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25日，对盛京实业而言，是个值得标记的日子。
首批公路车变速器，正式下线。
早上九点整，熊海洋亲自押运，将这批变速器全数送抵盛京一厂。厂门口，刘志远早已等候，手持物料清单，逐项核对。
一套完整的变速器，涵盖变速手柄、拨链器、链轮、花鼓、刹车总成等十余个部件。
刘志远不敢大意，清点错了，数量对不上，那就是他的锅。
“老刘，数量没错吧？”
刘志远继续在清单上勾画，“一个不差。这批质量比试产的时候要好，你那边热处理工艺是不是又调了？”
熊海洋眼里全是得意，只是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
清点完成，刘志远在接收单上签字确认，撕下回执交给熊海洋，两人就算完成了交接。
许阳没去现场。这种事都搞不定，两个厂长可以直接下岗了。
不多时，熊海洋推门走进办公室，手里还拿着刚签完字的交接单。
“许总，任务圆满完成！首批3200套变速器，已全部完好交付一厂。”
他满脸倦容，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像刚跑完马拉松，腿在发抖，眼睛却在发光。
许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在规定时间内出色完成了任务，没让我失望。这是我答应你的，签一下。”
熊海洋低头看去，纸面上方赫然写着五个字：聘用通知书。
他拿起来，翻开——
兹聘任熊海洋同志为盛京实业二厂副厂长，全面负责二厂生产经营管理工作。
聘任日期从1997年5月25日起。
下面是许阳的签名和公司公章。
熊海洋本以为自己历经半生风雨、起起伏伏，早已心性沉稳，不会再为什么事情动容。
可当聘书握在手里的时候，一股酸涩瞬间涌上心头，温热的潮气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眼眶。
他曾经也是风光无限的国营厂厂长，手握数千饶生产调度大权，在系统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后来被时代的大潮拍在了岸上，下岗、失业、从一个堂堂的厂长变成一个多余的人。
这些年里，曾经围在身边的人已经消失殆尽。
许阳伸长脖子抬头往上看，好家伙，都掉珍珠了。
他敲了敲桌子。
“哎哎，老熊，先收一收情绪。有什么感触回家慢慢抒发，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熊海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泪意憋了回去。
“许总，您吩咐。”
许阳给他递了几张纸，也没有什么安慰的话。
“你现在的职级和老刘持平，但我对你的期望，要高于他。
他是纯粹的技术型人才，深耕工艺、打磨质量是他的专长。但你不一样，我希望你能统筹好全局。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生产车间，而是一套能够独立运转、产销一体的完整子公司。
后续二厂的生产、销售、供应链、成本管控、风险防控，全部由你统筹负责。”
许阳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隔着桌子扔了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
“你的后续规划。”
熊海洋稍作沉吟。
“许总，目前一厂产能有限，无法完全消化二厂的全部产出。
禧玛诺的变速器在市场上供不应求，各大整车厂常年缺货，我们的产品不愁销路。
我的想法是，让销售团队摸清各大整车厂的采购周期，精准对接需求即可。”
许阳点点头。刘志远是一头老黄牛，埋头吭哧吭哧地干，他的地就那一亩三分，技术、工艺、质量，别的不管。
熊海洋却不同。
他有全局视野，更关键的是，他挨过市场的毒打，那些年吃过的亏，有些教训就算下岗了也忘不掉。
“思路没问题。”
许阳语气严肃，着重叮嘱：“但你记住一条铁律：杜绝一切赊账、欠账。
别想着有合同兜底、可以打官司维权，我没精力耗在债务纠纷上。不管对方规模多大、报价多高，不见现款，绝不发货。现金流，是公司的生命线。”
“我明白！”熊海洋郑重应下。
许阳摆了摆手：“行了，就这么着吧，你让刘春美过来一趟。”
今，是盛京实业成立以来，第一次正式全员发薪的日子。
从三月份接手旧轴承厂、创办盛京实业到现在，两个多月时间里，员工入职时间有早有晚，加上许阳坚持要银行代发。
前期需逐一开户、登记、核对信息，所以工资就拖了一个月。
不过往后就好办了，每月25号发上个月整月的工资，雷打不动。
90年代，工厂里流行的是现金发工资。一沓沓钞票握在手里，那种踏实感，是冰冷的数字无法替代的，也最能提振员工士气。
但许阳坚决不允许现金发工资。
这个时期，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多，胆子大的人更多。
抢劫、刀人、绑架工厂会计的案子屡见不鲜，不少地方甚至出现了专门盯着工厂发薪日下手的犯罪团伙。
大几百号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是几十万，这个数字足够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许阳从不赌运气。
万分之一的风险，落到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不论是为了保护工人安全，还是减少不必要的觊觎，银行统一代发，薪资直达个人账户，都是当下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
哪怕前期开户登记、信息核对耗费大量时间，流程繁琐至极，许阳也始终坚持，不改规则。
不多时，刘春美匆匆赶到办公室。
“工资核算过了吗？”许阳问道。
“全部核对无误，我正准备去银行办理代发，上午下班前一定全部到账。”
许阳点点头，叮嘱道：“以后任何财务人员去银行办理业务，必须带两名安保随行，这是硬性规定。”
“谢谢许总体恤。”刘春美心头一暖。
许阳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目前一厂、二厂的财务都由你统筹，太过繁琐，不利于精细化管理。你尽快培养一批财务，两个厂区分开做账、分开管理，账务独立、人员独立。
另外，让人事招几位审计局退休的老同志，性子严谨、脾气耿直的优先。
公司有专职财务管账，还得有专人审计监督。公司账目，一分钱都不能乱，要彻底堵住内部腐败的口子。”
刘春美当即心领神会。
“明白！我马上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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