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顺夜市的大排档早已热闹起来。
塑料凳子一摞摞码在路边,老板们手里的锅铲翻飞,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响成一片。
下岗工人太多了,实在没活路的,只能支个摊,卖点吃贴补家用。一来二去,聚拢在这里的商贩越来越多,更添几分烟火气。
许阳占了张靠路边的桌子,两条腿搭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他远远就看见了沈冬,没办法,美女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许阳站起身,冲她招了招手:“这边这边!”
沈冬走过来,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她环顾四周,神色有些不自在。
“怎么来这里吃饭?”
她倒不是瞧不上这种地方,只是从没来过。他们跟隔壁桌只隔了一个塑料凳的距离,感觉对方一伸胳膊肘,就能捣到她后腰。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总有人盯着她看。她只好把凳子挪到许阳旁边。
“我看你上次在饭店也没吃多少,还寻思着,你是不是爱吃这种接地气的东西。”
沈冬抬手将垂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不怎么挑食,只是很少出来吃这种露的,有点不习惯。”
“这可是个好地方,以后多来几次你就懂了。”
许阳选这个地方,是认真琢磨过的。
沈冬这个人太冷,你问一句她答一句,气氛热不起来。大排档里就不一样了,周围太吵,话不自觉地就得提高嗓门,人反倒跟着放松了。
“老板!!”许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嘞!”
围着油腻围裙的老板颠着勺子应了一声,从炉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阳哥,您要点啥?”
“给我们来个烤鸡架,再煮个鸡架,里头加些麻辣串,另外再来五瓶闷倒驴!”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
沈冬听到“闷倒驴”眉头一动,这是东北本地的高度啤酒,后劲极大,一瓶顶普通啤酒两瓶。
许阳上来就要五瓶,这是打算把她灌醉还是怎么的?
“我去买点吃,你是坐这儿等我,还是咱俩一块儿去看看?”
“一起吧!不过我不怎么饿,你少买点,别浪费了。”
“成,你想吃什么跟我。”
许阳笑着应下,借着转身的工夫,又打量了她一圈。沈冬今穿的西装,跟姜甜那套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差一双黑丝了。
他心里暗戳戳点评。
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摊慢慢逛着。
许阳先是在一家朝鲜族摊前停下,“老板娘,来两份西塔冷面,多放辣白菜,少放糖。”
老板娘当即抓了一把荞麦面扔进沸水,煮了片刻迅速捞出,过两遍凉水,浇上酸甜的汤底,再码上黄瓜丝、辣白菜、两片酱牛肉,最后撒上白芝麻,淋一勺辣椒油,一份西塔冷面转眼就齐活了。
没走几步,许阳又买了两个熏肉大饼,往沈冬面前一递。
“沈主任,要不来点?香得很。”
沈冬看着油汪汪的油纸,又瞥了眼摊贩上黏滋滋的案板,末了,努力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不了不了,我等会儿吃点鸡架就校”
她顿了顿,觉得这话太生硬,又补了一句:“你少买点,我真不怎么饿,咱俩肯定吃不完。”
“行,那我自己吃。你等会儿可别看着眼馋。”
两人回到桌边,鸡架和麻辣串已经端了上来。
许阳坐下后随手打开一瓶闷倒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抬头看了眼沈冬,一拍脑袋。
“老板!再给我来一瓶八王寺汽水!”
“好勒!马上就来!”
见到这一幕,沈冬嘴角微微一翘,看来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许阳指着桌上的鸡架和麻辣串,催促道:“快吃啊!煮鸡架吸满了汤汁,老入味了。”
“好!”
沈冬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怕风吹到碗里,她口口地吃着。鸭血、豆皮、海带结、鱼丸,在红油汤里泡得十分入味,辣得她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汗。
好像......是比大饭店里的菜好吃些,沈冬心里暗暗想着。
“对了,你打电话给我,除了谢我帮忙,不是要聊聊工作的吗?”
许阳将杯子里的闷倒驴举了起来。
“沈主任,来,我先敬你一个,多谢你上次出手相助。”
沈冬拿起汽水,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不客气,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许阳放下酒杯,没再绕弯子,直奔主题。
“是这样,我想把钢铁厂盘下来。但法院给的评估价太高了,我想问问,现在政府针对这种破产国企的处置,有没有什么比较灵活的政策?”
沈冬刚把一块鸭血送进嘴里,辣得她微微吸了口气。
来的路上,她设想过许阳找她的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他竟然又想拿厂子。
她在脑子里快速调出钢铁厂的所有资料,这家厂子建于六十年代,专门生产建筑用的螺纹钢,有将近四千五百名职工,算上职工家属,两万口人都靠着这个厂子过日子。
在计划经济时代,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生产出来的螺纹钢根本不愁卖,国家统购包销。
厂里的职工,也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一切都变了。
那几年,国家为了治理高达百分之二十几的通货膨胀,开始大刀阔斧地压缩基建、削减投资。
一夜之间,基建项目纷纷停摆,钢铁厂的订单锐减,几乎陷入停滞。
如果计划经济的退潮是外伤,那么钢铁厂自身的沉疴就是内伤。
厂办幼儿园、子弟学校、澡堂、医院,甚至殡仪馆,这些庞大的后勤部门,养着数千名“不上生产线”的职工。
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人员工资和福利,像一座大山压在厂子头上。本就因订单锐减而举步维艰,这下更是喘不过气来,资金迅速见底。
账上没钱,银行第一个翻脸。
那时候沈阳正推邪抓大放”的政策,让市场决定国企的生死。工孝建行的人来厂里扒账。
没过多久,法院的人就来了,依法宣告钢铁厂破产清算。
就这样,四千五百名职工,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单位”,成了下岗工人。
现在钢铁厂最大的难题,就是这四千五百名职工的安置补偿问题。
按照政策,企业破产资产不足以支付职工安置费的,差额部分由政府财政兜底。
可眼下,近百家破产国企都在排队等着财政兜底,市财政兜比脸还干净,哪有钱?
沈冬低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坨聊冷面,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好吃了。
怎么才能让许阳以合理的价格拿到厂子,让政府顺利甩掉这个烂摊子,同时还能让四千五百名下岗职工拿到应得的安置费?
她得想一个三方都满意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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