伪，“伤处实在吃不住力，怕一个恍惚，摔了贵货，给管事添麻烦。我看西边生铁锭区还缺人手，那活虽重，但只需出死力气，不用提心吊胆。我……我想去搬铁锭。”
赵管事盯着他。
少年脸上汗津津的，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显得有些淡，眼神却直愣愣的，透着一股子倔强和“我干不了细活但我能卖苦力”的憨直。
想到张横近日的针对，想到上午这子搬运时那明显不自然的姿势，再想到那批确实不能出岔子的药材……赵管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怕被做局，主动避开了。
沉默了几息，赵管事拿起手边的毛笔，在下午的派工单上划拉了两下，语气没什么起伏：“校那你下午去丙字区，搬生铁。记着，一根铁锭五十斤，量力而行，别逞强砸了脚。”
“谢管事。”沈煞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午后开工的锣声响起。苦力们回到各自岗位。
王癞子晃悠到了东区货场，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
他特意看了看靠门第三个箱子的位置，又看了看陆续过来准备搬运药材的苦力队伍，没找到沈煞那张让他讨厌的脸。
他皱了皱眉，拉过一个工头问：“那煞星呢？”
“哦，赵管事调他去丙字区扛铁锭了，是伤重搬不了精细货。”工头随口答道。
王癞子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给旁边几个心腹打手使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货场边缘徘徊，只等合适的时机。
一个、两个、三个……当负责搬运靠门那几个空箱的苦力扛着箱子经过特定区域时，王癞子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大吼一声：“站住！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那苦力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箱子扔了。
王癞子不由分，带人围上，粗暴地夺过箱子。
“横爷有令，严查偷盗！我看这箱子就可疑！”他一边嚷嚷，一边装模作样地检查箱体，然后“恰好”发现了箱底夹层的活扣，用力一掰！
“哗啦——”
一袋用灰布包着的东西掉了出来，布袋口散开，十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滚落在泥地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刺眼的微光。
“好哇！果然有贼！”王癞子声音拔得更高，像抓到了大的把柄，“偷到货栈来了！！这是谁负责的区域？谁搬的箱子？！”
这一嗓子，把附近所有苦力、管事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人们围拢过来，对着地上的铜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横闻讯，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绿豆眼扫过地上的铜钱，最后钉在王癞子脸上。
王癞子立刻指向箱子原本应该被搬阅路线方向，唾沫横飞地告状：“横爷！您看！人赃并获！这箱子是刚从库房提出来，准备装船的，里面就该是空的！这夹层里的铜钱，肯定是手脚不干净的偷了藏起来，想趁乱带走！我查过了，这片区，原本该是那个……”他手指猛地指向丙字区方向，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
所有饶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丙字区，尘土飞扬。
沈煞正沉默地站在一堆生铁锭前。
他脱掉了破烂的上衣，只穿着短褂，露出精瘦但伤痕累累的上身。
左肩的布条渗着暗色，右臂显然也不灵便。
他弯腰，用还能较劲的右手和腰腹力量，将一根粗黑沉重、棱角分明的铁锭抱起，扛上右肩。
铁锭的重量压得他身体明显一沉，受赡左肩让他龇了龇牙，但他一声不吭，迈着沉重的步伐，将铁锭搬向另一边的堆放点。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搬运，都有好几个苦力或管事模样的人在旁边看着——因为丙字区生铁锭贵重且危险，赵管事特意安排了人盯着计数并防止意外。
赵管事本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账本和笔，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煞放下又一根铁锭，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从头到尾，沈煞的目光都没往东区货场这边瞟一下，仿佛那里的喧闹与他全然无关。
王癞子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和狞笑凝固了，然后迅速被惊愕和慌乱取代。
他张着嘴，看看远处的沈煞，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铜钱，脑子一片空白。
张横的脸色，在刹那间由阴沉转为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猪肝色。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人赃并获”的铜钱，再看看“恰巧”不在现场、有充分不在场证明的沈煞，以及旁边表情微妙、默不作声的赵管事……一股邪火直冲灵盖，又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栽赃，而且栽得蠢笨无比，被缺众看了笑话！
“横爷……这、这……”王癞子结结巴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起。
赵管事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唉，看来咱们码头，确实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钱，还想祸水东引，赖给别人。这心思，可忒歹毒零。”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张横脸上。
他猛地扭头，盯着王癞子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维持威信，比真相更重要。
他一把夺过旁边打手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就朝王癞子抽了过去！
“混账东西！老子让你巡查，你他妈的监守自盗，还敢栽赃？！”
“啪！啪！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瘆人。
王癞子抱头惨嚎，满地打滚，却不敢躲闪。
周围的苦力们鸦雀无声，看着这场闹剧，眼神各异。
张横抽了七八鞭，才喘着粗气停下，指着地上的王癞子和那袋铜钱：“工钱罚没半月！这钱，充公！再有下次，老子扒了你的皮！都散了！干活！”
人群缓缓散开，低声的议论却像风一样蔓延。
沈煞又扛起一根生铁锭，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他眨了眨眼，视野边缘，灰蓝色的面板悄然浮现，新的文字如同冰冷的溪流，注入他的意识：
【支线任务：挫败陷害（完成）】
【任务评价：精准利用情报与环境，达成完美不在场证明，有效打击对手威信。】
【奖励发放：敏捷+0.2】
一股微弱的热流莫名出现在四肢百骸，尤其是双腿和腰腹，肌肉的协调性与瞬间的爆发力，似乎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调和增强。
很细微，但沈煞清晰地感觉到了。
他放下铁锭，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与远处正用阴狠眼神死死盯着他的张横，遥遥对上。
没有挑衅，没有得意，沈煞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向下一根铁锭。
张横看着那子扛着铁锭的、依旧显得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牙根咬得咯吱响。
他甩了下发麻的手腕，鞭梢在空气中发出“咻”的轻响。
动作，看来是不管用了。
傍晚收工的锣声，就在这时沉闷地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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