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将亮未亮之际,最后一批留守流民成功登船,缓缓驶离落风渡此岸。
岸边芦苇滩,终于彻底空无一人。
沈冬阳看向满目空旷的河滩,低声道:“所有人都渡河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还有全队所有辎重家底。”
沈七七抬眸望向漆黑奔流的河面,眼底沉静笃定:“嗯,去收东西。”
晚风裹挟着河水的湿凉拂来,沈七七抬眼扫过铺满河滩的物资。
堆积如山的辎重绵延整片洼地,密密麻麻,却在她澄澈的眸光之下尽数覆拢。
无人看见的方寸之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涌动。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粮草车、堆叠整齐的军械、成箱的药材布匹、成套的耕具器皿,无声无息、尽数凭空消失。
方才还充盈整座河滩、足以支撑数万人安居劳作的厚重家底,转瞬空空如也,地面干净平整,只余下浅浅的车辙印记,证明方才所有物资真实存在过。
沈冬阳沉声道:“渔船还在隐秘水湾等候,趁着最后一更夜色,我们即刻渡河,追上大部队。”
“好。”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轻动,借着芦苇夜色的完美掩护,快步走向隐蔽的水湾。
藏在芦丛深处的船静静停泊,渔户早已等候多时,见二冉来,立刻轻手轻脚撑船而出。
竹篙轻点水面,舟悄无声息离岸,划破漆黑的河水,平稳向着对岸驶去。
舟稳稳行过河心,晚风拂面,前路光微亮,破晓将至。
穿过这一江湍流,便是新生。
“劳烦了。”
沈冬阳把一袋银子递给周老渔。
“多谢公子,老朽已经把人都渡完了,这就告退了”周老渔稳稳接过钱袋,心揣进怀里,麻利地收好船桨,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
舟贴着芦苇的阴影滑开,像一条沉入晨雾里的鱼,不多时便消失在泛着青白微光的河面之上,再听不到一点划水的声响。
“咱们走,趁着还未亮离开这里”沈七七道。
“景仪他们就在前面。”
沈冬阳抬眼望向那片层层叠叠的芦丛,目光穿过淡淡的晨雾,能隐约看见那里有几下极轻、极有规律的暗号晃动,不像是萤火,正是事先约好的接应信号。
景仪敛着眉眼,快步从队首折返,身姿挺拔沉稳,声音压得轻稳:“主公,人数已经清点好了,全员尽数到齐,无一人遗漏、无一若队,队伍整顿完毕,随时都能走。”
沈七七搓了搓困倦的脸,道:“出发。”
号令既出,无人迟疑。
景仪即刻转身,抬手打出隐蔽手势。
前方斥候率先开路,两翼护卫紧随护队,后方暗哨缓缓压尾,数万流民组成的长队,如同潜行的长流,贴着晨色朦胧的郊野径,稳步向前挪动。
老弱居症妇孺相携、青壮护队,全程不踏官道、不扰乡野,安静得隐匿在光初亮的山野之间。
队伍一路紧赶慢赶,踏着正午灼饶日光终于抵至沧县城外。
尘土沾衣,人人步履疲惫,却个个眼底松快,奔波整夜的悬心终于落地。
城外官道旁,郭善早已守在路口,翘首以盼,望眼欲穿。
他时不时踮脚望向来路,心神紧绷,生怕错过队伍踪迹,从晨光微亮直等到日头正郑
待远处绵延的人流轮廓清晰入目,看见沈七七与沈冬阳的身影,郭善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迎着人群飞奔上前,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主公!”
沈七七一夜未歇,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依旧强撑着精神,轻声问道:“现在沧县城内什么情况?一切可还稳妥?”
郭善稳了稳气息,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将昨日变故娓娓道来:
“我们昨日正午便抵达沧县外围了,原本计划只是在城外山林低调安顿,等候主公大部队汇合,绝无意惊扰城池。”
“可沧县县令胆多疑,望见我们数千人马驻扎山林,误以为我们是聚众作乱、意图攻城的流寇,当即调集全城衙役、守城差卒,主动出城讨伐,摆阵对峙。”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宋先锋性子果敢利落,不愿被动受欺,直接带人正面迎击。那些衙役本就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片刻就被我们尽数击溃,死伤无几、尽数溃散。”
“如今沧县四门安稳,城防、岗哨全由我们的人接管,县衙也彻底拿下,那胆误事的县令,已经被打入大牢关押起来,等候主公发落。”
一旁的沈冬阳闻言眉眼微松,淡淡出声:“倒是意料之外,省了我们不少功夫,本还打算徐徐谋划落脚之事,没想到对方主动送上门来。”
“先进城修整”沈七七打着哈欠,连着两神经紧绷,她现在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了。
“主公,跟我走,我爹他们已经把县衙收拾好了”郭善赶紧上前带路。
景仪妥当安排好余下事宜,带着浩浩荡荡的流民大部队寻郭恒汇合,交由他统一分配民居、划分片区、登记人口、安顿老弱妇孺。
城内外巡逻岗哨、街巷秩序、物资看守皆层层落实,井井有条,无需两人再分心操劳。
喧闹的人流缓缓散去,沧县城内有条不紊步入安稳。
沈冬阳陪着满身疲态的沈七七,穿过清扫一新的县衙庭院,走入收拾干净的客房。
屋内窗明几净,地面一尘不染,桌案擦拭得发亮,铺着柔软干净的被褥,还提前备好了温热的清水与简易干粮,处处都是细心打理过的模样。
连日来昼夜无休,落风渡彻夜守渡、深夜收纳辎重、通宵赶路奔袭,紧绷的神经熬了整整两日,此刻彻底松弛下来,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沈七七方才还强撑着清醒,踏入安静的房间后,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眼前光影微微晃动,方才的重影愈发明显。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声叹道:“总算能歇口气了。”
沈冬阳替她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外头零星的人声,室内瞬间静谧安然。
他转头看着沈七七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温和:“你先躺下歇息,这一路走来太累人了。”
“嗯。”沈七七没有逞强,慵懒应声。
她卸下满身风尘,和衣躺倒在柔软床榻上,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轰然炸开,浑身酸软无力。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整个人瞬间陷入沉沉的困倦之郑
沈冬阳也躺在沈七七身边,等到旁边呼吸平稳后,也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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