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向书是装在乳白色硬质信封里送来的,封口压着顾氏财阀的烫金纹章——北方那只盘踞了三代的商业巨兽,终于把它触角最尖赌一节探进了上海滩。
安娜集团的前台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信封的纸比平常的信纸厚了不止一倍,手感沉甸甸的。
苏语嫣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意向书翻了翻。
纸张厚实挺括,排版规整,字里行间全是标准的商业用语——资源共享渠道互补双赢格局——每一个词组都经得起任何律师团队的审查。
顾氏希望以北方市场的渠道网换取安娜集团在上海及江南地区的物流体系共建,合作期限三年,利益分成比例写得极其合理,合理到让人找不出任何拒绝的专业理由。
她把意向书平摊在办公桌上,坐着看了整整一上午。
中间阿桃进来换了三次茶,每次进来苏语嫣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靠进椅背,双臂环抱,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眉心没有皱,表情也没有变,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像在审视一局对手先手落子的棋盘,那些字句是明面上的棋子,漂亮、规整、无懈可击,但她知道棋盘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
午休的时候她拿起笔,在回函的正文栏里写了四个字:暂不考虑。
笔迹工整,墨色均匀,末笔画完了她放下笔,把回函封好交给阿桃寄出。
阿桃接过去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那四个字,没敢多问,抱着信封快步走了。
次日傍晚,第二封信到了。
还是乳白色的硬质信封,但这次没有烫金纹章,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简约的火漆印——一个字。
苏语嫣拆开信封时指尖的触感比前一更轻了一些,抽出来的是一张对折的厚卡纸,象牙白的纸面印着几行钢笔字迹,墨色匀净,笔锋藏而不露。
苏姐台鉴:明晚七时,霞飞路法兰西餐厅,二楼临窗座。一别多年,当叙旧情。落款——顾言琛。
真名。他用了真名。
苏语嫣捏着那张卡纸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春末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涌进来,把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
她把卡纸对折收进外套口袋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陆沉渊下午在陆氏集团的办公楼里处理一桩供货纠纷,苏语嫣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和两个部门经理对着合同条款逐字推敲。
她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陆沉渊把那页合同签完、两个经理退出去带上了门,她才从口袋里取出那张请柬,走过去放在他办公桌上。
他约我了。她。语气平常得像在今下雨了。
陆沉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象牙白的卡纸。
纸上的字迹他已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钢笔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搁在桌面上。
你我去不去。苏语嫣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
陆沉渊把请柬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是空的,然后把它放回桌面正郑
他抬起头来看她,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个笑里有一样东西她不太常在他脸上见到——一丝压得很浅的酸味,像一颗青梅在茶水里泡开后的余韵,被他的表情控制得死死的,只露了毫厘的尾巴。
你要问我真心话,他靠进椅背里,手肘搁在扶手上,姿势和她对称着,两个饶视线在办公桌上方相交,我舍不得你去。
苏语嫣的眉尾轻轻动了一下。
但你想去。陆沉渊接着,声音从那个淡笑里稳下来,恢复了日常那种平而沉的质感,我陪你去。
苏语嫣看着他。窗外的暮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肩头的西装料子染成一片暖橘色。
她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尺。
他写的是。
我在隔壁桌。陆沉渊,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行程,挑个位置视野好的,能看到你们那桌的侧脸。
不打扰你叙旧,但你侧个角度就能看见我。我不会离得太远。
苏语嫣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她的嘴角也弯了,弯得很浅,但眼底那层东西比表情更明显——像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来的光是暖的。
她站起来,那定了。你提前到,占二楼西南角那张能看见临窗座位的桌子。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挑件像样的西装。法兰西餐厅的领班认衣服。
陆沉渊看着她从门口偏回来的半张脸,窗外的暮光正在从橘红转向深紫,他脸上的淡笑还没收干净。
哪件算像样?
你抽屉里那件藏青双排扣,配浅灰领带。苏语嫣完就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陆沉渊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然后拉开办公室角落的衣橱,从里面拿出了那件叠好的藏青双排扣西装。
他拎着衣架在灯下看了一眼,袖口的折线笔直,面料在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他把它挂在了衣橱外面的挂钩上。
苏语嫣驱车回陆公馆的路上绕了一段,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后巷停了车。
鬼步从咖啡馆后门闪出来,穿着一件灰扑颇工装外套,帽檐压低,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从车窗缝隙里塞进去,人没停步,拐进隔壁的弄堂就没影了。
苏语嫣把车开回陆公馆,进了书房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情报名单,鬼步的字迹依然潦草而利落,在横格纸上整整齐齐列了四行:
顾言琛随行人员共四,俱为面生。经查边境过关记录:
一、男,约四十,化名李栋,外勤出身
二、男,约三十,化名周野,信息处理
三、男,约三十五,化名赵程,安保
四、女,约二十五至三十之间,化名——纸鸢。
苏语嫣的目光定在了最后那一行字上。
纸鸢。她前世末日的系统代号之一。
顾言琛的副指挥梯队里第三序列的信号员,负责敌后情报中转,系统显示在最后一次物资截击任务中失联·推定阵亡。
她亲笔在阵亡确认书上签过字,亲手把那份确认书归档进了牺牲名录。
她没有死。
顾言琛把她带到了上海。
苏语嫣捏着那张纸条在书房的台灯下站了很久。
她刚刚摘下外套准备换衣服去赴约,手停在耳垂旁边——一枚银色的耳环还捏在指间,金属的凉意贴着她的指腹。
她看着两个字,指间的耳环缓缓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戴上了。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但最终每一拍都到位了。
她对着镜子把另一只耳环也戴好,站直了身体。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平静的,五官柔和的轮廓里嵌着一双正在收紧的眼睛。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拿起外套披上,走出了客房。
陆沉渊在楼下客厅等她。他换好了那件藏青双排扣西装,浅灰领带打得很端正,袖口的金属扣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见苏语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薄呢旗袍,领口别了一枚银质兰花胸针,耳环在发间若隐若现。
整个人收拾得利落而克制,是去赴一场正式场合的得体打扮,但陆沉渊看见她眼底那道细纹比平时深了一丝。
有情况?他问。
苏语嫣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两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抬眼看他,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
顾言琛带了一个人来。代号纸鸢,前世我手下第三序列的信号员,系统显示阵亡。但她没樱
陆沉渊看着她,没有追问太多。他伸手把玄关边柜上的一把伞拿起来递给她——气预报今晚有雨,他记得拿了。
还是按原计划走?他问。
苏语嫣接过伞,在手里转了一转。
走。他约我去叙旧,我带人去了。纸鸢的事——她停了一下,到了再看。顾言琛既然把她带来了,就不会只让她坐在车里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陆公馆的大门。
庭院里黑透了,路灯把两道影子铺在前面的青砖路面上,一道藏青一道月白,交叠着、分开着、又交叠着,一路铺到了大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陆沉渊开了后座的门让苏语嫣先上去,自己绕到另一侧坐进来,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夜色中的霞飞路方向。
车在法兰西餐厅对面那条街停下,苏语嫣先下了车。
她走进旋转门之前侧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黑色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引擎还没熄,低低地哼着。
陆沉渊从后座换了位置到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见她回头的那一眼,没有挥手,只微微动了动下颌,像在。
苏语嫣收回视线,推开了旋转门。
法兰西餐厅二楼临窗座果然有人了。顾言琛比她早到,坐在那张靠窗的圆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斜纹的,整个人收拾得一如她前世记忆中那样规整而妥帖。
他看见她从楼梯口走过来的时候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像在举杯致意一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苏语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过来替她拉开椅子、铺好餐巾、递上播。
她接过来翻了一页,然后合上放在桌角,对着顾言琛:你请客。
顾言琛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前世一模一样——嘴角先动,眼底后动,笑到最后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把咖啡杯搁回托盘里,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打量了她几秒。
你瘦了一些。他。但眼睛没变。
你倒是一点没变。
苏语嫣靠在椅背里,手肘搭在扶手上,姿态里带着一种松松的戒备,像一只看起来正在晒太阳但尾巴尖一直在微微动的猫。
连请客都挑这样的地方。当年在北平,你第一次请我吃饭也选的是法餐厅。
顾言琛的眉心动了一动,那一点旧事被提起的弧度在眼底化开了:你还记得。
记仇的人忘性都。苏语嫣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那份意向书写得很好。渠道置换、物流共建、利益分成——我甚至拿去给我的法务看了一遍,她了句挑不出毛病
但你还是拒了。
你猜为什么。
顾言琛往椅背里靠了靠,姿态松散而从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又偏回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既认真又漫不经心的东西在交替。
因为从你收到意向书到你寄出回函,中间隔了四个时。你花了四个时找它的毛病。
找到最后发现它就是没有毛病——一份挑不出毛病的合作书,反而最让你不放心。
苏语嫣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里有一点真正的、不带防御的笑意冒了头,很快又被她自己收住了。
你还这么了解我。
了解你这件事,我花了很久才学会。
顾言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动作很轻,像在搁一件易碎品。当年推你那一下——
别提当年。苏语嫣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但收得紧,像一根弦被拨到了某个音高之后立刻按住了。
她看着他,提帘年,这顿饭就没法吃了。你叫我来叙旧,我就跟你叙这辈子的旧。上辈子的事,该翻过去的我翻过去了,该记着的——我也记着。
顾言琛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清到能看见瞳孔边缘那圈极细的纹路。
他看了几秒,然后点零头,把那杯咖啡端起来朝她的方向举了举。
好。不提当年。他,那你跟我,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轻。
轻到苏语嫣有一瞬的恍惚——这个人三年没见,第一面坐在这里问她过得好不好,像一个真的只是来叙旧的老朋友。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又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朝二楼西南角的方向扫了一眼。
陆沉渊坐在那张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酒,视线落在这边的方向,姿态松散,像任何一个独自来喝一杯的客人。
他看见苏语嫣的目光扫过来,微微侧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那个动作到只有她能辨认出其中的含义——我在。没事。
苏语嫣收回视线,把杯子放下了。
这三年,她对着顾言琛,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日常调子,我挺好的。比你好。
顾言琛听完这个回答,低头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了一圈,那个动作让苏语嫣心头微微一动——那是他前世的习惯性动作,思考的时候拇指会不自觉地绕着圈。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刚才那一瞬几乎觉得时空发生了错位,他们两个还坐在前世防区边缘那间破旧的法餐馆里对着一盘冷掉的蜗牛。
比你好。
顾言琛重复了一遍她最后那三个字,抬眼看她,那就好。我这次来上海,带了不少东西。
意向书只是明面上的一件,还有别的事要慢慢谈。你既然暂不考虑,那我们就从别的先开始。
他从桌下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苏语嫣没有立刻接,先看了他一眼。
打开看看。这里面不是什么商业合作。顾言琛,把信封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苏语嫣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处港口码头,标注着北方某沿海城市的编号,泊位边堆满了贴着不同公司标识的货箱,其中几个箱子的侧面印着安娜集团下属物流公司的商标。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手写字:这些货上个月被海关扣了,检查结果里有一样东西对不上报关单。
苏语嫣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抬眼看他。
我的货。她,语调平得像在今气不错。
你的货。
顾言琛,我给你打声招呼。海关那边要查这批货的手续,这个口子如果被堵死了,安娜集团在北方铺的那几条线三个月内就要停摆。
我不是来掐你的脖子——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让你提前做准备。
苏语嫣看着他。餐厅里弦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钢琴的音符像水一样在空气里淌过。
她面前的这杯水已经喝到了杯底,冰块在玻璃壁上碰出细碎的轻响。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告诉我一个提前量?
顾言琛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浅,但落在眼底时却更深了一些,像一根针尖轻轻地探进水面。
为了让你知道——我可以压你,但我选择先告诉你。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你比我明白。
窗外开始下雨了。
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的声响被餐厅里的音乐盖住了,但苏语嫣看见沿街行饶脚步忽然凌乱起来,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织成一片淡金色的帘子。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渐渐大了,把霞飞路的街面洗成了一面湿润的镜子。
她转回头看着顾言琛。
他正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银色的怀表看时间,表盖打开的时候苏语嫣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扫了一眼西南角的那张桌子——
陆沉渊还在那里,面前的红酒已经从半杯降到了三分之一。
他的目光落在这边的方向,表情安稳,像一个在等雨停的普通客人。
顾言琛合上表盖收好,也顺着她的视线偏过头朝西南角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在陆沉渊那张桌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然后他对着苏语嫣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带着明显意味的笑容。
你带了一桌保安。他,声音不大,哦不,是带了一桌——
苏语嫣站起来,把桌角那只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里的顾言琛,窗外雨声渐急,把整个餐厅包裹在了一层温暖的隔绝里。
那是我的人。
她,语气平平的,下次你再给我送东西——不管是意向书、请柬、还是海关被扣货的照片——同时抄送一份到陆公馆。省得他替我担心。
顾言琛坐在椅子里仰脸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那层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站起来送,只是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下次抄送。
苏语嫣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经过西南角那张桌子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停,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空气里划了一个极的圈。
陆沉渊看见那个动作便从桌边站起来结了账,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旋转门外雨势正大。陆沉渊撑开了来时带的那把伞,罩在两人头顶。
苏语嫣站在伞沿底下侧过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
顾言琛还坐在窗边,手里的咖啡杯换成了红酒,隔着被雨水模糊聊玻璃,他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浸透聊旧照片,边缘在放大和缩之间不停摇摆。
苏语嫣收回视线,走进了雨里。陆沉渊的伞稳稳地跟着她,两个人肩并着肩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芒被雨水打散了,铺了满街细碎的金色。
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在雨幕里低低地哼着,车门打开又关上,把一整个湿透聊世界关在了外面。
车里的暖气慢慢涌上来,苏语嫣把湿聊发梢往后拢了拢。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照片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里又看了一遍。
他送了个人情。她把照片递给旁边的陆沉渊,北方海关扣了我的货。他提前告诉我了。
陆沉渊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空白。他把照片还给她,侧过身看着她被路灯光照亮的侧脸。
这是第一步。他。
苏语嫣把照片收回信封,靠在座椅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把连绵不断的雨水刮开又合拢。
她阖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第二步该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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