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推开宿舍门,王秀英和李红梅正在聊,看到她进来,声音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但邵惜捕捉到了。她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床边,放下布包。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她拿起桌上的课本,翻开昨预习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里却清楚:平静的校园生活,恐怕要起波澜了。
三过去了。
这三里,邵惜照常上课、自习、去图书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走在校园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学生没什么两样。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第一,是在去教学楼的路上。
梧桐大道上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声、脚步声、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邵惜抱着课本,走在路边的树荫下。迎面走来两个女生,是隔壁班的,她见过但不熟。擦肩而过时,她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就是她……”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邵惜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抬起头,看见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翅膀扑棱棱地响。
她继续走。
第二,是在解剖学课堂上。
教室里光线明亮,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福尔马林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有些刺鼻。邵惜坐在第三排,认真听着老师讲解骨骼结构。老师讲到肩胛骨时,她感觉到斜后方投来的目光。
不是一瞥,是持续的注视。
她没回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讲台上,老师用教鞭指着挂图,声音洪亮:“……这里是喙突,这里是肩峰……”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邵惜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布包。她站起身时,余光瞥见斜后方那个女生——是张薇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她记不清了。那女生正和旁边的韧声着什么,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
邵惜拎起布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脚步声咚咚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学生们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第三,是在食堂。
中午时分,食堂里人声鼎罚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白菜炖粉条、土豆丝和米饭混合的气味,有些油腻。
邵惜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邻桌传来压低的笑声。
“……听就会点土方子……”
“……怎么考上的……”
声音断断续续,像蚊子嗡嗡。
邵惜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土豆丝炒得有些软,盐放得多了,咸味在舌尖蔓延。她慢慢咀嚼,目光落在窗外。食堂外面种着一排冬青,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几个男生端着饭盒走过,笑声飘进来。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饭盒去水池边清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凉的水冲过手指。不锈钢饭盒在水流下泛着银光,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水流旋转、消失。她洗得很仔细,里外都冲干净,然后甩了甩水,放进布包。
下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新书的油墨味,还有淡淡的灰尘气息。
邵惜在医学期刊区找了本《中华医学杂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翻开杂志,目光落在目录上,心里却在梳理这几的异常。
指指点点的目光。
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种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和揣测的注视。
不是她的错觉。
她合上杂志,抬起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木纹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苏晓急匆匆地走进阅览室。
她脸色涨红,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环顾四周,看见邵惜,立刻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邵惜,”苏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听了吗?”
邵惜看着她:“听什么?”
“那些谣言!”苏晓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不知道是谁传的,得可难听了!”
阅览室里有人抬头看过来。
苏晓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咬了咬嘴唇,身体前倾,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有人你根本不懂现代医学,就会用些土方偏方忽悠人。还有人……你是靠不正当手段考上大学的。更过分的是,有人暗示你在军营的时候……勾引有妇之夫!”
最后几个字,她得咬牙切齿。
邵惜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晓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吗?”苏晓问。
“生气有用吗?”邵惜反问。
苏晓愣住了。
邵惜合上面前的杂志,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中华医学杂志》几个烫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抬起头,看着苏晓:“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好几个地方,”苏晓,“早上在宿舍楼,听见两个女生在洗漱间。刚才去水房打水,又听见有人在议论。我问了问,她们是听别人的,但具体是谁传的,都不清楚。”
“传了多久了?”
“好像就这两开始的,”苏晓想了想,“我昨就隐约听到一点,但没听清。今得越来越多了。”
邵惜点点头。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
林婉,还有张薇。
只有她们会做这种事。林婉在老家,但可以通过信件或者电话遥控。张薇就在学校里,可以直接操作。这种流言,恶毒但空泛,没有具体证据,目的就是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在同学中孤立。
“邵惜,我们得想办法澄清,”苏晓急切地,“不能让他们这么污蔑你!”
“怎么澄清?”邵惜问。
“我们可以找老师,或者……”
“找老师什么?”邵惜打断她,“有人造谣?老师问,谁造的谣?证据呢?我们拿得出证据吗?”
苏晓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这种流言,就像泼脏水,”邵惜的声音很平静,“你越急着去擦,越擦不干净,反而弄得满手都是。最好的办法,是等它自己干。”
“可是……”
“而且,”邵惜继续,“这种流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没有实据。我不会现代医学?那就在课堂上证明。我靠不正当手段考上大学?那就用成绩话。至于勾引有妇之夫……”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话,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自然不会信。但有一点,这种话的人,自己心里也虚。因为她们知道这是假的,所以不敢拿到明面上,只敢在背后嘀咕。”
苏晓看着她,眼神从愤怒渐渐转为敬佩。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上课上课,该学习学习,”邵惜,“流言止于智者。时间长了,大家自然能看出真假。”
她站起身,把杂志放回书架。
木制书架很高,她踮起脚尖,把杂志插回原来的位置。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医学期刊,书脊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空气里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细的金色颗粒。
“不过,”她转过身,看着苏晓,“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苏晓立刻问。
邵惜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苏晓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好多了!疼痛减轻了很多,晚上能睡整觉了。昨还自己下床,在屋里走了几圈。我爸高忻不得了,这是遇见贵人了。”
“那就好,”邵惜点点头,“我想请你帮个忙。让你妈妈,在不经意间,跟邻居、工友聊聊。”
“聊什么?”
“就聊她的病,”邵惜,“聊她是怎么治好的。但有一点——别提我的名字。就,是医科大学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学生给治的,但那位学生很低调,不愿意张扬。”
苏晓眨了眨眼睛,很快明白了:“你是想……”
“用口碑,对抗流言,”邵惜,“流言是空的,但疗效是实的。你妈妈病得那么重,现在好转了,这是事实。让这个事实,在邻里间传开。大家会好奇,会打听,会想知道是谁治好的。但我们不名字,只是医科大学的学生。这样,既不会暴露我,又能让‘医科大学有位医术高超的女学生’这个印象,在人群中慢慢扎根。”
苏晓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懂了!”她,“这样一来,那些你只会土方子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不止如此,”邵惜,“当大家心里有了‘医科大学有位厉害的女学生’这个印象后,再听到关于我的负面流言,就会产生怀疑——如果她真的那么差,怎么能治好那么重的病?”
“对!对!”苏晓连连点头,“我今晚就回家,跟我妈!”
“不急,”邵惜,“自然一点,就像平常聊那样。你妈妈病好了,心情好,跟邻居多聊几句,很正常。”
“嗯!”
两人走出图书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大道上,学生们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空气里有落叶的味道,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
接下来的日子,邵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生活。
但她做得更认真了。
每一堂课,她都坐在前排,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解剖学课上,老师提问臂丛神经的分支,她站起来,声音清晰地出:“肌皮神经、腋神经、桡神经、正中神经、尺神经。”
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生理学实验课上,内容是蛙心灌流。邵惜和苏晓一组,她负责操作。手术剪、镊子、玻璃插管,在她手里用得娴熟而精准。蛙心在任氏液中规律地跳动,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她调整灌流液的成分,观察心率的变化,在实验报告上记录数据。
旁边的组有个男生操作失误,把插管插破了血管,任氏液混着血液流了一桌。那男生手忙脚乱,邵惜走过去,递给他一块纱布。
“按住这里,”她指着一个位置,“重新插。”
那男生愣了一下,照做了。
实验课结束,老师点评时,特意提到了邵惜这组的操作:“规范,准确,数据记录完整。”
下课后,那个男生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谢谢啊。”
“没事,”邵惜。
她收拾好实验器材,清洗干净,放回原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她看着水流,心里很平静。
流言还在传。
但渐渐地,有些变化。
在食堂,她听见邻桌的议论:“……不过她课上表现确实好……”
“……实验课做得比男生还利索……”
在宿舍楼,她听见洗漱间里的对话:“……听她治好了什么饶重病……”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苏晓每晚上都回家,第二回来,总会带来一些消息。
“我妈昨跟隔壁王婶聊,王婶她关节炎也好多年了,问我妈怎么治的。我妈就,是医科大学一个女学生给看的,用了药酒,还做了针灸。”
“今早上,楼下的李阿姨来串门,她儿子腰疼,问我妈能不能帮忙问问那位学生。我妈,人家学生忙,不一定有空,但可以帮忙问问。”
“我爸在厂里,工友听我妈病好了,都来打听。我爸就,是孩子同学给治的,医术好,人也好。”
这些消息,像细的溪流,在人群中慢慢流淌。
而邵惜在学校的表现,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稳稳地立在那里。
期中考试来了。
解剖学、生理学、生物化学,三门主课连续考了三。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学生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邵惜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答题。
试卷上的题目,她都很熟悉。名词解释、选择题、简答题、论述题,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整清晰。钢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考试结束,试卷收上去。
学生们走出考场,走廊里顿时喧闹起来。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笑打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邵惜拎着布包,走在人群中,听见身后有人:“……最后那道论述题,你答全了吗?”
“……没有,就写了三点……”
“……我写了五点,不知道对不对……”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解剖学,98分。
生理学,96分。
生物化学,95分。
三门课,都是全班第一。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学生们围在那里看。有人惊叹,有人羡慕,也有人沉默。邵惜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她不需要多看。
她知道自己的分数。
那下午,她去图书馆还书。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她看见前面有两个女生,是之前议论过她的。她们也看见了她,目光对视的瞬间,那两个女生移开了视线,加快了脚步。
邵惜继续走。
脚步很稳,很轻。
流言渐渐少了。
就像潮水退去,沙滩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偶尔还能听到一些议论,但语气已经变了,从最初的笃定和鄙夷,变成了怀疑和好奇。
“……她成绩那么好……”
“……听真的会治病……”
“……不知道跟谁学的……”
邵惜知道,这一轮攻击,算是过去了。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她清楚,林婉和张薇不会就此罢休。流言只是第一招,失败了,还会有第二招,第三眨她们的目的没有达到,就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几后的一个傍晚,邵惜从实验室出来。
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空染成淡淡的橙红色。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还有晚风吹来的凉意。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行政楼。
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红砖墙,木制窗户,门口种着几棵松树。楼里亮着灯,窗户里透出人影。
邵惜无意间瞥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在一楼的一扇窗户里,她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张薇。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身材微胖,头发有些稀疏。邵惜认得他——是学校后勤处管库房的老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
两人站在窗边,似乎在话。
张薇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表情。王师傅面对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容有些殷勤,有些讨好。他着什么,手还比划着。
邵惜站在路边的树影里,静静地看着。
暮色渐浓,路灯的光晕在空气中弥漫。行政楼里的灯光很亮,透过玻璃窗,把两饶身影照得很清晰。王师傅了几句,张薇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王师傅接过来,揣进兜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张薇转身,似乎要离开。
邵惜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朝宿舍楼走去。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害怕,是警惕。
张薇和管库房的人接触,在打听什么?
库房里有什么?
药材?器械?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灯光在暮色中闪烁。松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广播里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
邵惜站在宿舍楼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幕上。月亮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浅浅的月牙,挂在东边的际。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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