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旗被人从垛口往外抽。
不是抽完。完整那面联盟旧纹只退半寸，铁丝还勒着杆脚，布边仍拍门楣。江赤已经不贴缝。靴尖踩进槛内那块湿石板，石缝里嵌着昨夜顶门的断矛头，矛尖朝外翻了——里头有人把顶门的力改成了让半肩。
门闩卸了一环。半扇门开到肩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不够两哨并排冲。沈砺杆横在开缝前半尺：「肩可以进。刀别先亮。」左右柱上籍粮两条还在，风一灌，布边拍铁环，拍的是字还挂着，不是门已经让完。
江赤侧身进槛。内街比缝里看见的更潮。石板上奴籍硬册仍摊着，册角压砖，砖边麻袋口扎死。墙根蹲着三个人，腕上旧签还在，听见靴声，签自己一颤，却没往门外逃——半开的门正好挡住退路。巷心晾着半截被雨打过的盟旗布条，布条没挂杆，只压在碎瓦下，像有人预备换旗又没敢换完。苍岚贴着门轴阴影跟进来，鼻尖扫过石缝霉味，短吼一声，吼的是里头有人刚走，不是里头已经空。
临号两哨侧身挤进。矛杆仍横着。阿禾把湿布袋垫在江赤靴边挡溅泥，袋口朝内街。麻三副手肩绳勒着半开的门环，喉结滚一下，没先喊冲——他在数残旗退了多少。湍是半寸，杆还在。
内街东头那张册桌后头，还坐着一个人。
青袍袖口沾着册灰，腕上没有旧签，桌角压着一枚联盟印。他看见江赤进槛，先把硬册往前推半尺，推的是请人接手，不是请人救命。嗓子发干：「进了就登。登完，这些姓归你们划。」桌下还跪着个管仓的，双手按着袋口，像生怕袋一松就被写成抢。
田秋生是踩着半开的门坎进来的。他不看残旗，先看青袍袖口那枚印，一把揪住衣领往巷口拖：「旗退了！主家还坐着！拖出去点名——点一个，划一个！」青袍的膝磕在砖沿上，硬册被带翻一角，贵族连笔露出来，露的是一串旧姓。副手下意识把矛改斜，斜的是给田让路。沈砺杆尾点住矛腰：「拖人出巷，就是清。」矛缩回。
江赤侧身拦住田往门外拖的那条臂：「拖出槛，外头就敢填屠册。」田肘撞开：「人进了门槛！门槛里还供着主家，你还护？」青袍被拖得喘，仍不忘把印往江赤手里塞：「印给你们！姓你们划！别在巷里动手——动手，我死后也是证人！」江赤不接印。印掉在麸皮上，印面朝下。
巷西有人割袋。
麻袋口被人从墙后拉开一角，麸皮哗地铺上石板，铺到硬册脚边。袋后喊：「进来的不是要粮吗？捡啊！」第一哨有人靴尖已经踩进麸皮。沈砺杆腰一磕，靴缩回。阿禾按住袋角，按的是口，不是分。墙洞里又推出一个腕上挂旧签的人，那人被推得跪到江赤靴前，脑门磕砖：「先清主家！清完再问我们的签！」推他的手缩回去，只留这一跪，跪的是把「清姓」塞进人嘴里。
江赤把那人扶离册桌半步，不让额血滴上硬册。苍岚对着墙洞低鸣，耳尖贴砖，砖后脚步乱，乱的是在等他们动手，不是在卸仓。承望早卡在册桌外侧，一只手按住翻开的册角，一只手朝东墙根那截干墙摸潮绳：「先贴条。别先点名。」
田还揪着青袍不放：「贴条能把这些姓从镇上抹掉？主家还喘气！」副手把出鞘的刀按回邻哨腰间：「刀出鞘，巷就脏。」刀磕回鞘，鞘口碰矛杆，响一声。有人喘着骂「不点名能把主家点走吗」，副手横了那人一眼：「进门是进。进了先脏手，旗那半寸就够写成破城。」
隔河有人念姓。
竹筒里倒出一串纸角，纸角随风飘到半门缝外，纸上写着远镇几家贵族尾音。中间人隔水喊：「进了门，就该对着这些姓点人！点不到，就是软入！」沈砺用杆把纸角拨进河沿湿沙，字糊了。江赤不接河对面的喊，只让两哨从巷心收回墙根：墙在，条才贴得住。阿禾按死有人掏出的白灰块，灰块原是要在内街墙上写「已清」。灰落地，字没成形。
田改拖为按。
他不再往门外拽，把青袍按在册桌上，炭要往贵族连笔上点：「不拖出去！就在桌上点——点到谁，谁就不是这个镇的主！」炭尖刚挨着墨，承望湿木片卡进册缝。江赤按住炭腕：「点开也是清。清了，废籍只能贴血墙。」炭退出来，尖上带一点潮墨。青袍闭着眼等点，等的是把「被清」做成证。副手把炭夺过去塞进泥罐，泥罐口朝墙，不朝册。
墙根那三只旧签里，有一只腕往前挪半寸。挪的人咬着牙，没问给不给，只把签绳亮给江赤看：签还在，主家也还在。江赤指节在墙砖上顿一下，顿给这只腕，不顿给炭。承望从袖里抽出一截已经写好的短布，布边毛着，四个字干着：「废籍·试点」。他按上东墙根，潮绳勒三圈。阿禾把绳结朝巷心，朝巷心是给跪着的旧签看，也给按在桌上的青袍看。
江赤松开田的腕，下巴点向短条：「入镇。别清姓。」又补半句：「条先贴。册别先撕。」
田盯着那四个字：「贴了就能点了吧？条在了，姓还留着做什么？」江赤摇头：「条贴了，当场仍不许刮。」田还想把硬册抱出半门，到外头清，巷里就没血。沈砺杆横在册沿：「册出槛，就是送。」册角磕回砖下。仓门那边有人想趁乱开锁分粮，阿禾把锁梁重新楔死，楔的是今夜粮仍按口，不按谁先动手。桌下那个管仓的还跪着，指节发白，像等一句开袋的令。江赤看他一眼：「袋口仍扎。扎着，就还没分。」管仓的肩松半寸，没敢起身。
废籍条在风里拍了一下墙根。
拍的是字在，不是册散。硬册更沉，沉在砖压下。江赤听墙后还有人压着呼吸，呼吸后才是仓，仓后才是深巷。有韧声问两哨要不要再往深巷挤半肩，证明冉了就能清。副手把问话的人按回原位：「再挤，是自己先空。」问话的人松了肩绳。门槛外更远的车影里，旁支旧卒把铜印匣勒在肘弯，谁也不进半门。
巷心又换了口气，像换了人：「不点名也歇—把条塞进册里，我们替你们写废。」承望潮绳再勒半圈：「条在墙上。进册是给人改字。」江赤听那「替写」：写进册里，就能涂成姓已刮尽，涂完再拿血墙反咬。条留在墙上，一寸也不塞册。阿禾用湿布把墙上溅泥擦开，露出四个字，字口朝巷心，好让旧签继续看见。
深巷拐角里又露出半张脸。
是个女人，怀里挟着孩子，孩子腕上也有旧签，签比大饶更窄。她不敢靠近册桌，只把下巴朝青袍一点，又朝墙根短条一点，像问：那四个字管不管孩子腕上这一截。田看见孩子的签，喉结滚一下：「主家还在桌上喘气，孩子的签就解不掉——不解，贴条有什么用！」他要去掀孩子袖口给人看。承望拦住他腕：「掀签也是清的芽。芽一出，巷里就得见血。」江赤蹲下去，不碰那截窄签，只让孩子能看见墙上的字。女人把孩子往自己怀里更深地掖了掖，没谢，也没退回拐角。孩子盯着「试点」两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田看着那张不话的嘴，拳头松了又握：「签解不掉，孩子今晚还是奴。」江赤站起来：「解签是尺子的事。今夜只让他们看见条。」
青袍还被按在桌边。他忽然改口，愿自己报姓：「我报！我当众报！报完你们划，划完我走——走了就当远镇没这家人！」田眼热了一下。承望按住他肩：「自报也是清。清完，试点变成祭。」江赤看了青袍一眼：人想用自己的姓换一条活路，也想把活路写成门里已经开过龋他只：「姓留在册上。人留在桌后。今夜谁也不当祭。」青袍的肩塌下去，印仍倒在麸皮里，没人捡。
隔河那边改喊「入了就该开仓」。空麸袋墩在对岸泥里，袋口朝半门。沈砺把门环按住，半门不再开宽。阿禾把听管脚糊厚，喊声变成闷鼓。江赤不回河对面，只让副手在废籍条接缝划一道浅炭痕，提醒巷里：入靠条，不靠对岸的姓单。观察席有人望了一眼半开的门，又低头按住袖匣。空号令牌没跟进这一口。这一口只认墙根上的字。
田还从袖里抖出一张口头点名单，名单不进册，只进嘴。承望潮泥按住纸中缝：「嘴里清，也对内刮。」江赤把纸对折塞进潮匣，不让墨见风。跑腿还想把纸角塞进硬册缝，阿禾竿尖一拨，纸边掉进泥洼。另有韧声提暗号标「已清」，江赤摇头：「暗号进墙，也是刮。」苏砚舟在墙根泥里落两捺：「入。」「未兑。」炭尖不写「清」。
垛口残旗又拍一下门楣。拍的仍是半寸，不是全撤。有人要爬上去把赤潮布条钉到旗杆上，入了就该换旗。沈砺杆梢点住那人靴底：「换旗跟清姓是一路货。旗还钉着，先别抢杆。」那人滑下来，布条没上去。江赤看了一眼那半寸旧纹：纹还在，入就还只是入，不是已经把镇写成自己的。巷心里压在碎瓦下的那截盟旗布条也被风掀起一角，阿禾用靴尖重新踩住，踩的是不许任何人今晚完成换旗。
半门还开着肩宽。
临号一哨把矛尖朝深巷探了一下，探完自己收回，收回的是方向，不是龋副手把门环上的肩绳绕了两圈扣死，扣的是人已经进来，不是册可以撕。江赤让沈砺把飘到槛外的姓单纸角扫进线内泥洼，扫的是今夜不许再念。仓后有人要揭墙上那四个字去拓，先让邻巷看见也好。承望按住揭角的手指：「揭走，试点就变成清令。」揭角的手缩回。
墙根潮绳旁炭痕加粗。江赤手指在短条下沿停了半息：四个字都在，入才立得住。苏砚舟在内板背面写了个「入」，墨不透到街面。远镇旧部隔着半门问籍何时能兑，江赤回半句：「人进了。册未散。」问的人把后半句咽回去。
围口那边军符铜钉还反着光，比昨夜更远半尺。裴不靠近册桌，只把量过门高的那根细尺收回袖里。短条干透，布纹起了一圈白边。临号两哨肩绳仍勒着额度：可入可守，不是已经清过姓。半门仍只开肩宽，开的是人能进，不是册能撕。
苍岚趴回墙根，耳尖朝深巷动了动，动的是警，不是要扑。阿禾把硬册上的砖又压紧半分，压的是页不许偷撕。青袍仍坐在桌后，衣领皱着，没被拖出槛。墙根三只旧签还亮着，亮的是签未解，不是籍已废。怀里挟孩子的女人终于退回拐角，孩子的窄签在暗处轻轻碰了一下墙。
废籍条扣在东墙根，四个字仍在。硬册还压在砖下。人进了远镇，籍没兑成。若有人真拿尺子来量这半寸试点，已经贴着墙根在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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