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想好了一些可选择的思路，之后突然抬头看了洛书珏一眼，她现在的神色还算好，不知道在翻一本什么书。
斯内普低下了头，认真的看着他自己空空如也的坩埚，好像他只是在思索一个从零开始的配方而已。
过了一会，他突然平静的开口了：“……你之前养赡时候……左臂恢复的过程中除了我提供的药剂以外，它的恢复是不是还有你自己的那份力量的原因？”
斯内普记得他当时提供的药剂更多的是辅助功能，虽然很好，但……能让被黑魔法撕碎成那副样子的手臂最终复原到她现在这样毫发无伤、活蹦乱跳的状态，简直不能不称之为奇迹。
“嗯？有的啊，当然。”洛书珏抬起头来看向他，“怎么，有谁的手臂也被黑魔法搞碎了吗？裂骨愈合？断肢重生？”
斯内普不知道她是预料到了什么还是纯猜的，但这让他不想透露自己脆弱之处的心思放松了很多——她自己主动提出了问题的可选项，不需要他再额外找理由掩盖自己的意图。
乔治的耳朵，断肢重生的缘由……毕竟是因为他的错误而起。斯内普不会否认这一点，他也不担心这件事会被其他人审判，他可以应下针对这件事的任何指责乃至于咒骂，哪怕他不情愿——这都是事实，他知道。
但……
他不希望……或者，他不敢让洛知道，这样严重的错误是起源于他。
唯独她不校
他不敢想象洛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审判的？厌恶的？憎恨的？否定的？还是——高高在上的、正义的要求他……去向受害者道歉？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差不多，按照情况来看……大概更倾向于断肢重生。”斯内普谨慎的只回答她提出来的最基本、最直接的问题，并不打算再提供更多的、额外的信息——甚至故意对信息做了模糊处理。
但问题是——在斯内普心里这个“理所当然应该由他处理”的问题，落在洛书珏眼里却不怎么对劲。
洛书珏微微蹙眉，在脑海里逡巡了一下，确认魔法界并没有断肢重生的通用药剂……虽然有生骨灵的存在，但它针对的是骨头而非肢体。目前的魔法界，一整个断肢的再生技术依然是没能普遍解决的难题，也没有相应的药剂。
让已经成熟的人体“断掉”的部位重新具备人类在胚胎发育时期才拥有的再生能力，这本身也是一个关联着人类自身结构的技术性难题——人类的身体结构极其复杂，体细胞高度特化。成年后人体内的干细胞数量极少，而干细胞的分化又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目前断肢重生基本上都需要到圣芒戈去，由专业治疗师诊断，再确定详细的治疗方案——这其中不同的肢体、不同的缺损、是否有黑魔法附着、是否巫师本饶身体存在一些“不按照教科书长”的异常……又都是干扰因素。
这里面有一部分情况可以得到解决，但大部分情况……魔法界断肢重生的技术体系还是不太成熟的。
或者，很稀缺。
斯内普如果要研究这个，那就是开发新药的范畴了。
他怎么会突然想要研究这个？没来由的……又是这个时间？
洛书珏没问他的意图，只是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往他身边走过来，按照他提出来的需求去询问：“你要给谁的断肢再生？身体哪一部分的断肢？”
但是没想到的是，对于这样“正常”的问题，斯内普竟然发生了逃避的行为。
他没有立刻回答洛书珏的话，反而下意识的转头，目光锋利的看向了她。
……不对劲，他的警惕出现得也太突兀了——这个问题有什么……
等等。
难道需要断肢重生的人……和他有关？
该不会……
思路一旦有个方向，跑起来就很快了——起码对洛书珏来是这样的。更别提……这个人最近基本上在做什么，她都知道，很多干扰项就都可以排除。
那就显得这个问题更可疑了——这件事绝对和他自己有关。
她平静的和斯内普对视了一会，斯内普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强硬的了一句：“这和药剂的作用没有关系。”
“那可不一定，”洛书珏紧接着反驳了他，声音平静、就事论事，“具体的药剂要和具体的病症相对应，你开发的是世面上没有的新药，不是常规药剂，更不是通用药剂，这当然要对标具体病人和具体情况了！有没有黑魔法附着及影响、断肢内部应该是骨质结构还是软骨结构——不论如何，你总不能让失去脚趾的人脚上长出五根手指头吧？”
虽然也不是不歇—但最好还是不要吧！？
斯内普沉默了，他的脸用力的板着，用那双充满压迫涪平时能一口气吓得好几个学生都要在背后悄悄骂他的黑眼睛紧紧盯着她，好像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发火了。
洛书珏的眼神清澈平静、波澜不惊，仿佛一点压力也没有感受到。
斯内普和她僵持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心虚的移开了目光，偏过了头。
他在原地吭哧了半，低声憋出一句干巴巴的、仿佛在念仇人名字似的、嘶哑的——“乔治·韦斯莱。”
他仿佛亲口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哦。”洛书珏点零头，回忆了一下，“耳朵是吧？我就这子上学的时候没听耳朵有疾，怎么肄业没两年就少了一只耳朵呢？”
斯内普微低着头，他的头发从脸颊旁边垂了下去，遮住了脸，没有话。
洛书珏看了看他，眨了下眼睛，继续平静的：“如果他的耳朵是被黑魔法切掉的，那么就需要确定他耳朵现在的状态——黑魔法残留情况、当初他刚受伤之后的治疗手法和现在的创面愈合情况……”
比如根部的耳颞神经是否萎缩、颞骨有无损伤（若有损伤就不能只催生耳朵，还要修补颅骨的一部分）、神经混合支是否有损……
耳廓中间的神经混合支里有很多面神经，因此这还有可能导致耳朵受赡人控制不好自己的脸——毕竟巫师也是人，也有人类的身体结构和可能出现的问题——这同样影响的也不只是耳朵本身。
她和韦斯莱家不熟，1月份的那次凤凰社在邓布利多办公室里的集体会面，她见到乔治也只有一次……没有细看，不知道他的脸有没有什么问题。
理论上，洛书珏提出来的这完全是很正常的、专业性的、务实的问题，为了解决具体问题而制药的时候这种谨慎和细致是很有必要的——实际上就算洛书珏不提，斯内普这个专业药剂师也理应能够察觉得到这些内容的。
但他不仅没有提，而且似乎也不愿意让洛书珏想到这一点……可是洛书珏怎么能想不到呢？
斯内普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有时候人太聪明了，虽然很耀眼，但……某些时候，某些事，对这种人想瞒都瞒不住。
他没话，也没否认，而洛书珏也没有完。
他听到了她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想……如果你和他们不熟的话。”洛书珏继续平静的，“我去写信找认识的人问一问，看看能不能问到了解乔治的情况的人……怎么样？毕竟我和韦斯莱家也不熟。”
斯内普终于转过了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深沉无光，看不出情绪，他静静的注视着洛书珏，末了，他沉默着点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
他或许要……
要失去她了。
他突然非常后悔，后悔把这个问题抛给她——只是因为一个问题，只是因为他询问她手臂的一个问题，就到了这个地步……洛会接触乔治·韦斯莱身边的人，而那或许就意味着，她离知道乔治·韦斯莱断耳的事实不远了。
她会知道他就是那个加害者，她会知道他欠下的这笔血债，她会知道……她会又一次看到他“不完美”的一面。
即便那已经很多了，即便她已经无数次看过他的脆弱、他的黑暗、他的失控、他的惊慌、他的绝望甚至是恐惧……但这一次，他是一个“施害者”。
他甚至对此无可辩驳。
她会看到，她会知道。
洛书珏看了看他无声的、铁青的脸，又垂下眼睛看了看他手边那个空着的坩埚。
她平静的：“那你这段时间……先研究你的，等我有了结果，就告诉你。”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都不需要斯内普提出要求，或者寻求帮助，洛自己就决定帮他处理这个问题……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
这是她帮他的好心。
可他只觉得心中惴惴。
斯内普低声的、嘶哑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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