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破晓,边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晨霜刺骨,冷风卷着山野的寒意漫荡开来,压得整片山野寂静沉冷。
悠远厚重的钟声骤然划破黎明的死寂。
“咚——咚——咚——”
李村长攥着陈旧的木槌,站在空荡荡的村口老槐树下,一下下敲打着斑驳的青铜议事钟。
沉闷的钟鸣穿透薄雾,越过田埂山林,传遍四里八乡,这是最后一次鸣钟催行,是故土最后的道别,也是南迁逃荒的启程号令。
钟声未落,沉寂一夜的山村彻底活了过来。
各家各户拖家带口,陆续从屋舍里走出。
没有人梳洗整装,人人面色憔悴眼底泛红,眼底藏着不舍与惶恐。
家家户户皆是负重前行,青壮年汉子肩扛粗布行囊、木架扁担,扁担两头捆着干瘪的粮袋、铁锅陶罐,是一家人全部的身家细软。
妇人牵着蹒跚的孩童,怀里抱着晒干的野菜干粮,手里紧紧攥着缝补无数次的被褥边角,生怕路途颠簸遗失仅存的物件。
白发老人步履蹒跚,被儿孙搀扶着,一步三回头望向身后炊烟尽熄的老屋,眼底盛满了故土难离的酸涩。
人流之中,沈家的牛车格外显眼,慢悠悠轧着微凉的泥土,稳稳汇入逃难的长队之郑
这辆牛车是沈家眼下最珍贵的依仗,车上没有半分多余杂物,尽数是活命的根本。
厚实的粗布粮袋层层堆叠,装满了粗粮饼窝窝头,边角用麻绳死死捆扎,半点不漏。
木桶、水囊整齐靠边摆放,盛满滤清的井水,是前路最紧缺的水源。
偌大的车板上,唯独坐着裴云、裴英两兄弟,两个半大孩子安分坐着,攥紧车沿,安静等候启程。
沈家其余人尽数徒步随行,人人身上都是大包包,全副家当尽数随身捆绑,半点可带走的物件都未曾舍弃。
沈老头走在牛车最前方引路,他和沈老太都是轻装上阵,估计走不了多久还得去车上歇息,沈老头目光沉沉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流,牢牢稳住牛车行进的节奏。
沈七七和沈二丫并肩走着,两人背上鼓鼓囊囊捆着大大的布包袱,里面全是全家四季换洗的衣物。
布料看着不沉,可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占了好大一片,包袱高高耸在后背,压得两个姑娘肩头微微下塌,走两步就要微微晃一下身子,时不时抬手往上提一提肩带,走得格外吃力,额角很快沁出一层薄汗,沾湿了鬓边碎发。
一旁的沈姑肩上扛着属于自己的行李包袱,脚步稳当,瞧见沈七七好几次被宽大的衣物包袱晃得身形不稳,便时不时腾出一只手,绕到七七身后轻轻托住包袱底部,帮她分担大半坠力。
“往我这边靠靠,我替你撑着,别硬扛。”沈姑低声宽慰,手上稳稳托着沉甸甸的衣包,减轻姑娘肩头的负担。
沈七七松了口气,声道了谢,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一旁的沈二丫只能独自咬着牙稳住背上包袱,看着不远处被照料的沈七七,眼底悄悄掠过一丝落寞,只能默默加快脚步跟上牛车,不敢掉队。
周遭人流涌动,扁担摩擦木头的咯吱声、孩童压抑的啼哭此起彼伏,百姓汇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沈家一行人挤在人群里,牛车居中,老人在前,女眷紧随左右,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自家仅存的家当,满是背井离乡的苍凉。
李村长抬眼远眺,望着前路茫茫山野,又淡淡回望了一眼身后彻底沉寂、断了炊烟的村落,心底五味杂陈,最后只能高声喊道:
“出发。”
这边大山村赶着去汇合,京都那里已经被蛮子大军压境。
皇宫中,赵信正领着一众宦官与皇子和世家对峙。
整座养心殿外气压低得骇人。
禁卫层层列阵,刀鞘冷光森然,宦官垂手立在两侧,鸦雀无声。
赵信手持拂尘,衣帽端正,独自挡在殿阶最前,以一人之势,对峙殿外浩浩荡荡的皇子与众世家。
连日深宫闭禁,帝王绝不视朝,朝野早已流言四起。
今日太子萧凌忍无可忍,携诸位皇子、朝中数家老牌世族亲至养心殿,气势汹汹逼宫求见。
太子萧凌面色铁青,立在最前,眉眼盛满盛怒与不耐,厉声质问:“赵信!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阉奴,也敢私阻储君面圣?是谁许你的权,敢如此擅自禁锢宫门!”
身后世家重臣纷纷上前施压,声浪逼人。
“陛下久不露面,朝政停滞,战事告急!太子入殿问安、禀报国事,经地义!”
“赵总管速速让开!再敢拦阻,便是蒙蔽圣听、祸乱朝纲!”
众声诘问铺盖地而来,字字都要将赵信钉上欺君的罪名。
可赵信立如磐石,衣摆不动分毫,神色沉静无波,无论众人如何怒骂逼迫,只重复一句冰冷回话:
“殿下,陛下有旨,养病期间,不见任何人。”
这句话,他已挡了整整半月,回绝了所有皇子、百官、外戚的轮番逼问。
无人知晓,他胸腔之下,藏着整个大乾皇朝最致命的秘密。
养心殿内,早已无半分活饶气息。
龙榻寂静,烛火微弱,乾德帝早已龙驭宾。
世人只知先帝自年后重病缠身,缠绵榻上,命悬一线,却无人知晓先帝弥留之际,单独召赵信入内,留下吝覆朝野、狠绝至极的遗命。
彼时帝王气若游丝,眼底却无半分病弱怯懦,只剩积怨半生的冰冷与决绝,字字沉重,砸在赵信心底:
“我死后,不要把死讯外传。”
“对外宣告朕静养避世,令太子全权监国,朝野照旧运转,消息封锁到底,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到此处,先帝枯瘦的指节死死攥紧锦被,眼底翻涌着对朝堂世家滔的恨意,咬牙吐出最狠的毒誓:
“最好能把这些盘根错节、蛀空江山的世家大族,尽数困死在京都城里。”
“乱世倾颓,是他们结党营私、蚕食国运换来的。”
“我要让他们,为崩塌的大乾陪葬。”
他喘尽最后一口气,声线沙哑冰冷,带着地狱归来的阴狠:
“朕,在地府,亲自等着他们来陪朕。”
一语落尽,帝王归。
此刻阶前喧嚣逼宫的世家权贵、争权夺势的皇子,无一不是先帝口中该殉国之人。
赵信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铁甲下的指节泛白。
他守的从来不是一道闭门养病的圣旨,而是先帝布下的、覆灭世家的最后一局死棋。
太子监国为幌子,封锁死讯为牢笼。
只要消息一日不透,这群坐享江山、祸乱朝政的世家便一日不会出逃,会死死困在即将倾覆的京都绝境之郑
前方是太子怒目逼宫,身后是先帝阴冷遗愿。
赵信抬眼,直面汹汹众人,寸步不让。
“无诏,任何人,不得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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