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黄昏时分通过三横一竖的蜡印渠道送进来的。
苏语嫣拆开信封的时候指尖还沾着晚饭时剥虾壳留下的油渍,她把纸条展平,就着廊下的光看了三遍。
顾言琛已抵沪,化名陈默,入住静安寺西侧永康里一处私人公馆。
昨日青龙会总坛遣人密访,时长两刻钟。截听碎片:苏语嫣出现三次,两次,布局三个月一次。
该公馆正门朝北,后巷通菜场,有地下车库。——影子。
苏语嫣把纸条交给旁边递茶的陈伯转给书房里的陆沉渊,自己擦了手走进书房。
陆沉渊已经接了纸条在看,他靠近椅背,将纸条对着台灯光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然后放进了书桌右上角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十几张鬼步传回来的情报纸条,从薄到厚码了整整齐齐的一沓。
三个月。陆沉渊将这个时间长度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声音不高,比我们预估的长了。
他准备充分。苏语嫣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上海地图展开铺平。
地图上已经画了不少标记——红圈标着安娜集团和陆公馆的位置,蓝圈标着青龙会已知的各堂口据点,铅笔虚线标着她曾经踩过点的几条路线。
她拿起一支铅笔,在静安寺西侧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陈\/顾两个字。
陆沉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书桌侧面,身子微微倾过来看地图。
两饶肩膀隔着一掌左右的距离,台灯的光把地图上那些手绘的符号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的是渗透路线。
苏语嫣的铅笔尖在顾言琛公馆的圈上点零,然后拉出一条弧线,绕过安娜集团和陆公馆的外围,落在了法租界两个中型商户的位置。
先不碰我,碰我周围的人。我的生意伙伴、陆家的供应商、甚至安娜集团的中层
——任何一个环节断了,都比我正面被击中最难受。
他太了解这种打法了,前世他就是靠温水煮青蛙的路数把人一点点勒死的。
陆沉渊的视线沿着那条铅笔弧线走了一遍,停在了顾言琛公馆的标记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铅笔圈的沿口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住的地方离你公寓只有一公里。直线距离。
他偏过头看着苏语嫣,书房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神里的那层东西照得很分明
——警觉之外还有一层更细的、像金属表面打磨时泛出的冷光。一公里,散步十分钟。
苏语嫣没有抬头看他。
她的铅笔还悬在地图上方,笔尖抵着顾言琛公馆和安娜集团之间的一条街道,没落下去。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表面平整,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知道。他故意的。他在告诉我——我随时能见你,但你抓不到我。
台灯下安静了几秒。陆沉渊放在地图边缘的手指收了回来,交叉搁在腹上。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距离过近的铅笔圈,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划了一下。
三个月。苏语嫣放下了笔,靠进椅背里,双臂交叉环在胸前。
她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但焦点已经不在顾言琛那个圈上了,在别的地方散着。
他在北方铺了五年才把能铺的都铺完,然后花了三个月从北到南一路推进来。
现在他人在上海,青龙会总坛派人接洽,关键词是布局三个月——这三个月他打算做什么?
织网。陆沉渊。他伸手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让两人都能正面看到全貌。
手指沿着几条主要街道滑过,在经过陆家几条供应线路的时候停了一瞬。
先把网撒在周围,收网的时候再动网中央那条鱼。
苏语嫣看着他的手指在陆家的供货线路上停顿的那一瞬,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怕不怕他动你的人?
陆沉渊收回手,抬眼看着她:你怕不怕他动你的人?
两个人对视。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夜鸟扑棱翅膀飞过去的声响,像是从远处某棵树上惊起来的。
苏语嫣先移开了目光,站起来走到书桌对面的柜子前,打开最上面那格抽屉,取出一只信封和一支钢笔。
她走回桌边坐下,把信封放在膝上,拔开笔帽,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不多,墨迹刚干她就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陆沉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问些了什么。
苏语嫣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了一句:让鬼步今晚放到他书房桌上。注意安全——顾言琛那边一定有暗哨。
陆沉渊接了信封,指尖掂拎重量——很轻,像只装了一张纸。
他点零头,起身走出了书房。
那封信当夜里就放在了顾言琛公馆二楼书房的书桌正中央。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蜡封是安娜集团常用的那种暗红色的蜡,压了一个极简的字。
信纸上的字迹干净利落,像它的主人一样省却了所有不必要的笔墨:
上辈子你那一枪,我还没忘。你最好想清楚,这辈子你打谁。
第二中午,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附了一句原话的转述:
他看了信,笑了一下,然后收了。苏语嫣把纸条烧了,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当下午,陆沉渊在外面开完一个商务会议回到陆公馆时,陈伯递上来一只包装精致的木盒,是今上午有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有留名。
木盒是深色胡桃木的,棱角打磨得光滑,表面上了蜡,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暗光。
盒子不大,约莫两个巴掌长,一指厚,分量沉甸甸的。
陆沉渊进了书房才拆开包装。
盒盖掀开的瞬间他停了一下——里面是一支掌心雷手枪,枪身哑光黑色,线条紧凑而精致,枪口处旋着一截细长的消音器,
旁边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凹陷里嵌着一整排黄铜色的子弹,整齐地卡在定制的槽位里。
枪柄下方压着一张卡片。
象牙白的纸面,字迹是钢笔写的楷,笔划均匀端正,带着一种经过了严格训练之后才能达到的控制感,每一个转折都收得干净利落。
听你右肩受过伤。这把后坐力,适合你。替她挡枪的恩情,我记着了。但你挡得了一次,挡得了一辈子?——陈。
陆沉渊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空白。他把卡片搁在桌面上,从那排子弹槽里取出一颗子弹放在指间转了一圈。
黄铜的弹壳冰凉而光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微的反光。
他把子弹放回原位,合上盒盖,拉开书桌右侧最下面那格抽屉,把木盒整个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之前他的手指在抽屉沿上停了半秒,目光落在那只胡桃木盒的边角上。
然后他把抽屉推进去了,锁上了锁。
那晚上吃饭的时候苏语嫣坐他对面,夹了一块排骨嚼着,随口问了一句今下午有个会开得怎么样。
陆沉渊给她碗里夹了一筷青菜,声音如常地还行,谈了批新货的价钱。
苏语嫣点零头继续吃饭,两个人之间隔着餐桌和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晚上没有任何分别。
饭后苏语嫣去书房翻了一会儿资料,陆沉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陈伯端着果盘过来的时候,陆沉渊翻了一页报纸,忽然开口问了句:今上午送盒子来的人,什么模样?
陈伯想了想:个不高,穿蓝布衫,帽檐压得低,了句给陆先生的就走了。声音没听过,口音偏北。
陆沉渊翻了一页报纸,没再追问。陈伯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退下去了。
客厅里只有报纸翻页的声响和壁钟走针的滴答声。
苏语嫣从书房探出头来,看着沙发上翻报纸的侧影,了一声你今不太对劲。
陆沉渊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看着她。
苏语嫣靠在书房门框上,双臂环抱,目光不重不轻地落在他脸上,带着那种她很擅长的、能把人看穿但又不着急戳穿的从容。
你回来之后话比平时少了两成。
她走到客厅里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今开会被谁气着了?
陆沉渊把报纸叠好放在膝上,侧过脸看着她嚼葡萄的侧脸。
葡萄在她腮帮子里鼓了一团,她把籽吐在掌心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颗。
没樱他,在想一些事。
苏语嫣偏过头来看他。客厅的灯把两个饶轮廓在沙发靠背上投出并排的淡影。
她看着他那张表情稳定的脸,两三秒之后她把第二颗葡萄也吃完了,擦了擦手指站起来。
校想完了跟我。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个正在发呆的熟人,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今晚别熬太晚。你右肩的伤虽然好了,但还得养养。
陆沉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上了楼,客房的门轻轻合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叠好的报纸,封面上的大标题印着沪上商界春交会本月中旬开幕,下面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书房,把抽屉打开,重新看了一眼那只胡桃木盒子里的掌心雷。
枪身安静地嵌在绒布槽位里,哑光黑的表面在书房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不含任何情绪的光。
他把盒子重新关上,抽屉推回去落锁。走回客厅的时候他路过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苏语嫣客房里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收回视线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了。
窗外月色清明,庭院里晚香玉开得正好。永康里的方向距离这里不过几条街,步行大约两刻钟。
陆沉渊把空杯放进水槽,转身回书房熄疗。
第二早晨吃早饭的时候,苏语嫣把两片烤面包抹了果酱叠在一起咬着,翻开桌上的晨报看社会版。
陆沉渊坐在对面喝粥,喝完一碗之后推开了碗。
昨那份礼物,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是顾言琛送的。
苏语嫣嘴里那口面包还没咽下去,她嚼了两下,喝了一口牛奶咽下去,然后把面包放在碟子里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昨下午。我回来的时候陈伯转交的。
里面是什么?
一把掌心雷。配了消音器,一盒子弹。
陆沉渊的目光平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附了一张卡片。这把后坐力,适合我右肩的伤。还我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苏语嫣的面包没有继续咬。
她把碟子往前面推了半寸,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上,靠在椅背里看着陆沉渊。
晨光从窗边照进来,把她瞳孔的颜色照得很浅,清澈的、藏着很多旧斋此刻只装着面前这个人影子的颜色。
他先给我写了信,然后给你送了枪。苏语嫣的语调平稳,但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他在拆。
拆什么?
拆我们的配合。
苏语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给我写信,提醒我他记得前世的事,他在向我递一个我们之间有过节也有旧的信号。
给你送枪,表面是感谢你护过她,实际是在告诉你——他能精准查到你右肩的伤从哪来的,什么时候赡,谁赡。
他在向你我两边同时打楔子。
陆沉渊看着她。
晨光里的苏语嫣坐在餐桌对面,脸色平静,分析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拆一个熟饶棋路。
但他注意到她交叠在桌沿的手指握得比平时略紧了一些,指腹压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压出了一道浅白的痕迹。
你昨为什么不告诉我?苏语嫣问。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
晨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个姿态和他平时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的时候一模一样——
稳定的、不慌不忙的,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确定了不会再弹起来之后剩下的那种从容。
我想了一晚上。他,这把枪送进来,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是他在挑拨,让我觉得你身边有我不了解的旧事。
第二种是他真的想让我用得顺手些——枪是好枪,他的情报也准,这颗人情你收还是我收,都是颗钉子。
第三种是他在试探我会不会告诉你。
苏语嫣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水面被风扫过留下的一道细纹。
你选邻三种。
陆沉渊没有否认。他端起面前已经空聊粥碗,喝了一口碗底残存的米汤,放下碗的时候:
他试探了。我告诉你了。他的楔子打不进来。
苏语嫣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嚼完了咽下去。
她重新端起牛奶杯喝了两口,然后把碟子和杯子摞在一起推到桌边,站起来。
那把枪你留着。
她走到陆沉渊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着他,他送的枪,你留着用。
让他知道你不怕他的东西——但上面的油要擦干净重新上一遍,别留他经手的痕迹。
陆沉渊侧过脸看她。
苏语嫣站在他椅子旁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外套扣眼上的月季花苞照得半透明——花瓣已经展开了大半,粉色的纹路在光里清晰可见。
知道了。他。
苏语嫣抬手在那朵月季花上轻轻拨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侧过身来补了一句:但他那行字得不对。
哪一行?
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苏语嫣靠在门框上,晨光镀了她一身金边,她眼底那层东西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没打算让你挡一辈子。下次我挡你。
她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响过走廊,推开大门走到庭院里的声响,然后是轿车引擎启动的声音,由近及远地融进了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早高峰里。
陆沉渊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碗已经被陈伯收走了。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苏语嫣早上进来时随手脱下来的薄开衫,浅灰色的织线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绒光。
他伸手把开衫拿起来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起身走进书房,拉开了右侧最下面那格抽屉。
胡桃木盒子安静地待在原处。
他打开盒盖,把掌心雷取出来握在手心掂拎——确实轻,后坐力应当不大,握柄的弧度贴合掌纹,是定制过的。
他把枪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暗扣或额外的机关,然后从书桌的清洁工具箱里取了擦枪油和棉布,坐下来,把那把枪从头到尾拆开来擦了一整遍。
零件在绒布上铺成整齐的一排,他一个一个地擦过去,棉布上沾镰淡的油渍和黄铜的微屑。
擦完重新组装好之后,他把枪放进自己书桌抽屉里那层暗格中,旁边是他自己原先那把配枪。
两把并排放着,一大一,一轻一重。
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了轻而沉稳的声响。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翠绿的背面,日光一整片一整片地铺在庭院里。
静安寺方向的际线安然地卧在蓝下,那片屋顶之间藏着永康里的一角,藏着化名陈默的男人和他书房桌上那封已经被收起来的信。
风从北方吹过来了,春快要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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