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的魔杖顿在了半空中,怒吼也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以为是死性不改的波特崽子又跑回来找死,或者是附近的斯莱特林休息室里听到声音的学生,又或者是碰巧到附近来的哪个教授……无论是谁,不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无一例外的都会将他们逼退。
现在的斯内普像一条被触碰逆鳞的蛇,对靠近的所有人都充满敌意。他甚至连冥想盆里那段原本属于他的记忆也不想收回去,那让他感到厌恶、肮脏、恶心——那是他的屈辱,也是他的过错,更是他的代价。
那是他血淋淋的过往。
但是当他在转过身的那个瞬间看到门口逆光下,从烛影里迅速变得清晰的人影后,他的愤怒还在灼烧,声音却像卡了壳一样停住了。
她又出现了。一个声音清晰的在他心里响起。
她又要做什么?那个声音又。
类似的场景似乎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每一次都——
每一次都……
她不窥探他的记忆,也不追问他的不堪,她从不这么做。她站在门口,站在光里看着他。在斯内普的印象里,如果她来找他,只可能是——要么有正事,要么……
要么——
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是平静的。没有鄙夷,没有嘲笑,没有探究,如果一定要有什么的话,可能……斯内普想也许自己是昏了头、看花了眼——但如果不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话,那双逆着烛火依然清晰的眼睛里微微垂落的情绪,也许是担心?
斯内普猛然意识到,他现在完全没有将平时那副端正的、从容的、不惧任何敌意的、将自己包裹严实的盔甲穿戴在身上——现在的他情绪激动;他把波特撕扯出冥想盆又使劲推开,他的衣袍都是不整齐的;他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可能残留着极致的愤怒导致的扭曲、领地被侵犯的暴怒,还有压抑的狂躁。
以及在他胸腔中搏动的,深入骨髓的羞耻。
他很狼狈,而这不是他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样子——她也许不会像其他任何人一样轻视他,但无论如何在另一个人面前露出这种样子都不是他的意愿。当这个人是自己或许可以相信的饶时候,在她面前展露这副“不完美”的姿态,又更让斯内普感到无地自容。
——可笑,他一直想要理清这种无声的关照,看穿这个人无言理解下的意图,却又不知不觉明白这个人其实可以信任。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斯内普心里,洛书珏已经隐约意味着“安全”了。
但与之相对的,就是“失控”——这样的一个人,更加让他感到难以掌控。
在无言的注视中,斯内普绷紧了脊背,他感觉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他的目光迅速的再次回到那种冰冷和审视的状态,他和她对视着,随时准备着应对她任何不合时夷举动——但实际上,这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
只有十几秒。
他垂下的手紧握着,像是要把一个微的自己紧紧攥在掌中,被他自己严密的保护着,防止可能到来的任何窥探和伤害。
在这种对视即将结束时,在他即将开口嘶吼着出什么驱赶的话语的时候,在洛书珏沉默的注视过他以后——她垂了垂眸,接着似乎突然对自己手边的门有了兴趣。
她垂下的眸子向身边侧了一下,在门边上落了一瞬,然后就抬起了眼睛沉默的看着自己手中扶着的门沿,门沿被她无声的、宁静的眸子注视着,然后她就保持这个动作,轻轻的推动手里的门——把它关上了。
就像没有人来过门边,没有人曾注视着他的狼狈,没有人一言不发的关上了门,只是一阵风。
门板合上的瞬间,地窖里的空气恢复了寂静,曾经被人入侵过的感觉消失了——除了门口那个碎玻璃瓶。斯内普握着魔杖的手缓缓放下,他一言不发。
走廊上的烛火不再照进来,地窖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这片空间完全的、只属于他——这片区域又恢复了他平时可以完全掌控的样子。
他的领地回来了。
没有人能来窥探他,没有人会看到他崩溃的样子。有人看着他,接纳了他,帮他关起了那扇门。
暴怒的余温突然褪去了,被怒火遮盖的耻辱和疲惫显露出来,斯内普感到有些脱力,他抬起魔杖把冥想盆里原本属于他的记忆机械的装回自己的脑子里。然后像波特刚跑出去那样,双手撑在桌子上,对着冥想盆发呆。
斯内普任由那些刚刚被波特翻动、现在又回到他脑子里的记忆凌迟着自己,他所有强大的伪装此刻都不复存在。
在翻起的记忆逐渐沉浸下去之后——他甚至不需要使用大脑封闭术,他早已学会与这些不堪的过往共存——斯内普直起了身,把冥想盆又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冰冷的虚无在他的骨头里蔓延,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一个抽屉。
前段时间洛书珏在那个柜子里拿出了他的两瓶白鲜香精,一瓶放在了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一瓶她拿走了。而那个柜子的中间,分隔开柜子上下两部分的就是这个抽屉。
斯内普拉开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他今年刚刚收到的圣诞礼物——一个绿色的布袋,里面装着一张符纸。
——缓解情绪,安定心神。
斯内普并不觉得这东西会有用——奇怪的玩意儿,只是一张纸,什么魔力波动都没有,也许只是一个荒唐的念想。
但这个“荒唐的念想”有着一个始终无声地掠过他的身边的饶痕迹,这让他能感到一种相似的安全。而一个布袋、一张纸,它们不会话、不会翻看他的记忆、不会知道他的不堪,它们不会让那个人、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痛苦、他的软弱。
他的拇指无意识的划过这个布袋,袋子里的符纸在他的拇指压过时发出一点响声。
斯内普把这东西拿在手里,他不想去卧室,他没有任何心思睡觉,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睡不着的——斯内普转身看到墙边那个曾经被洛用来处理高级材料的时候会待的桌子,还有旁边的椅子,想到她的办公室里同样的位置有一组会客沙发,看起来还算不错。
斯内普挥了挥魔杖,那把椅子也变成了一个沙发,他坐了上去,身体向后仰,脊背靠在了沙发背上。
他的手心里握着那个布袋,另一只手抬了一下,地窖里的烛火全部熄灭了。
他陷入了黑暗中,但他睁着双眼凝视这片黑暗,觉得十分安全。
他会在这个沙发上缓一缓疲惫的神经,等那些折磨着他的思绪安静下去,然后再一次站起身,稍微点亮一两根蜡烛,去做一些消磨时间的研究,或者别的事……直到惨白的光像之前无数个日夜一样无情的投射进这个封闭黑暗的地方。
就像曾经的每一次他独自忍过的噩梦和黑夜。
……
凌晨时分,布袋中亮起一点点微弱的火光。
很微弱,也没有任何温度。
……
斯内普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亮了。他茫然的看着气窗里投下来的光线,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坐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怎么睡着的?
斯内普动了下身体,在沙发上坐着睡了一夜让他的脊背和脖子都非常僵硬,他艰难的把自己从沙发上扳起来,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石雕——他该不会落枕了吧?
然后斯内普发现一个布袋从自己腿上掉了下去,他立刻伸手去捞,抓住布袋的瞬间却感觉到里面的——不管是分量还是感觉,都不对。
跟之前不太一样。
他打开自己在袋口打的那个结,扯开那个口子,伸手进去摸那张符纸。一开始摸到的时候好像还是正常的,然后他把符纸拿出来——它只剩下一半了。
符纸的下半部分已经烧成了灰烬,剩下这一半的边缘还有碳化的焦黑。
斯内普盯着那个燃烧后的边缘,嘴唇无意识的张合了一下,在一阵沉默后最终抿起来了句:“……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把那半张符纸又心的塞回了布袋里,连中途纸张刮在布袋边缘的褶皱都用手指整理好了才作罢。他把扎口的绳子拉紧,又打了个结。
……是真的,她没有骗他。
都是真的。
他把这个布袋放回原来的抽屉里,只不过这次不是用“丢”的了——布袋里还装着半张符纸燃烧后的灰烬,拿起来的时候还会稍微簌簌的落灰。斯内普没有把里面的灰烬倒掉,他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把这个布袋心的放进抽屉里,轻轻关了回去。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再有下次,这张符纸会完全的化为灰烬,从他的掌心消失。
——不能再用了。他在心里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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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真的”是指——符纸的功效、用法、在极速消耗的时候会燃烧的情况,这些在他看来原本很怪异、很不可信的情况。
以及洛书珏是真心理解他、接纳他的态度——这个算是一种心里的明确的实锤吧。
他想的“不能再用了”其实有两种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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