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裁判官清点汇报结果，老卒“阵亡”三百余人，新军“阵亡”三百二十余人。新军以极其微弱的、可以是惨烈到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优势”，险胜！
这个结果，出乎了几乎所有围观者的意料。
这支新军，是用命在拼，用顽强的意志顶住了老卒的猛攻，并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观演台上，宋晟缓缓站起身，脸上再无丝毫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和敬意。
他转向朱雄英，郑重抱拳，“殿下！臣...服了！此战，新军胜在纪律，胜在韧性，胜在绝境之中的那一口气！假以时日，待他们经验丰富，熟练战阵，必是下强军！”
朱雄英此刻才微微松了口气，手心已全是汗。
他看向场中那些相互搀扶、虽然疲惫到极点却眼神明亮的新军士卒，心中充满了自豪。
“宋将军，新军尚且稚嫩，此战赢在意志，但也暴露诸多问题。日后，还需向将军麾下的老兵多多请教实战经验。”朱雄英诚恳道。
宋晟连连点头，“殿下谦虚了。此战，对我等行伍老人，亦是警醒。”
演武结束的号角吹响，场中还能站立的新军士卒们，互相搀扶着，望着彼此身上斑驳的白灰和残破的阵型，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之情。
他们虽然站到了最后，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场胜利是何等的惨烈和侥幸。若非最后时刻那灵光一现的反击打断了对方的攻势，若非老卒久战不下士气稍懈，此刻退出场地的，很可能就是他们。
李景隆拖着几乎脱力的身体，看着面前这群疲惫不堪、军容不整的部下，再回想方才战斗中数次险象环生的场面，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李景隆走到朱雄英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殿下...末将...末将有负殿下重托！新军...新军打成这般模样，险险获胜，全赖将士用命，末将指挥无方，请殿下责罚！”
他身后的新军士卒们，也纷纷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他们穿着殿下赐予的最好的军装，享受着最好的伙食，结果却打得如此难看。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又扫视了一圈垂头丧气的士卒们，脸上并没有露出责备的神色。他走上前，亲手将李景隆扶起，又对众人朗声道，“都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们以为自己打得很差？”朱雄英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羞愧的脸，“你们可知，对手是何人？是追随宋将军征战多年，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他们每个人手上的老茧，都比你们的训练时间要长！”
众人微微一怔。
“而你们，满打满算，只训练了一个月！”朱雄英加重了语气，“一个月前，你们还是农夫、匠户、甚至流民！一个月！你们就能在正面演武中，挡住这些老卒的猛攻，并且最终站到了最后！这本身，就是奇迹！”
他走到队列前，看着士卒们身上沾染的白灰，“看看你们身上的‘伤’！这每一处白点，都是一次教训，但也证明了你们没有后退！在阵型被打乱，指挥不畅的时候，你们能依靠身边的袍泽，自发组织抵抗，甚至能在绝境中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这，就是本宫最想看到的——纪律、韧性、以及在混乱中求胜的本能！”
朱雄英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们不仅不该羞愧，更该自豪！一个月，你们做到了许多经年老兵都做不到的事情！此战，你们打出了新军的骨气！本宫，为你们感到骄傲！”
一番话，如同春风化雨，驱散了新军士卒心头的羞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的巨大感动和重新燃起的斗志。
是啊，他们只训练了一个月！能打成这样，似乎...真的不差了？
李景隆也愣住了，仔细回想，似乎殿下的...很有道理。
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九江，不必妄自菲薄。此战之策，本就是临时抱佛脚，用以应付宋将军，堵住质疑新军耗费钱粮之饶嘴。一个月，能练到让他们无话可，已是超额完成预期。你做得很好。”
李景隆这才恍然，原来殿下早有考量。
随着朱雄英的一句“今晚加餐”！新军在欢呼声中相互搀扶着返回营地。
待到众人解散，朱雄英将李景隆和一直在旁观、神色复杂的宋晟留了下来。三人立于空旷的演武场上，空气中还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朱雄英望着场中尚未清理的白灰印记，淡淡开口：“宋将军，观此一战，可还认可本宫这粗浅的练兵之术？”
宋晟闻言，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郑重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充满敬意：“殿下！末将……心服口服！”他抬起头，目光坦诚，“不瞒殿下，末将从军数十载，内心真正佩服的，此前唯有魏国公一人。今日见殿下仅用月余，便将一群新兵操练至斯，于绝境中淬炼出如此坚韧之军魂，末将……叹为观止！殿下之才，远超末将想象！”
这番评价，出自宋晟这等宿将之口，分量极重。
朱雄英微微颔首，亲手将他扶起：“将军请起。能得到将军如此赞誉，本宫欣慰。”
朱雄英继续道，“然而，今日之战，想必两位将军早已看出关键。单单凭借刀枪与血肉之躯，纵然战法精妙，训练有素，亦难免惨重伤亡。我新军儿郎每一个都是宝贵种子，不应轻易消耗于贴身肉搏之郑”
李景隆与宋晟彼此相视一眼，默契点头。他们都是知兵之人，自然明白，今日新军虽胜，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靠的是意志和纪律硬扛下来的。
朱雄英继续问道：“今日演武，若是两军装备完全相同，抛开意志不谈，单论战场表现，你们认为可有必胜把握？”
李景隆仔细想了想，老实回答：“若装备相同，凭借殿下所授战阵与严明军纪，胜负难料，但伤亡必然极其惨重。毕竟，老卒的实战经验、临机应变和个人武艺，非短期训练所能弥补。”
“不错。”朱雄英点头，目光扫过二人，“所以，我们为何要跟以后得敌人拼同样的东西？用我们的短处，去碰对方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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