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撕裂空气的轰鸣声震得人心窝子发麻。
重型直升机那粗壮的起落架，狠狠砸进院外那片刚翻松的黄泥地里。
“咔嚓。”
林眼皮半耷拉着，清楚听见地下那几颗刚发芽的紫皮雪莲子，被压成了一摊烂泥。
一股刺鼻的航空煤油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舱门砰地推开。
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战术墨镜的白人壮汉跳进泥地。
皮鞋踩得泥浆四溅。
领头的保镖扯开嗓门，用撇脚的中文大吼。
“让开！都让开！叫林出来！闲杂热退后五十米！”
他大步流星往前冲，伸手去推挡在前面的苏紫月。
手还没碰到那件花围裙边缘。
“哧——”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一个急刹，横在院墙豁口处，轮胎磨出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车门被人一脚踹飞，砸在泥水坑里。
秦龙像半截黑塔似的撞进视线。
两鬓染霜，那张面瘫脸连道褶子都没动。
他手里死死拎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长条包，横在胸前。
军靴碾过带冰碴子的烂菜叶，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秦眼神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直勾勾钉在那个白人保镖脸上。
什么都没，只有帆布包里那把雷明顿发出金属撞击的轻微脆响。
保镖喉结上下滚动，迈出去的腿硬生生僵在半空。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做不了假。
他哆嗦着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林把泥猴孙子塞给苏紫月，拍了拍手心沾着的干泥巴。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背心被风吹得贴在肋骨处。
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嘎嘣。”
牙缝里的薄荷硬糖咬得细碎，脆响跟直升机怠速的杂音混在一块。
“踩烂老子的地。”
林嗓音沙哑，透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福
他把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别在耳朵后头，慢吞吞往外走。
“还敢在老子面前大喘气。哪家精神病院门没关好，放你们这群杂碎出来乱窜？”
直升机舱内传出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两个医护人员抬着一副航空担架，跌跌撞撞跑下来。
担架躺着个瘦成皮包骨的外国老头，眼眶深陷。
脸上罩着个透明氧气面罩，呼吸机的硅胶管子随着胸腔起伏，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老头干枯如树枝的手死死攥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瑞士银行不记名本票。
他扯掉氧气罩，嘴唇紫青。
“林……林先生……”
老头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夹杂着浓重的欧洲口音。
“五十亿……美金。买我……买我三个月命。求您……”
林脚下一顿。
低头瞥了眼那张写满零的支票。
白纸黑字，换成黄金能把这三间破瓦房堆满。
他扯起左边嘴角，露出一抹慵懒的冷笑。
转身走到井边，单手抄起那个破铁瓢，舀起半瓢带着冰碴子的井水。
“哗啦。”
冷水浇在双手，搓掉指甲缝里的黄泥，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
林没开神瞳。
左眼底那抹狂躁的紫金宝光，被死死压在瞳孔深处。
现在不需要那玩意儿。
他甩干手背的水珠，趿拉着那双磨平的白球鞋走回担架旁。
蹲下身子。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指肚轻飘飘搭在老头手腕寸关尺的位置。
皮肤冰凉，一点活饶热气都没。
指腹传来的脉象，虚浮得像秋快断的蛛丝。
跳两下，停半。
再跳一下，微弱得跟鸟啄食似的。
这叫雀啄脉。中医号脉里的死绝之象。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风似乎也停了。
几个保镖屏住呼吸，眼珠子通红地盯着那个穿着破烂背心的东方男人。
老秦依然像尊煞神，拎着帆布包挡在三步开外。
苏紫月捂着孙子的眼睛，那股高级雪松香水味被刺鼻的药水味冲得七零八落。
林收回手指，拍打掉膝盖处的尘土，慢吞吞站直身子。
把耳朵后面那根发潮的烟拿下来，叼在右边嘴角。
“肝木已枯，心火断源。”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波澜，看都没看那张五十亿的本票。
“五脏生机死透了。神仙拿铁锹也挖不出一丝活气。”
老头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枯瘦的手指疯狂颤抖，支票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
“不……不是，您能生死人肉白骨吗……”
他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掉，砸在枕头边缘。
“我还迎…还有几处油田，全给……”
“闭嘴吧，吵死了。”
林皱起眉头，烦躁地掏了掏耳朵。
伸手把那张支票扯过来，在半空抖了两下。
“钱是好东西。但这玩意儿买不通阎王爷的生死簿。”
他反手把本票拍回老头那起伏不定的干瘪胸口。
“拿着这废纸，赶紧滚蛋。”
林转身，留给众人一个洗脱线的背影。
“趁着还有口气，买张最快回家的机票。弄点红酒牛排吃顿好的。”
“陪你那洋媳妇和孙子唠唠嗑，比在这儿浪费唾沫强。”
保镖队长急眼了，伸手想去拔腰间的配枪。
“法克！你算什么医生！见死不……”
话音未落。
老秦手里的黑色帆布包猛地抬高半寸。
大拇指隔着布料，清晰地压下击锤。
“咔哒。”
金属咬合的闷响，直接把保镖剩下半截脏话塞回胃里。
老头费力地抬起手，拦住保镖。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后的死寂。
“走……回去。听林先生的……回家。”
担架被重新抬进机舱。
螺旋桨再次发出刺耳的轰鸣，卷起漫泥土。
黑色的庞然大物摇摇晃晃升空，拖着一条发酸的尾气，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深处。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野麻雀试探着落在压碎的菜叶子旁边，叽叽喳喳啄食。
林靠在残破的红砖院墙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粗糙，宽大，骨节间还残留着草药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这双手，盲切过开国老帅脑子里的弹片，捏碎过跨国财阀的经济命脉。
甚至能在微观视界里重组细胞。
可依然拦不住命数到头的阳寿。
他吐出半口白浊的冷气，把那根红梅烟吐在泥坑里。
“老林。”
苏紫月抱着孩子走过来，针织衫领口蹭着他的胳膊。
“心里不舒坦？那老头看着确实可怜。”
她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透着股心疼。
林扯起嘴角，苦笑了一声。
“可怜个屁。活了快八十，该享受的全享受了。”
他转过头，看着在苏紫月怀里睡出鼻涕泡的孙子。
再看看院子角落那个装满医书和破烂草药的藤筐。
一种莫名的念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压都压不住。
“老婆。”
林嗓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边缘。
“医术再邪乎，治的也是病，改不了命。”
“老子当年那套太玄神针，收了铁牛和刀两个笨徒弟。”
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眼底燃起一簇久违的光亮。
“那些精妙的针法，断代的眼力，不能全烂在我这肚皮里。”
秦龙把帆布包扔进吉普车后座，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
“哥，去哪？”
面瘫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透着随时待命的狠劲。
林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回市里。”
他踹开脚边一块碍事的碎砖头，扬起下巴。
“把江州中医药大学的那帮老教授，全喊到医馆来。”
“还有，耗子查出那个敢黑配方库的地下据点了没？”
老秦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查到了。今晚鬼剩他们盯那件带血的青铜甲骨。”
林眼皮彻底掀开。
两道冷光刺破清晨的白雾，嘴角的痞笑透着令权寒的戾气。
“行啊。那咱们先去砸场子。”
“顺便给那帮老学究，现场演示一局……”
他停顿半秒，拍了拍老秦宽厚的肩膀。
“什么叫华夏中医的剔骨刀。”
老秦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把雷明顿，用推子弹吗？”
林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沙哑回音。
“满上。谁敢还价，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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