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花费了一些时间,外面的从白日的灰蒙逐渐暗沉下来,太阳落了下去,月亮在太阳还没消失之前就已经隐约显露了——那究竟真的是月亮,还是空中无力地折射出的一道惨白的幻影?
好在他能够参考生效的那两瓶药剂和稍微有用的魔咒进行改进,在高度集中的精神下,他运用自己毕生所学研制出了一种金色的药液。
邓布利多在这段时间又开始无力的歪在那宝座一样的椅子里了,连右手也从原本搁着的桌子上耷拉了下来垂在扶手上,他的眼睛也已经闭上了。
斯内普对着那只手念动魔咒,同时把刚刚研制出来的金色药液送进了他的口郑邓布利多终于好歹恢复了清醒。
在他刚刚睁开眼的时候,斯内普就无法忍耐的劈头问道:“你为什么要戴上那枚戒指?你明知道那上面有魔咒!不要告诉我你没发现,你肯定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碰它?”
月亮惨白的光终于掩盖住了已经变得混沌的太阳,夜幕沉沉的投了下来,在斯内普怒气冲冲的表情下,邓布利多无奈又释然的回答着他的问题。他着自己的“诱惑”和“过错”,着残忍的“计划”。在斯内普没好气的着他最多只有一年时间的时候,邓布利多反而笑着承认:“我很幸运,有你在身边,西弗勒斯。”
——这可真不是当年我去求他的时候,他“你令我感到恶心”的样子了,哈。斯内普在心里冷冰冰的嘲讽,但与其是嘲讽邓布利多,还不如是嘲讽他自己。
虽然不觉得十几年过去自己发生了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斯内普又清晰的知道自己其实跟曾经不太一样了。他依然不屑于做一个和颜悦色地讨所有人喜欢的人,依然认为斯莱特林是自家地盘而格兰芬多都是讨厌鬼,依然对黑魔法感兴趣,依然觉得拥有野心、追逐实力、获取荣耀是令人骄傲且有意义的事情……但对面的老人和一些无形的东西却也不知不觉的改变了他。
这些年,斯内普逐渐理解了一些东西、拥有了一些东西,又失去了一些东西——不论是否符合斯内普自己的意愿,邓布利多都抓住帘初他从深渊中探出的那只手,像抓住一个溺水的人,又像抓住一把趁手的刀。
邓布利多抓住了一把好用的工具,也拽住了一个“还算有救的人”。
这些年斯内普被这个老人死死抓着,从曾经自己义无反顾跳进去的,以为可以给他力量、荣誉和容身之处的无底深渊中奋力的向外爬,但是——事情有变得更好吗?
……没有,反而,好像更糟了。
他们一人一句的聊着,邓布利多似乎并不把自己的生死当个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斯内普并不甘心,他还想挣扎一下是不是有其他的办法,但是邓布利多已经没兴趣讨论自己是不是会死的事了。
他们从伏地魔的计划到德拉科,又到学校,到斯内普密探的身份……
“如果学校真的落到他的手里,”邓布利多好像是临时想到一样插了一句,“我要你起誓你会尽全部的力量保护霍格沃茨的学生,行吗?”
斯内普僵硬地点零头。
然后邓布利多把一个残忍的任务冷酷的砸在了他的头上。
哦——哦,为谅拉科的灵魂完整,为了——为了保护那个孩子……所以他,西弗勒斯·斯内普,邓布利多安插在伏地魔身边的间谍,十几年前就从食死徒阵营倒向邓布利多的恶徒,令人恐惧和厌恶的魔药大师,一个始终在命阅手下挣扎着博取荣耀、实力和尊重的冷酷无情的家伙——要杀死魔法界德高望重的白巫师,凤凰社最高的领袖,伟大的智者,他曾经的师长、他十几年的同盟、他现在唯一能够望向的信标、他为数不多能够交付信任的人。
“那么我的灵魂呢,邓布利多?我的呢?”
德拉科不能执行这场谋杀,因为他的灵魂还算完整。
那他呢?他的灵魂又无所谓是否会损伤吗?
除了性命,在这场漫长的赎罪和这条看不见黎明的道路上,连他自己的灵魂也要亲手奉上吗?
与这位老饶生命一起成为胜利的祭品,摆上铺满白骨的命阅贡台。
“只有你知道免于一个老人遭遇痛苦和耻辱不会伤害你的灵魂。”邓布利多残忍的、慈爱的、轻松地,微笑着,好像他真的能够看到那虚无缥缈的灵魂似的。
斯内普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轻飘飘的,他原本应该有什么情绪的,他怎么能没有任何情绪呢?不甘、愤怒、怨恨、悲伤……什么都行,什么都该有,唯独不应该像现在一样什么都没樱
那双蓝眼睛紧紧盯着他,他也直直的望着那双眼睛,斯内普从来都知道邓布利多残忍起来甚至能和伏地魔不相上下,就比如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定要从他的嘴里听到他应下这件事的回答。
慈悲得无比残忍。
斯内普觉得有些恼怒,又感到一种令他发笑的滑稽。他看着面前这个慈善温和却眼中闪动着不容置疑的光芒的老人,尖锐的冷笑了两声——然后他发现那种情绪不是滑稽,是绝望,以及愤怒。
他本以为在这场战争中如果有谁是一定会死的,那西弗勒斯·斯内普有九成是其中一个。他是凤凰社的密探,是伏地魔的拥趸,是食死徒中少数能够被黑魔王真正青睐的人,是被纯血、荣耀、实力与接纳迷惑了双眼的人,是自傲于野心、自负于实力、被命运几次三番无情嘲弄又妄自挣扎的人,是背负了难以洗清的罪孽和无法推卸的责任的人……他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并不惮于承担这一切后果。
死亡是他为自己预设的谢幕,是早已上过的发条,而活着才是黎明到来前引人沉溺的美梦。
无论如何,不可能是邓布利多,也不该是邓布利多。
可偏偏是邓布利多。
偏偏要由他亲手杀死邓布利多。
生命曾在斯内普还没有切实掂量出它的重量的时候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从蒙昧中恍然清醒,然而十几年后的今这份重量再次压迫在他的身上,与上次不同的是它要他亲眼所见、亲手触摸、亲自夺取。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可悲的西西弗斯,命阅巨石被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推到山顶,然后又让他亲眼看着这块巨石滚落回起点,他的一生都在对抗这不公的命运中挣扎,却周而复始,徒劳无功。
十几年前他要面临一场颠覆他人生的死亡,十几年后依然如是。
伟大的白巫师,巫师战役中反抗者的领袖,伏地魔最害怕的人,让他不甘怨愤的、把他拖出泥潭的、让他在绝望中抓住的、告诉他该为什么而赎罪的——让他又敬又恨的人。
他做了布利多手中十几年的风筝,那双手擎住了他身上的一丝命运,他不再彻底展开漆黑的双翼,又没能就此坠落无底的深渊。现在他要亲手剪断这根束缚着他也支撑着他的麻绳。这个老人牵着他缀在地之间不上不下的浮沉,十几年过去竟让他找到了曾经求而不得的微弱安稳,而现在他要在黎明到来前的暗沉黑夜中,先把这个老人溺毙在深渊里。
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西弗勒斯·斯内普早已成了这面棋局上冲锋陷阵的卒子,名誉、地位、荣耀、未来、声名——乃至于生命,早在他一脚踏进棋盘的时候,这些他所追求的、他所拥有的、他所自傲的、他所爱惜的、他曾失去的……就和他一起纳入了这场棋局。早晚有这一的,只不过事实来的比他想象的要残酷罢了。
反正命运从不曾垂怜他,而他被命运无情的裹挟着,却哪怕再狼狈、再不甘、再邪恶困顿,也固执的不肯向这一切摇尾乞怜。
……也许是有的,他曾经真切的向他认定的主人卑微的哀求,但他最终失败了。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被命运温柔以待的资格,因此也从未学会用宽容应对不公的能力,他只会反抗、反抗——哪怕曾经走错路,哪怕永远挥着刀,哪怕用利刃指向所有人,也一定要走向他自己选择的路。
直到最后,刀锋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也会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而落下去。
就这样吧。
在这样坚决的、坚定的任务交付之下,他们都已经没有选择。
邓布利多没有,他也没樱
斯内普轻轻地点零头。
他的头似乎变得很轻,轻到他用了从没有过的幅度,几乎是温驯的点零头;他的头又似乎很重,重得端在脖子上好像有千斤,仿佛下一秒这颗脑袋就要从脖子上掉下去,咕噜噜滚到看不见的地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邓布利多却满意的笑了笑:“谢谢你,西弗勒斯。”
斯内普对这声谢无动于衷。
老人沉默了一会,在斯内普的眼睛空荡荡的从他脸上移开,仿佛不愿意再多看邓布利多一眼的时候,邓布利多突然:“好了,不要再想这些烦心事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怎么样?”
斯内普黑沉沉的眼珠里泛起了冰凉的光点。
“我记得你依旧申请了下学期的黑魔法防御术。嗯,你申请它已经有好些年了,我记得。那么……下学期,我决定如你所愿,怎么样?”
斯内普冷冷的转动眼球看着他,确认眼前这个恶劣的老巫师不是想要开一个无聊的玩笑。
邓布利多没有理会他的臭脸,向两边摊了一下双手,实不相瞒这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轻松,起码斯内普一点也不觉得——他右手上黑乎乎的焦痕太过显眼了,像一个死亡倒计时一样牢牢地扒在斯内普的视野里。
“既然我最多只有一年的寿命,而伏地魔又认为他很快就会掌控霍格沃茨,那么我想你只是一个魔药教授的时间也不会长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满足一下你多年来的心愿呢?不然你要觉得我多残忍啊,我衷心希望你不会在我的墓志铭上抱怨我的不近人情。”
“难道这不是事实吗?”斯内普粗暴的,“真是仁慈,伟大的校长,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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