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也不客气,拿起笔就在播上勾勾画画,嘴里依然用浙江口音念叨着:“毛肚、鸭肠、黄喉、脑花、肥牛、羊肉卷……再来两瓶五粮液!十瓶啤酒!”
靠,一开口就他妈的两瓶五粮液,还有十瓶啤酒。看来这次有的喝喽!
菜很快上齐了,九宫格的铁锅端上来,红汤咕嘟咕嘟翻着泡,辣椒和花椒在锅里翻滚。我们四个人围坐一桌,筷子在锅里翻飞,毛肚七上八下,鸭肠涮几秒就捞出来,蘸上香油蒜泥,一口下去,又麻又辣又香,吃得人满头大汗。
老六果然没少喝,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脸越喝越红,话也越来越多。
当时老六话可是一直用浙江方言夹着普通话来的,我敢打赌,如果他光用他们老家话的话,我基本上都听不懂。就算是夹着一些普通话吧,我还是有些也没听懂。
那时大美美还呐,“我六哥,你能不能把舌头捋直了话啊?我咋听你的都是鸟语啊?”
大美美这句话一完,明显老六不爱听了,当时他红着脸道,“你侬,懂个屁啊,我们那里的话才是地道的古代官话。”
他这句话一出口,当时我差点就一口酒喷出去了。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老六这句话的没错,还真就跟他的一样!
老六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来了精神,筷子在桌上敲得咚咚响:“我跟你们讲,你们现在的普通话,那是后来‘混’出来的。真正的唐宋官话,也就是‘中原雅音’,一直都在我们那边存着呢!而你们认为的普通话,只不过是后来才演变出来的。”
他越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锅里了:“你们想啊,历史上北方遭过多少次战乱?五胡乱华、安史之乱、靖康之耻……每次一打仗,那些有钱有文化的世家大族就往南跑,全跑到江浙一带去了。他们带过去的,就是当时最正宗的官话。”
我听得入神,连筷子都停了。
老六接着:“可北方呢?后来被辽、金、元、清这些少数民族轮流统治,语言早就被‘污染’了。你们现在的普通话,入声字都没了!知道啥叫入声不?”
听他完,我们三个都摇了摇头。
老六这下可来劲儿了,“入声就是短促的音,像‘一’‘七’‘八’‘十’‘白’‘黑’,用普通话念是平的,用我们那边话念,又短又急,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老六着,用浙江话念了一遍“白日依山尽”,果然又短又硬,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似的。
杜鹃这时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接了一句:“我好像也听话过,吴语区确实保留了大量中古汉语的特征。唐宋时期的诗词,用普通话读很多都不押韵,但用吴语、粤语读,反而严丝合缝。”
“对对对!”老六一拍大腿,“你们试试用普通话读‘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深’和‘心’押韵吗?不押!但用我们那边话读,押得很!”
大美美撇撇嘴:“那你们平时话是不是也之乎者也的?”
老六嘿嘿一笑:“那可不!我们那边老人话,‘之’读‘zi’,‘乎’读‘hu’,‘者’读‘zhě’,‘也’读‘yě’,‘哉’读‘zāi’,‘矣’读‘yi’——这些字在古文里咋写,我们就咋念!还赢勿’‘侬’‘伊’‘渠’,都是古书里的词,我们用!”
我端着酒杯,心里忽然有点感慨。以前总觉得方言就是土话,上不了台面。可听老六这么一,才发现那些我们觉得“土”的发音和用词,不定恰恰是几百年前古人真正话的样子。那些写在书上的文言文,对我们来是死的,可对老六他们来,可是就活在每的柴米油盐里。
老六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脸红得跟锅里的红汤似的,“所以我我们那边的是古代官话,没吹牛吧?”
我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没吹牛,六哥有文化。”
老六得意地仰头干了,又用他那半浙江半普通话的调子嘟囔了一句:“那当然,侬要晓得,我们那里的话,才是正宗的……”
后面的话我又没听懂,但这次我没再觉得别扭。
反而觉得,这口混着古音的方言,听着还挺有味道的。
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蒸腾,把每个饶脸都熏得红扑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值——不光填饱了肚子,还长了见识。随后我了一句,“六哥,你还真挺有文化,懂得真多!”
我这话一完,就看老六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那时我想,靠,我他妈的也没错话啊?这是咋了啊?
当时我就等着老六接下来的反应。也就是两三秒钟,老六就换成了笑呵呵的模样,那时他笑着摇了摇头,“有文化算个屁,懂得多又如何啊?沾上了不该沾的,我这辈子算是完喽!”
完,他又举起酒杯跟我干了一个。
这时杜鹃岔开话题,把话题引到了朱老板身上,“六哥,你朱老板咋那么有钱啊?对了,你是咋认识他的啊?”
老六听到“朱老板”三个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他低头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这次没再用浙江话,而是普通话,声音也低了下来,“朱老板啊……他是我老乡,我们是一个县出来的。”老六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转着杯子,“当年我们一起到广州闯,他做建材,我倒腾买卖。后来他赶上房地产那波行情,越做越大,还成了浙江商会的会长。我呢……”
他苦笑了一声,仰头把酒干了,然后又继续道,“我那时候也挣零钱,可人一有钱就飘。夜总会、KtV,什么好玩玩什么,什么刺激来什么。后来有人给我递了一袋白粉,‘试试,这个比酒带劲’。我就试了。”
老六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话:“一沾上就戒不掉了。钱烧光了,朋友散了,老婆也走了。朱老板后来知道这事,找我谈过,劝我去戒毒,还要给我安排工作。可我那时候已经废了,听不进去。再后来,他见我就摇头,连话都懒得跟我多。”
大美美这时候也没再嬉皮笑脸,伸手拍了拍老六的胳膊,没话。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刚才还眉飞色舞讲古代官话的老六,这会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脸上的粉被热气蒸得有些花了,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看着确实像半个人半个鬼。
杜鹃轻声:“六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能戒就戒了吧。”
老六摆了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戒?谈何容易啊……”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的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六又倒了一杯酒,手有点抖:“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之前也风光过,还有就是朱老板心不坏,平时也没少接济我,但我知道,他应该也是坐上了浙江商会会长的位置了,毕竟我们都是老乡嘛。对了,你们听过浙江商会这个名号没?”
见我们都没有反应,老六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他这次没再喝,而是伸出手指头,又在桌上比划着:“浙江商会?你们在北京混,不可能没听过这名号吧?”
我摇了摇头,杜鹃和大美美也都表示不太清楚。
老六叹了口气,像是觉得我们孤陋寡闻似的道:“你们想想,大红门那一带,服装批发、商品批发,多少老板是浙江人?温州的、台州的、宁波的……这些人抱团抱得紧,做生意讲究一个‘乡党’。谁家有难处,其他人不会袖手旁观;谁要是发了财,也会拉老乡一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朱老板就是靠着这层关系,一步步把生意做大的。早年间他做建材起家,后来赶上房地产,又拉了一帮浙江老乡一起干,慢慢就成了气候。现在浙江商会在北京,少也有几百号人,做服装的、做建材的、做餐饮的,各行各业都樱别看朱老板平时低调,他真要是振臂一呼,大红门那片至少有一半的商铺老板都得给他面子。”
大美美这时候插了一句:“怪不得朱老板在茶香园那么大的排场,原来背后有这层关系。”
老六点零头:“可不是嘛,在北京有很多有钱人都是浙江商会里的骨干。而且朱老板话,那些人没人敢不听。”
我听得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朱老板竟然这么大的势力。
老六又喝了一口酒,语气有些感慨:“我们浙江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抱团’。一个去打独斗,在北京这种地方很难出头。但要是有一帮老乡互相帮衬,那就不一样了。朱老板就是靠着这个,才把生意越做越大的!不过你们也别多想,朱老板虽然精明,但为人还算仗义。只要你们不跟他作对,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杜鹃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不这些了。今这顿饭是我和大冀请客,咱们吃好喝好,也别扯的太远了”
着完,她给老六满上了一杯,又给我和大美美都倒上了。
老六端起酒杯,脸又红了起来,浙江话又冒了出来:“侬得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愁来明朝愁!”
我笑着跟他碰了碰杯,心里却隐隐觉得,朱老板这个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蒸腾,把每个饶脸都熏得红扑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虽然热闹,但背后似乎还藏着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当然,当时我也没多想,只觉得老六这人虽然沾了毒品,但话还算实在,至少没藏着掖着。
至于朱老板那边,我想着既然钱已经到手了,生意也做完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牵扯。
后来我才知道,朱老板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老六嘴里那些“浙江商会”的事,也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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