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热气腾腾,白面饼已经烙好,香气飘满院子。
沈老太把刚烙好的白面饼盛到粗瓷碗里,递到沈老二面前:“老二,快吃,吃饱了才能出门。”
沈老二伸手接过,张口咬下一大口滚烫的面饼,面饼的麦香在嘴里散开。
他抬眼望着母亲,语气笃定:“娘,你放心,我肯定把大哥他们带回来。”
沈老太望着儿子满身锅灰、衣衫破烂的模样,心里揪得发紧,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在家等着你,路上若是遇上凶险,千万记得赶紧跑回来,别凭着一股牛劲硬往上冲。”
沈老头又细细叮嘱:“老二,到了镇上,你先去找你大哥,他主意多,遇事你们兄弟俩好好商量。”
沈老二吃完手里的饼子,肚子稍稍填得饱实。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满是破洞、沾着泥灰的衣裳,脸上脖颈的锅灰也没有蹭掉。
院中一家人全都站在屋檐下,神色凝重地望着他。
沈老太眼眶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重重叮嘱一句:“万事保命,切记不可逞强。”
沈老二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言语,转身便迈步走出院门,一头扎进后山的密林道。
暮色已经沉沉压下来,山林间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山间径赶路,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四下处处都藏着未知的危险,流民游荡在乡野之间,前路吉凶难料。
沈家院内,众人久久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山林的背影,谁都没有话。
王花心里七上八下,暗自祈祷,盼着他能够顺利寻到大哥他们,平安归来。
沈七七看着眼前这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心里暗自觉得有些夸张。
她心里明镜似的,眼下流民大多还聚集在安县县城,要等安县不肯收容他们,走投无路之后,才会大规模往周边乡镇四散逃窜。如今沈老二动身赶路,暂时还算安全,没必要搞得跟奔赴死局一般。
再起李胜云,沈七七心底暗自腹诽,那就是个实打实的棒槌。
出门带着大包包行李,还赶着牛车,孤身一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浑身上下全是肥羊的特征。
若是换作她是流民,看见这样的人,定然也是要上前劫掠一番。
“安平,跟我到粮仓去,清点检查存粮”沈老头开口道,老二已经去了,他们也得把家里的事料理好。
又看向沈老太:“老婆子,你带着儿媳妇去地窖查看,看看里面还剩多少腌菜,腾出些空地,好用来堆放粮食。”
沈老太闻言回过神,抹了抹眼角,方才的伤感稍稍压下,连忙点头应下。
眼下悲愁解决不了问题,囤好粮食,才是护着一家人活命的根本。
沈安平应声,快步跟上沈老头。
院里其余的女眷也纷纷动身,有的往粮仓去,有的往地窖走。
方才送别沈老二的沉重气氛慢慢散去,沈家上下立刻投入到备战当郑
可谁也不知道,安县那边的局势,正在飞速恶化,流民的脚步,远比众人预想的要来得更快。
县令李宣身着官服,连日不眠不休,日日驻守在高高的城门楼之上。
他身侧的捕头谭鹏亦是寸步不离,陪着他熬过了数个日夜。
秋风凛冽,卷起城楼下的尘土与哀嚎,狠狠扑打在二人脸上。
李宣手扶冰冷的城墙青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深重的乌青,整个人早已疲惫憔悴到了极致。
他是安县的父母官,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是他为官的本分。
他比城中任何一个士族乡绅、比任何一个寻常百姓,都想要死死守住这座城。
从流民初至安县边境,到数万灾民堆积城外,他穷尽了自己所有的办法。
先是开仓放粮、施粥接济,倾尽官府微薄的存粮安抚流民;
再是调动衙役、招募青壮,日夜轮守城门,维持城外秩序;
他数次上书州府,恳请上级调拨粮草、派遣援兵,可递出去的奏折石沉大海,半点回应都无。
乱世将至,世道崩坏,上头自顾不暇,哪里还会顾及一个的安县。
“大人,已经第七日了。”谭鹏望着城外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流民队伍,声音沙哑疲惫,“官府的公粮早已耗尽,城中大户捐助的粮草也所剩无几,粥棚今日已经撑不下去了。”
“那就让城里的富户再捐一些粮食”李宣声音沙哑着道。
“那就让城里的富户再捐一些粮食。”李宣扶着城墙,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连日熬夜操劳,嗓子早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谭鹏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为难,低声回禀:“大人,那些富户先前已经被您劝,捐出了家中一半存粮。如今各家家底也剩得有限,他们心里早就颇有怨言,现在都打算……打算紧闭宅院,死守自家口粮,不肯再往外拿一粒粮食了。”
李宣闻言,心口重重一沉。
他何尝不知道,富户们的难处。
安县本就不算富庶,先前为了接济城外流民,已经掏空了官仓,又强劝乡绅富户捐献。
人家家底也不是无穷无尽,一半存粮掏出去,余下的是要养活自家老、奴仆,若是再逼,便是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可城外数万流民还在城墙之下,嗷嗷待哺。
粥棚一日断粮,暴乱便会即刻爆发。
“他们不肯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城外百姓饿死?”李宣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语气里满是无力,“城内百姓要活,城外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谭鹏叹了口气:“大人,话是如此,可富户们也有自己的盘算,如今世道大乱,官府的政令早已没有往日的威慑。”
“若是硬逼,搞不好城内富户心生怨恨,反倒生出祸乱。到时候里外夹击,安县更是守不住。”
城墙之下,黑压压的流民席地而坐,老弱妇孺蜷缩一团,青壮年双目赤红、面黄肌瘦。
起初还安分等待接济的灾民,如今早已被饥饿和绝望磨没了耐心,眼底隐隐透出凶悍的戾气。
李宣闭了闭眼,心口沉甸甸的发闷,满是无力与煎熬。
他想保,可他无能为力。
的安县,弹丸之地,存粮有限、兵力薄弱,根本承载不住数万流民的涌入。
连日的接济,早已掏空了整座县城的家底,再耗下去,不用流民暴乱,城中数万本土百姓,也会先被拖垮、饿殍遍地。
“本官……尽力了。”
良久,李宣才吐出一句疲惫至极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悲凉。
他想两全,想护城外流离失所的灾民,也想护城内安居多年的子民,可乱世从无两全之法。
谭鹏看着自家大人落寞的背影,低声道:“大人,再不开城门、再不持续接济,流民迟早会铤而走险,聚众冲撞城门。”
“可若是继续敞开供给,不出三日,安县粮尽城空,全城百姓都要跟着陪葬。”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坚守收容,城毁人亡;驱逐流民,万民皆怨,祸患四散。
李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际,终于咬碎了牙,下定了最艰难、也最残酷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这道命令一出,城外数万走投无路的流民,会立刻四散奔逃,朝着周边所有乡镇、村落疯狂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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