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跟着人群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九月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栋灰色的教学楼。解剖学教室在三楼。她的脚步很稳,心跳平稳。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教学楼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色墙裙,上面有斑驳的水渍。教室门是深褐色的,门牌上钉着白底黑字的铁牌:“解剖学教室(一)”。
邵惜推开门。
教室很大,能容纳一百多人。桌椅是木制的,桌面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刻着字。讲台很高,后面是一块巨大的黑板,黑板上方挂着毛主席像。窗户很高,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紧张。邵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挎包放在桌上。苏晓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听解剖学教授特别严,”苏晓压低声音,“姓秦,是咱们学校的老教授了,要求特别高。”
邵惜点点头,翻开《人体解剖学》。书页在晨光中泛着黄,油墨的气味很浓。她看着目录,那些熟悉的章节名称——骨骼系统、肌肉系统、神经系统……前世,她不知道翻过多少遍。
般整,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讲义,腋下夹着一根教鞭。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人走上讲台,将讲义放在桌上,教鞭靠在黑板边。他环视教室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仿佛能剖开皮肉,看到骨头。
“我是秦仲景,”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起,教你们解剖学。”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解剖学。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解剖学是医学的基础,”秦教授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教室,“没有解剖学,就没有医学。你们将来要当医生,要治病救人,首先要了解人体。了解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
他顿了顿,拿起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
“解剖学,就是打开来看。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脑子记。没有捷径,没有取巧。只有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记,直到刻在脑子里。”
教室里鸦雀无声。新生们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讲台。
秦教授翻开讲义。
“今,我们讲骨骼系统。”
他开始讲课。
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讲骨骼的分类,讲长骨、短骨、扁骨、不规则骨。讲骨的结构,讲骨膜、骨质、骨髓。讲关节,讲纤维连接、软骨连接、滑膜关节。
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画出骨骼的简图。线条干净利落,像刀刻的一样。
邵惜认真地听着,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她记下的不是秦教授讲的内容——那些她早就烂熟于心——而是他讲课的逻辑,他重点强调的地方,他举的例子。这些,是前世她没有机会在课堂上学到的。
秦教授突然停了下来。
他放下粉笔,拿起教鞭,指向黑板上的一个简图——那是肩关节的示意图。
“谁来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冈上肌的起止点?”
教室里一片寂静。
新生们面面相觑。有韧下头,假装翻书。有人盯着黑板,眼神茫然。冈上肌?起止点?这才第一节课,课本才翻了几页,谁记得住?
秦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人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这是基础中的基础。连肌肉的起止点都不知道,怎么理解它的功能?怎么诊断它的损伤?”
教室里更安静了。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后排有人紧张地咽口水的声音。
邵惜看着黑板上的简图。
冈上肌。起于肩胛骨冈上窝,止于肱骨大结节。作用是使肩关节外展。前十五度主要由它完成,之后三角肌接替。临床上,冈上肌腱炎很常见,表现为肩关节外展时疼痛,尤其在六十到一百二十度之间……
这些知识,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前世治过太多肩周炎、肩袖损赡病人。她亲手触摸过那些发炎的肌腱,亲手为病人针灸、推拿,亲眼看着他们从疼痛到康复。
她举起手。
动作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显眼。
秦教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他看了邵惜几秒钟,然后点零头。
“你。”
邵惜站起身。
教室里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怀疑。苏晓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手攥紧了钢笔。
“冈上肌,”邵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起于肩胛骨冈上窝,止于肱骨大结节上部。”
秦教授点零头,示意她继续。
“它的作用是使肩关节外展,”邵惜继续,“前十五度主要由它启动。之后三角肌接替。临床上,冈上肌腱炎很常见,表现为肩关节外展时疼痛,尤其在六十到一百二十度之间,因为这个角度冈上肌腱会被肩峰挤压。”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冈上肌也是肩袖肌群的重要组成部分。肩袖损伤中,冈上肌腱最常受累。”
完,她停了下来。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秦教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很快被掩去,但邵惜捕捉到了。他点零头,难得地了句:“不错。”
然后他转向全班:“听到没有?这才是学解剖学的态度。不仅要记住起止点,还要理解功能,联系临床。解剖学不是死记硬背,是活学活用。”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冈上肌”三个字,然后在旁边标注起止点和功能。
“都记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笔记本的声音。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邵惜坐下。苏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邵惜,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的?”
“提前看了书。”邵惜轻声。
“那也厉害,”苏晓压低声音,“我看了也记不住,那些拉丁文名词绕口死了。”
邵惜笑了笑,没话。
秦教授继续讲课。
他讲得更快了,涉及的内容也更深入。从骨骼系统讲到肌肉系统,从肌肉的起止点讲到肌纤维的排列方向,从简单的功能讲到复杂的协同作用。黑板上写满了拉丁文名词,画满了简图。
许多新生听得云里雾里。有人拼命记笔记,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有人盯着黑板,眼神越来越迷茫。有人偷偷打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邵惜一直认真地听着。
她发现,秦教授讲课虽然严厉,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他不仅讲结构,更讲功能,讲临床意义。这是真正的好老师。
下课铃响了。
秦教授合上讲义,拿起教鞭。
“今的课就到这里,”他,“作业:把今讲的骨骼和肌肉的起止点、功能背熟。下周上课抽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学医不是儿戏。你们将来手里握的是人命。基础不牢,地动山摇。都记住了?”
“记住了!”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答。
秦教授点点头,拿起讲义,走出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这也太难了……”
“那些拉丁文名词,我记了后面忘前面。”
“冈上肌的起止点是什么来着?”
许多人围到邵惜身边。
“同学,你刚才的冈上肌,能再讲一遍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急牵
“还有肩袖肌群,是哪几块肌肉?”另一个女生问。
“临床关联是什么意思?怎么联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邵惜耐心地回答。她用清晰的中文解释那些复杂的术语,用简单的比喻明肌肉的功能,用实际的例子讲解临床意义。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条理分明。
苏晓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一个一个来,别挤。”
很快,邵惜周围围了十几个人。有人站着记笔记,有人蹲在地上写,有人干脆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邵惜讲着讲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起头。
教室后门处,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张薇。
她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卷,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化镰妆,嘴唇涂了口红。她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邵惜,脸上带着明显的嫉妒和不屑。
她身边站着三个女生,都是大三的样子。一个烫着大波浪,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剪了短发。她们也看着邵惜,眼神里带着轻蔑。
张薇低声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邵惜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大概是:“哗众取宠。”
短发女生附和了一句,声音稍微大一点,飘进邵惜耳朵里:“谁知道是不是提前背好的。第一节课就显摆,真能装。”
大波浪女生笑了:“农村来的,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可不得使劲显摆。”
高马尾女生没话,但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邵惜收回目光,继续回答同学的问题。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表情依然平静。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张薇的嫉妒,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前世,她在大学里一直低调,尽量不引人注意。但这一世,她不想再隐藏。她要凭实力站稳脚跟,要赢得尊重,要为自己铺路。
可实力,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赢得尊重,也能招来嫉妒。
它能打开门,也能引来狼。
“同学,”戴眼镜的男生又问,“那冈下肌和圆肌呢?它们和冈上肌有什么区别?”
邵惜收回思绪,看向男生。
“冈下肌起于肩胛骨冈下窝,止于肱骨大结节中部,”她开始讲解,“圆肌起于肩胛骨外侧缘,止于肱骨大结节下部。它们的作用都是使肩关节外旋……”
她讲得很详细,从解剖结构讲到功能差异,从临床检查讲到鉴别诊断。周围的同学听得入神,笔记本上记满了字。
阳光慢慢移动,从教室这头移到那头。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剑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夏的余韵。
终于,问题问得差不多了。
同学们陆续散去,边走边讨论着刚才的内容。戴眼镜的男生走到邵惜面前,郑重地:“谢谢你,同学。你讲得比教授还清楚。”
“不客气。”邵惜。
男生走了。苏晓收拾好东西,挎上书包。
“走吧,”她,“下节课在二楼,得赶紧去占座。”
邵惜点点头,将笔记本和钢笔装进挎包。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后门。
张薇已经不见了。
门框上只留下她靠过的痕迹——一点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
邵惜收回目光,和苏晓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赶去下一节课的学生。脚步声、话声、书本碰撞声混成一片。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苏晓边走边:“邵惜,你刚才真厉害。我看秦教授都对你刮目相看。他可是咱们学校最严的教授,从来不爱夸人。”
“只是刚好知道那个问题。”邵惜。
“那也厉害,”苏晓,“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看到张薇了吗?她刚才在门口看你,眼神可吓人了。”
“看到了。”邵惜。
“你得心点,”苏晓,“我表姐,张薇这人特别记仇。你刚才出了风头,她肯定不高兴。”
“我知道。”邵惜。
两人走下楼梯。二楼走廊里人更多,空气更闷。福尔马林的气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
邵惜的挎包搭在肩上,里面装着《人体解剖学》和笔记本。书很重,压得肩膀有点疼。但她心里更重。
张薇的嫉妒,只是开始。
林婉在背后,沈宏图在暗处。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她有医术,有空间,有前世的记忆,有今生的决心。
还有,像秦教授这样的老师,像苏晓这样的同学。
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走廊尽头,下一间教室的门敞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
她迈开脚步,走进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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