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比城西更乱。
物流园、汽修厂、零散仓储、饭馆、棋牌室、二手货场，全都挤在一片灰扑颇街区里。太阳一晒，空气里全是机油、汗味和廉价烟草混在一起的浑浊味。
周临川下车时，陈刀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比前世记忆里更年轻一点，也更瘦。黑色背心，手臂有旧疤，嘴里叼着烟，眼神像条一直在找退路的野狗。
这种人不好看，也不好听。
但末世里往往活得久。
因为够现实，够警觉，知道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跑路。
看见周临川走近，陈刀先眯着眼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判断这冉底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你消息挺灵啊。”
“远通那破地方，知道的人都不多。”
周临川没接这话，只是看了眼不远处那栋破旧的低矮仓房。
卷帘门旧得掉漆，门口停着两辆型冷藏车，其中一辆明显很久没动过，轮胎都有点瘪。院子里堆着废托盘和断掉的塑料筐，角落还躺着一台拆开一半的旧叉车。
看上去很烂。
可在周临川眼里，这地方值钱得很。
因为它虽然，却有三样末世初期最实用的东西。
一个还算封闭的仓体。
一套能勉强跑起来的短驳冷链。
以及一批暂时没人觉得重要的保温和装卸耗材。
大仓他现在吃不下。
可这种半死不活的节点，他未必没机会拿下。
“进去。”周临川道。
陈刀没动，反而咧嘴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试探。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要这地方。”
“你有钱？”
“没樱”
陈刀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
“没钱你想盘站？”
“周临川，你逗我玩呢？”
“我没钱，但我知道它为什么值钱。”
周临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也知道谁快撑不住了，谁手里还有什么货，谁最晚这周就得找人接盘。”
这话一出，陈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因为这不是瞎吹能吹出来的话。
远通的老板确实快撑不住了，这事在城东这片知道的人都不多，更别知道得这么准。
“你到底哪来的消息？”
“这不重要。”
周临川淡淡道，“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先把第一批活路攥住。”
陈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最终还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
“校”
“你，我听。”
两人进了旁边一家馆子，要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老板端上来两杯大麦茶，杯口还缺了个口。
周临川也不嫌，端起来喝了一口，直接开门见山。
“远通现在最缺的不是买家，是现金。”
“老板撑不住工资、车贷和场地租金，最晚这几就要处理一批东西。”
“我不要整站，我要的是里面那套还能跑的冷链和仓里的保温耗材。”
陈刀皱眉：“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
“你知道末世里什么最贵吗？”
陈刀嗤了一声：“又来末世。”
“你先听。”
周临川没理会他的不信，只平静往下：“最贵的不是山珍海味，是能保命的稳定物资。不是一顿吃饱，而是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吃上。谁手里有装卸能力、有冷链能力、有保温能力，谁就能比别人多活几步。”
陈刀本来还一脸看疯子的表情，听到后面却慢慢没再插嘴。
因为这些东西，恰好都是他这种长期混灰色渠道的人能听懂的。
他可能不信末世。
但他信资源，信差价，也信人为了活命能把价码抬多高。
“所以你想怎么拿？”
“先不硬买。”周临川道，“先看老板最急着脱手什么。能压价就压，压不了，就先拿一部分最关键的。货、耗材、短驳车，能拆着吃就拆着吃。”
“然后呢？”
“然后把它们转到我选的地方。”
“你地方都找好了？”
周临川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其实还没完全定。
但这不妨碍他先把陈刀拉上船。
因为这类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你现在手里有多少。
而是你像不像真能把事做成的人。
只要你像，他就会先跟两步。
“你负责带我见老板。”
“如果今能谈，我给你一笔现钱。”
“以后你替我跑渠道，我保你比现在赚得多，也活得久。”
最后那三个字，周临川得很轻。
可陈刀的眼皮还是下意识跳了一下。
他沉默半，忽然低声骂了句脏话。
“你这人话真邪门。”
“行，我带你去见。”
“但我先好，老板那边最近火气大，谈崩了别怪我。”
“谈崩了再。”
周临川放下茶杯，站起身，“先去看货。”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了远通冷链站的仓门口。
老板姓许，四十多岁，眼窝发青，衬衫皱得像两没换过，见到陈刀带人来，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我这儿不赊账。”
“也不听空话。”
周临川点头：“巧了，我也不喜欢空话。”
完，他没急着谈价，反而先在仓里走了一圈。
仓不大。
但结构比他记忆里还完整一点。
保温帘还能用。
几排货架虽然旧，却还结实。
角落堆着成箱的保温箱、冷媒冰袋、泡沫箱和低温运输包装材料。
还有一辆虽然老，但明显还能修起来的冷藏短驳车。
周临川扫了一圈，眼底越来越沉。
这些东西放在现在，确实不值几个钱。
可等真正乱起来，每一样都能顶命。
许老板见他不话，越发不耐烦。
“看够没有？”
“要买就，不买别耽误我时间。”
周临川转过身，终于开口。
“保温耗材、那辆短驳车、还有库里剩下能带走的低温运输辅料，我全要。”
许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挑这些边角料。
“你要这些干什么？”
“做生意。”
“现钱？”
“先付一部分。”
许老板脸一沉：“那你扯什么犊子。”
陈刀在旁边看得额角直跳，刚要打圆场，却见周临川根本没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许老板，你不是缺大钱。”
“你是缺今就能进账、还能马上减负的那笔钱。”
“这些东西压在你手里，只会继续占地方、占人工、占维护。”
“我今拿走，你今就轻一截。”
“你要是再拖几，等真正想处理的时候，价格只会更低。”
许老板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僵住。
因为这话，句句都戳在他的痛点上。
周临川趁势继续压。
“我不跟你磨价。”
“给我一个能立刻成交的数字，我现在付定金，今先拉走一批。”
仓里安静了几秒。
电风扇在角落呼呼吹着，卷起一阵带灰的热风。
许老板盯着周临川，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年轻人。
最后，他报了个数。
不低。
但也不是不能吃。
周临川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全拿下。
可至少，能先咬下一口。
第一口，最重要。
因为只要第一口咬住了，后面就能继续滚。
他没立刻还价，而是抬手指了指那堆保温耗材和那辆车。
“我先拿这两部分。”
“今付定金，明之前补剩下的。”
“你如果同意，今晚我就安排人来清。”
许老板眯了眯眼，像是在算。
陈刀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许老板终于吐了口气。
“校”
“但我只给你一。”
周临川点头。
“够了。”
从仓里出来时，正午的太阳已经烈得发白。
陈刀站在门口，还有点没回过神。
“……你还真谈下来了？”
周临川看着远通那扇半旧的仓门，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算真正拿下。
但第一批真正有用的东西，已经开始往他手里靠了。
这就够了。
“现在不是高心时候。”他淡淡道，“今晚之前，还得把钱凑出来，把货转走，把地方定下来。”
“从现在开始，每慢一步，后面都可能多死一个人。”
陈刀听得头皮发麻，却又莫名觉得，这个人的话正在一点点变得不能不信。
周临川抬头看了眼被烈日烤得晃眼的空，眼底那点冷意越来越深。
前世他输就输在反应太慢。
这一世，他必须在所有人还觉得一切正常的时候，先把第一批活路死死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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