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坠在河面,把流水染成暖沉沉的橘红色,渡口的哨卡已经开始提前安排晚间值守,兵卒来回走动,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披着粗布短褂、头戴斗笠的汉子,借着岸边灌木丛的掩护,弯着腰,一路贴着阴影摸到芦苇洼这边。
正是昨夜帮他们摆渡的渔户领头人,姓周,大伙都叫他周老渔。
他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官兵尾随,才矮身钻进芦苇丛,找到沈七七、景仪和沈冬阳三人。
周老渔脸上带着忧色,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方才白那队兵爷来下游巡查,我在水边看见了,怕是他们心里已经犯嘀咕了。”
沈七七示意他坐下话,点头道:“我们看见了,亏得他们临时被喊回去,没有进芦苇搜查,今晚还要劳烦周老伯,只是风险比昨夜大得多。”
“我晓得。”
周老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眉头拧着:“船我已经分开藏在三处水湾,不再挤在这一片芦苇荡,只是有一桩难处,今夜哨卡加派了人手,换班也密了,吹火把巡逻的频次比昨晚高出一倍,一趟船来回,得更加心。”
沈冬阳开口问道:“那你看,咱们什么时辰动身最合适?”
“亥时初刻,他们这一波巡哨刚走,下一波要隔两刻钟才过来,这是空档。”
周老渔熟稔河道的规矩,得清清楚楚:“一次依旧少载人,人少船轻,划起来水声,千万不能赶,一旦船多扎堆,远远就能看见。”
景仪在一旁默默记下,补充道:“我会多派斥候分散在堤岸各处,只要有官兵靠近,立刻抛石子传信号,船上的人就原地躲进芦苇深处,不要硬撑。”
周老渔又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还有一桩事,渡口的守将放了话,往后若是再发现私渡流民的渔船,船要没收,人也要拿起来问罪,我这帮弟兄,都是豁出性命帮你们,所以……”
“老伯放心。”
沈七七神色郑重:“这份情义我记下了。等我们平安抵达对面,原本商量好的酬金我再给你们加散三成。”
“若是日后你们在渡口待不下去,也可以去青州找我们,我给大家安排生计。”
周老渔闻言,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重重叹了口气:“有姑娘这句话,我们就踏实了,我回去跟其他渔户好,亥时准时把船依次送过来。”
完,他不再久留,起身,又借着暮色掩护,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重新隐入河岸的草木之间。
等周老渔走后,沈七七转头看向二人:“今夜的节奏要放慢,批次间隔拉长,一旦收到信号,立刻停渡,所有人就地隐蔽,绝不冒险。”
“明白”沈冬阳应声。
不远处的洼地里面,剩下的流民安安静静坐着,不敢高声闲谈。
色一点点暗下去,渡口的火把再度一簇簇亮起,戒备的气息,笼罩整条落风渡。
今夜的渡河,比昨夜更加凶险。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布,缓缓盖住了落风渡的河面。
渡口两岸的火把次第点燃,一队队守军持弓握矛,沿着堤岸来回巡弋,火光在水面晃出细碎摇曳的光斑。
主渡口那边人声隐约,哨卒的呼喝声隔了河水,断断续续飘过来。
下游三处分散的水湾里,周老渔和一众渔户早已经把船悄悄撑到芦苇阴影里等候。
船身都用干枯芦秆盖了大半,远远望去,和岸边芦苇连成一片,极难分辨。
景仪分派出去的斥候,三三两两散在堤岸旁的土坡、灌木丛里,屏住呼吸盯着巡哨兵卒的动向,手里攥着备好的石子,这是约定好的示警信号。
亥时初刻,上一波巡逻的守军刚好顺着堤岸往主哨卡折返,正是周老渔的空档。
沈冬阳压低声音,对着等候在洼地的流民队伍低声传令:“按次序来,脚步放轻,不许话,孩童抱紧捂住,不许啼哭。”
剩下的百姓早已经反复叮嘱过纪律,人人都把包袱紧紧贴在身上,老弱在前,青壮在后,排成一条稀疏的长线,贴着地面的阴影,慢慢往最近的水湾挪动。
“上船,慢一点,重心稳住,别踩出声响”撑船的渔翁压低嗓音,伸手搀扶踏船的人。
船吃水不深,每一艘只载十七八个人,不多搭载。
等人坐稳,渔翁便悄悄撤掉挡在船边的芦苇,竹篙轻轻一点水底,船只悄无声息滑进漆黑的河面,顺着水流,向着对岸缓缓漂去。
一艘走了,隔许久,才安排下一艘。
间隔拉得很长,绝不扎堆。
沈七七站在芦苇丛的后方,静静看着一艘艘船消失在茫茫水色之中,神色沉静。
景仪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声禀报:“第一批已经出发,斥候那边暂无异动,只是守军今晚巡逻明显勤快,咱们不能贪快。”
“嗯。”
沈七七轻轻应了一声:“稳住节奏,宁可少渡几批,也不能暴露。”
河风卷着水汽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住竹篙拨水的细微动静。
可就在第三艘船行到河中央的时候,远处堤岸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一队巡哨的兵卒,竟没有按往常的路线返回,径直朝着下游芦苇滩的方向过来了。
埋伏在坡上的斥候心头一紧,指尖一弹,一颗石子“嗒”地落在预先约定好的石块上。
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冬阳听见信号,立刻抬手示意:“停!所有待渡的人原地伏低,水里的船赶紧划进河心芦苇洲藏好!”
石子撞击岩石的脆响划破夜色,暗号一响,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
河面上那艘行至河中央的船,撑船的渔户浑身一凛,二话不,手腕一转,竹篙狠狠往侧边一点,调转船头,拼命朝着河心一处丛生的芦苇洲划过去。
船上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喘,船身擦着芦苇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夜风里芦苇的响动混在一处,勉强遮掩。
岸边等候渡河的流民闻声,齐齐伏下身,埋进草丛与芦苇根部,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沈冬阳手按刀柄,目光冷冽锁定堤岸来处,身旁几名精锐亲兵悄悄搭起短弓,箭尖对准来人。
景仪低声对沈七七道:“他们离得很近,若是往芦苇洲上照火把,船上的人藏不住。”
沈七七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先不要动手,一旦开战,渡口哨卡会立刻鸣锣集结,今夜所有人都走不了。”
不多时,那队巡哨的兵卒举着火把,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摇摇晃晃,扫过堤下的芦苇丛。
“方才我好像听见有水声”一名兵卒皱着眉,举着火把往河面方向张望,火光在水面晃出长长的光带。
带队的哨头蹙眉,往黑漆漆的河面上望了片刻,河水茫茫,芦苇层层叠叠,夜色浓重,根本看不清芦苇洲里面藏着一艘船。
“是不是鱼跃起来的动静?这一片河里水鸟、野鱼多。”
旁边另一个兵卒随口道:“上头只是让咱们仔细巡查,也不是让咱们跳进芦苇里搜,这芦苇丛又密又湿,里面蛇虫多,犯不上。”
哨头沉吟片刻,火把来回扫了几圈,始终没有看见人影船影。
“也罢,再往前走走看看,咱们别耽搁太久。”
一行人举着火把,继续沿着堤岸向下游走,从芦苇滩的侧边经过,火光擦着芦苇顶端掠过,终究没有往河心的芦苇洲去探查。
等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夜色里,坡上的斥候再次弹出一颗石子,这是平安的信号。
所有人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原处,不少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渔户松了口气,等岸边彻底安静,才慢慢撑着船,从芦苇洲的阴影里滑出来,继续朝着对岸缓缓前校
“好险。”
沈冬阳收回按着刀柄的手,低声开口:“今晚守军的巡查路线变了,变数太多。”
“继续按原节奏来,间隔再拉长一些。”
沈七七沉声吩咐:“斥候分两路,一路盯哨卡,一路盯着河面,只要有半点不对劲,立刻停渡。”
周老渔躲在一旁的芦苇里,脸色发白,低声应下,转身去通知其余撑船的渔户,更加心行事。
漆黑的大河之上,船依旧在夜色里一趟一趟悄然往返,只是每一次出发,都裹挟着看不见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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