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辰时三刻。都察院大堂。
沈知秋把谢明烛一行人从后门领进去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大半。都察院大堂是个敞三间的厅,正中设着廷议的长案,案上铺着玄黑台布,摆着茶盏、笔墨、签筒。案后并排三把椅子——首辅谢玄、次辅周延年、都察院左都御史陆秉文。谢玄的位子空着,腊月初八被旧烬鼎司的券劾“教女不严、纵女行凶”之后,他一直称病不朝。今也没来。
次辅周延年坐在左边,六十来岁,花白胡子,胖得脖子和下巴连成一片,官袍绷得扣子要崩。他是旧烬鼎司提拔起来的人,明面上不站队,暗里给保鼎派递了不知道多少消息。右都御史陆秉文坐在右边,四十出头,瘦长脸,是沈知秋的顶头上司。此人骑墙派,谁赢帮谁,风向不对就装病。
沈知秋把谢明烛安置在堂后一间耳房里,:“你先别露脸。我进去探探风向。今廷议的由头是旧烬鼎司那帮老东西联名上的折子,要朝廷发兵西陵‘平叛’。周延年主审,陆秉文陪坐,内阁六部各派一个侍郎旁听,玄甲军来了个指挥佥事叫赵牧。烬鼎司那边来了个姓孙的司丞,苍溟本人没来。裴照夜也没来——他在漳州扑了空,今早才收到消息,正从梅岭往回赶,估计晌午能到京城。”
谢明烛:“裴照夜晌午到。廷议什么时候开。”
沈知秋:“巳时开。还有一个时辰。你先你想怎么弄。”
谢明烛:“我带了五张烬弩。夜枭司漳州库房里的,弩臂上有官造钢印,编号和漳州府衙的入库单对得上。还有十一个证人。先摆弩,再上人。弩是物证,人是人证。物证先打他们的脸——他们我‘私蓄甲兵’,我哪来的甲兵?我只有从夜枭司手里缴来的烬弩。他们再问,我就把证人一个一个叫上来。先上张先生,背太祖手书。再上刘婶,摆石头。再上马老六,讲萧破虏怎么散的。再上吴老太太,讲西陵老百姓怎么活的。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沈知秋:“周延年肯定要刁难。他会问‘这些证人都是西陵来的,跟你一路,是你的人’。你怎么答。”
谢明烛:“我就问他——‘周大人,这些证人是不是我的人,您查查他们的籍贯就清楚了。张先生是西陵书院抄书匠,干了二十五年。刘婶在渡口码头卖了三十年鱼。马老六是朔方边军退伍的兵,胳膊上血咒兵的刀疤还在。吴老太太在西陵北门卖了四十年炊饼。他们哪一个是‘我的人’?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来京城,是走了一千里路自己走来的。您要他们是我的人,您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沈知秋:“好。这话硬。还营—旧烬鼎司那个姓孙的司丞,他肯定要提‘谢玄’。你爹的案子还没结,他准拿这个事。”
谢明烛:“他提我爹,我就问他——‘孙司丞,我爹腊月初八被你们弹劾,至今称病不朝。你们弹劾他的折子里写‘纵女行凶’。我请问,我行的什么凶?我从西陵走到京城,一路上被夜枭司截了三回。青石镇五个,梅岭八个,漳州城里五十个。我带的十二个人,老的老的,我行的什么凶?我要是真行凶,夜枭司那一百多号人怎么没把我拦住?’”
沈知秋:“好。这话更硬。可你得防着周延年不让你话。”
谢明烛:“他要不让我话,你就把烬弩摆到案上去。当着六部侍郎和玄甲军的面,他总不能把物证也捂下去。”
沈知秋:“校我把你安排在堂后耳房,门留条缝。我进去先递折子,把夜枭司截杀的事捅出来。周延年要压,我就把烬弩端上去。他一愣神的功夫,你就从耳房里走出来。他一拍桌子,你就把证人一个一个带上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谢明烛:“好。就这么办。”
巳时整。都察院大堂鼓响三通。周延年坐在主位,陆秉文坐在侧位,六部侍郎分坐两旁。玄甲军指挥佥事赵牧坐在末席——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烬鼎司的孙司丞坐在最末,四十来岁,尖下巴,山羊胡,眼睛滴溜溜转。
周延年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廷议,议的是旧烬鼎司老臣联名上疏一事。疏中言西陵谢氏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请朝廷发兵平叛。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察。沈御史——你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此疏是你压下来的,你先。”
沈知秋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摞折子:“周大人。下官压此疏,是因为疏中所述与事实不符。下官这里有西陵谢祭酒的呈文,以及夜枭司在漳州、梅岭、青石镇三处截杀西陵来饶物证人证。下官请先呈物证。”他没等周延年点头,朝堂后一招手。
谢明烛从耳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马老六和刘婶。马老六扛着五张烬弩,往长案上一搁,油布哗啦抖开,五张锃亮的烬弩并排摆在玄黑台布上。刘婶从篮子里掏出漳州府衙的入库单,拍在弩旁边。
周延年的脸一下就沉了:“沈知秋!本官让你话,没让你带人上堂!”
沈知秋:“周大人,物证不上堂,怎么查案?”
陆秉文在旁边打圆场:“周大人,既然物证已经上来了,不妨先看看。看看再。”
周延年哼了一声,斜眼瞟那五张烬弩。孙司丞从末席探出头来,尖着嗓子:“这分明是西陵私造的烬弩!还敢拿到堂上来——”
谢明烛开口了:“孙司丞。你看看弩臂上的钢印。”她拿起一张弩,翻过弩臂,钢印上刻着“烬鼎司·夜枭·漳州库·承烬廿三年造”,编号“漳夜贰柒叁”。她把弩递到孙司丞面前,“这是夜枭司漳州库房的存弩。入库单在刘婶手里,漳州府衙盖了印的。孙司丞要是这是西陵私造的,那漳州库房里丢的那五张弩去哪了?还是——夜枭司自己造了弩,自己截自己?”
孙司丞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谢明烛:“我血口喷人?漳州驿馆库房腊月初十被烧,五张烬弩被取走。漳州府衙当就报了失窃。失窃的弩今在都察院大堂上摆着。孙司丞,你我私蓄甲兵——我私蓄的甲兵是夜枭司的弩?那夜枭司是不是也是我私蓄的?”
堂上六部侍郎有几个忍不住低笑出声。周延年一拍桌子:“肃静!谢氏——你一个白身,谁让你上堂话的!”
谢明烛:“周大人。我是西陵谢氏,白身没错。可我是夜枭司三路截杀的对象。我从西陵走到京城,被截了三回,死了两个人——我的船夫老周头在漳州被烬弩射穿了肺,腊月十二死在白马驿。他的棺材还在白马驿停着,周大人要不要派人去验尸?看看他肺里的箭是不是夜枭司的?”
周延年一噎。陆秉文赶紧接话:“谢氏——你有人证。人证在哪。”
谢明烛朝堂后又一招手。张先生抱着油布包走上来,刘婶把石头一块一块摆在案上,马老六站在旁边,吴老太太拄着拐棍跟在最后。十二块石头在烬弩旁边排成一条,从“烬”到“年”,十二个字在堂上的烛光里清清楚楚。
谢明烛:“周大人。这十二块石头,是从东海里捞上来的。海老七——东海渔民,腊月里在海上捡的。石头上刻着十二个字——‘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岁丰年’。火起了,烧魔,魔灭了,民安了,乐了,岁丰了,年了。请问周大人——这十二个字,是私蓄甲兵?”
周延年盯着石头看了半,:“这石头来路不明——”
张先生往前一步,把油布包打开,一摞抄本码在案上:“周大人。这是太祖手书抄本。上面写——‘朕以九鼎锁饕餮,以帝魂饲之,换三百年太平。后世子孙,若有勇者,可毁鼎杀魔,然国祚必亡,下必乱。朕不忍,故留此信,听由命。’下官抄了二十五年书,太祖手书每一个字下官都背得出来。周大人要不要下官当场背一遍?”
周延年:“太祖手书是你抄的,谁知道真假——”
谢明烛:“周大人。太祖手书的原件在西陵藏书阁。您派人去查。查完了再真假。可您派去查的人,得从烬鼎司以外找。您要是让孙司丞去查,他准‘假的’。”
孙司丞跳起来:“你血口喷人!”
谢明烛:“我又血口喷人了?孙司丞——您腊月初五在朝上联名上疏,我‘私蓄甲兵三万,造炮五百’。我请问——我这三万甲兵在哪?在您嘴里?我造炮五百——裴明,把齿轮箱子拿上来。”
裴明抱着齿轮箱子从耳房里走出来。他把箱子往案上一搁,打开盖子,里头全是锉好的齿轮,大大码得整整齐齐。裴明:“周大人。这是我在西陵锉的齿轮。一共三百二十七个。谢姑姑让我锉的。锉齿件干什么?装炮架。炮架装好了,炮呢?炮在西陵渡口,一共三门。三门炮,三百二十七个齿轮。一个齿轮配不到百分之一门炮。孙司丞我造炮五百——他得给我配十六万个齿轮。我锉到明年也锉不出来。”
堂上这回连陆秉文都憋不住笑了。周延年脸上挂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够了!今日廷议是议西陵谢氏是否谋反!不是听你们在这齿轮!”
谢明烛:“周大人。您对了。今日廷议是议我是否谋反。我请问——我谋反,图什么?我爹是内阁首辅,我要是想当官,让我爹安排就是了。我谋反干什么?我吃饱了撑的?”
周延年:“你爹已经被弹劾——”
谢明烛:“我爹被弹劾,是因为他上了‘废鼎奏议’。周大人,您没上废鼎奏议,所以您没被弹劾。孙司丞没上废鼎奏议,所以他也没被弹劾。上了废鼎奏议的人全被弹劾了。我爹上了,所以我爹被弹劾。这叫什么?这叫谁碰烬鼎谁倒霉。孙司丞,您是不是?”
孙司丞张了张嘴,没出话。周延年:“今日廷议到此为止——”
谢明烛:“等等。周大人,我还有一个人证。马老六——朔方边军退伍的兵。你上来。”
马老六走到堂中,把左边袖子往上一撸,断胳膊的疤露出来,红通通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他:“周大人。我叫马老六,朔方铁壁关的兵,当了十二年。这胳膊是血咒兵砍的。萧破虏在朔方养了三千血咒兵,囤了八千斤烬矿,准备进京‘清君侧’。这事我亲眼看见的。后来萧破虏为什么没来?因为他的兵饿散了。为什么饿散了?因为渡口被谢祭酒守住了,他的粮道断了。周大人,您我要是跟谢祭酒一块谋反——我们守渡口干什么?我们直接放萧破虏进来,俩人一块反不就完了?我们挡他干什么?”
周延年:“萧破虏已经被你——被你们打散了——”
马老六:“对。打散了。他现在在清河边上种地。种了半亩麦子,蹲在地里看苗。老百姓给他粥喝,他喝了。他‘从北边来,逃荒的’。周大人,您一个谋反的人,种地干什么?”
堂上一阵沉默。赵牧——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玄甲军指挥佥事——忽然开口了:“周大人。末将插一句。”
周延年皱眉:“赵佥事请。”
赵牧站起来,冲堂上抱了抱拳:“末将管着玄甲军左卫,负责京畿道防务。腊月初五夜枭司裴照夜从京城调走一百二十人往南走,末将的兵在朝阳门看着了。裴照夜出城时带的是夜枭司令牌,可没兵部调令。末将当时就觉得蹊跷——夜枭司调兵出京畿,不通过兵部,不合规矩。今听了这半,末将明白了——裴照夜那一百二十人是去截谢祭酒的。周大人,末将以为——夜枭司越权调兵、擅杀良民,比‘西陵私蓄甲兵’严重得多。末将请周大人先查夜枭司。”
周延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陆秉文赶紧接话:“赵佥事所言极是。周大人,下官以为——此案应当分两步走。第一步,查夜枭司越权调兵一事。第二步,再议西陵谢氏。两件事不能混在一块议。”
周延年还想压,可堂上六部侍郎里已经有两个点头附和陆秉文了。周延年咬了咬牙:“好。那就分两步。夜枭司的事,赵佥事去查。西陵谢氏的事——”他看了谢明烛一眼,“谢氏,你带的这些人证物证,先留在都察院。你本人——不得离开京城。随传随到。”
谢明烛:“校我住虞衡的绸缎庄。周大人传我,我随时到。”
周延年一甩袖子:“散了吧。”
众人往外走。沈知秋凑到谢明烛耳边低声:“裴照夜晌午到京城。他要是直接去驿馆见苍溟——”
谢明烛:“他不会。他这人,输邻一把,第二把一定急。他晌午到,下午准来找我。你把虞衡的绸缎庄地址给他留一份——就‘谢祭酒在绸缎庄等他’。他来,我跟他当面。”
沈知秋:“你要跟他当面?太险了。”
谢明烛:“不险。裴照夜这个人,吃硬不吃软。我在梅岭跟他的人了——‘你也是烬卫出身,你该看看这个’。他收到那块石头了。他要是想明白了,他自己会来。他要是没想明白,我当面给他听。”
沈知秋:“校我给他留地址。”
腊月十五晌午。虞衡的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把十二个人安顿在后院两间厢房里,马老六和老孙头睡外间,裴明赵石头睡里间,张先生和吴老太太各占一张竹榻。刘婶跟周师傅在灶房做饭,陈去前头铺面找虞衡话。谢明烛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十二块石头,一块一块摆。
虞衡从前头进来,:“谢祭酒。沈御史让人传话——裴照夜到了京城,直接去了烬鼎司见苍溟。俩人关着门了半个时辰。裴照夜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他带回来的那五十个人,有二十多个没跟着进城——跑了。他在漳州十里铺扑了空,回来发现库房烧了、烬弩没了,气得把周百户抽了二十鞭子。现在他手里就剩三十来个亲信。”
谢明烛:“三十来个。他还有三十来个。”
虞衡:“对。另外——沈御史,裴照夜从烬鼎司出来之后,在街上站了半。然后问人‘虞衡的绸缎庄在哪’。沈御史就把地址给他了。他正往这边来。”
谢明烛:“好。虞掌柜——你前头铺面照常开。他来了,让他进来。别拦。”
虞衡:“他带刀。”
谢明烛:“让他带。他那把黑刀出鞘见血,可他不会在绸缎庄里拔。他要是想杀我,青石镇梅岭漳州三处随便哪处都能杀。他没杀成,现在来了,明他不想杀。”
虞衡:“校我让他进来。”
腊月十五晌午过后。裴照夜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黑刀别在腰里,刀柄上的黑布缠得整整齐齐。他进了绸缎庄前门,穿过铺面,走到后院门口,站住了。谢明烛坐在石桌旁边,没站起来。她:“裴指挥使。进来坐。”
裴照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瘦了,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走进院子,在石桌对面坐下。马老六和老孙头从厢房里出来,站在谢明烛身后。裴照夜看了一眼马老六的断胳膊,又看了一眼老孙头手里那根包铁皮的竹篙,没吭声。
谢明烛:“裴指挥使。漳州的烬弩我收下了。五张,修好了,在都察院大堂上摆着呢。你的周百户挨了二十鞭子——我听了。疼不疼?”
裴照夜:“谢明烛。你别跟我绕。我来问你一句话——你在青石镇让那个卒带给我一块石头,上头刻着‘烬火起’。你什么意思。”
谢明烛从桌上拿起那块石头,放在他面前:“你看这石头。海老七从海里捞的。海里冒光,光聚成人影,人影往岸上扔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十二块,从‘烬’到‘年’。‘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岁丰年’。火起了,烧魔,魔灭了,民安了,乐了,岁丰了,年了。”
裴照夜:“我知道上面刻的什么。我问你什么意思。”
谢明烛:“裴照夜。你姓裴。你爹姓裴。你爷爷姓裴。你们裴家世代都是烬卫——给烬鼎司当人形兵器,吃烬矿粉,力气大,寿命短。你爹活了多少岁?你爷爷活了多少岁?你自己——你今年三十几?四十?”
裴照夜:“三十七。”
谢明烛:“三十七。你头发白了一半。你脸上的皮松了。你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烬矿粉吃多了,经脉在烂。你还能活几年?五年?三年?”
裴照夜没话。他的手确实在抖。
谢明烛:“苍溟让你当夜枭司指挥使,让你杀废鼎派,让你截我。你杀的人越多,你吃烬矿粉越多,你死得越快。你以为你在替朝廷办事?你在替苍溟办事。苍溟是谁?三百年前的太祖。他早就不是人了。他是饕餮的化身。他要的是让萧烬当千年祭品,让国祚再延千年。可国祚延千年,你裴家就再当一千年烬卫,吃一千年烬矿粉,死一千年——你爷爷死,你爹死,你死,你儿子死,你孙子死。裴家世世代代给苍溟当柴火烧。你烧完了,你儿子接着烧。”
裴照夜的手攥紧炼柄。他:“你胡。”
谢明烛:“我胡?你去查。裴家的族谱在烬鼎司档案库里锁着。你查查你爷爷的爷爷——裴家从太祖朝就开始当烬卫。每一代都活不过四十岁。每一代都死在任上。你去查。查完了再来跟我我胡。”
裴照夜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是膝盖在疼。他:“谢明烛。你今跟我这些,不怕我回去告诉苍溟?”
谢明烛:“你去告诉。你告诉苍溟,就谢明烛了——‘裴家世世代代给苍溟当柴火烧’。你看苍溟怎么答。他要是‘没有的事’,你就问他‘那我爷爷的爷爷的档案在哪,拿出来看看’。他拿不出来。他拿不出来,你就知道了。”
裴照夜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后院墙头吹进来,吹动了他腰里那把黑刀上的黑布。他:“谢明烛。你爹在牢里。”
谢明烛的手在石桌上按了一下。她:“我知道。”
裴照夜:“苍溟把他关在烬鼎司地牢。腊月初八抓的。你爹身体不好,地牢里湿冷,他扛不住多久。”
谢明烛:“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裴照夜:“你刚才跟我裴家的事。我告诉你你爹的事。两清。”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梅岭那八个,我抽了每人十鞭子。青石镇那五个,我抽了二十。周百户我抽了二十。你那个船夫——老周头,死在白马驿的那个——不是我下的令。青石镇的卡子上的人认错了人,把你们当成了另一伙流民。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我裴照夜欠你一条命。以后还。”
他走了。黑刀在他腰里晃着,刀柄上的黑布在风里飘。
谢明烛坐在石桌旁边,坐了很久。马老六:“谢祭酒。他你爹在牢里——”
谢明烛:“我听见了。苍溟抓了我爹。腊月初八。同一,他让裴照夜出城截我。两头下手。”
老孙头:“那怎么办。”
谢明烛站起来,把桌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收进布包里:“怎么办——先把我爹弄出来。裴照夜地牢湿冷,我爹扛不住。今是十五,廷议开过了,夜枭司的事赵牧去查了。下一步——沈知秋在朝上推‘查夜枭司越权调兵’,赵牧去查裴照夜。裴照夜今来找我,明他动摇了。他动摇了,苍溟就少一把刀。苍溟少一把刀,我就多一分机会。”
虞衡从前头进来:“谢祭酒。沈御史让人传话——赵牧下午带人去了夜枭司,封恋案库。裴照夜回去之后没拦。苍溟在烬鼎司没出来。新皇下旨——‘夜枭司暂停缉捕之权,听候查办’。”
谢明烛:“好。夜枭司停了。苍溟手里还剩烬卫。他还有三千烬卫。”
虞衡:“三千烬卫在烬鼎司大营里驻着。苍溟不动,他们不动。”
谢明烛:“苍溟会动的。他不会等着赵牧查完。他得赶在赵牧查出裴家族谱之前动手。他动手,要么杀裴照夜灭口,要么——他来找我。”
虞衡:“他来找你?”
谢明烛:“他来找我谈条件。他手里有我爹。我手里有十二块石头和十一个证人。他要拿我爹换石头和证人。”
虞衡:“你换不换。”
谢明烛:“换。我爹得出来。石头和证人——他拿不走。石头我可以给他假的。证人他动不了——证人在都察院备案了。他杀了证人,就是坐实了‘烬鼎司杀人灭口’。他只能拿我爹换我不在朝上话。”
虞衡:“你答应?”
谢明烛:“我答应。先把我爹弄出来。我爹出来之后——我再跟他算总账。”
腊月十五夜里。谢明烛在绸缎庄后院写了一封信,让虞衡连夜送给沈知秋。信上写:“沈御史:裴照夜今日来见,言我父被囚于烬鼎司地牢,腊月初八入狱。苍溟可能以我父为质,与我谈条件。我意先将我父救出,再图后计。请你在朝上继续推‘查夜枭司’一事,给苍溟施压。赵牧查裴家族谱,查得越快越好。裴照夜已动摇,苍溟若察觉,可能杀裴灭口。请赵牧派人暗中护住裴照夜。谢明烛字。”
腊月十五半夜。虞衡回来:“沈御史收到信了。他——赵牧已经派人盯着裴照夜了。裴照夜回夜枭司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苍溟那边没动静。新皇那边——沈御史新皇今问了三次‘谢祭酒到了没盈。沈御史‘到了’。新皇‘那我能见见她吗’。沈御史‘过两’。”
谢明烛:“新皇要见我。”
虞衡:“对。新皇还——‘她带麦子来了吗’。”
谢明烛愣了一下:“麦子?”
虞衡:“沈御史,新皇在宫里种了一盆麦子,浇水。他听西陵来的人种麦子,就想问问你——‘西陵的麦子长多高了’。”
谢明烛笑了一下:“你跟沈御史——西陵的麦子长到膝盖了。萧破虏种的麦子也长到膝盖了。新皇的麦子要是也长到膝盖了,那就都长到膝盖了。”
虞衡:“好。我明跟沈御史。”
腊月十五夜里,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十二块石头又摆了一遍。她:“烬。裴照夜来过了。他动摇了。苍溟抓了我爹。我得先把我爹弄出来。你扔了十二块石头,我一块一块摆。‘烬’、‘烬火’、‘烬火起’……摆到‘年’。摆完了,我爹就出来了。”她把石头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她:“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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