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睁开眼睛时，刚蒙蒙亮。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欢快。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今是九月一日，省城医科大学开学的日子。她下床，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新做的深蓝色上衣和黑色长裤。衣服浆洗过，挺括而干净。她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的女孩眼神清澈，神情平静。吃过早饭，她将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证等材料仔细检查一遍，装进挎包。周淑芬送她到门口：“路上心，办完手续早点回来。”邵惜点点头，背好挎包，走下楼梯。晨光中的街道还很安静，但她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新的生活，今正式开始。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上班的人们匆匆而过。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飘散在空气里。邵惜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挎包在身侧轻轻晃动。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省城医科大学在城市的东边，从周淑芬家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提前出发了。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学校的围墙。红砖砌成的围墙很高，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围墙内，几栋教学楼的屋顶隐约可见。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新生，家长，提着行李的，抱着被褥的，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在维持秩序。校门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1978级新同学”。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饱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邵惜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书本的油墨味，还有年轻人们兴奋的交谈声。她握紧了挎包的带子，然后迈步走进校门。
校园比她前几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林荫道两旁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学生，桌前挂着牌子：“临床医学系新生报到处”“药学系新生报到处”“公共卫生系新生报到处”……新生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提交材料。
邵惜找到了临床医学系的桌子。
队伍不长，大概有十几个人。她站到队尾，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
一个女生正在跟负责接待的学生话，声音里带着紧张：“同志，我这个户口迁移证明上的日期……”
“没事，这个日期没问题。”接待的学生是个男生，戴着眼镜，态度很温和。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邵惜的目光落在桌子后面那个负责接待的女生身上。
女生穿着白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低着头在整理表格，侧脸看起来很清秀。但邵惜认出了她——就是那在校园里和林婉话的女生。
张薇。
邵惜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料到可能会遇到这个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轮到邵惜前面那个男生了。男生个子很高，皮肤黝黑，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张薇接过他的材料，一一检查，然后在一张表格上登记。她的动作很熟练，语气也很公事公办：“好了，去那边领宿舍钥匙。”
男生道了谢，拿着材料走了。
现在，轮到邵惜了。
她走上前，从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证，还有几张一寸照片，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张薇抬起头。
四目相对。
张薇的眼神闪了一下，很细微，但邵惜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清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张薇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是疏离。
“姓名。”张薇拿起笔，翻开登记册。
“邵惜。”
“哪个邵，哪个惜？”
“邵是耳刀旁的邵，惜是珍惜的惜。”
张薇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然后她开始检查材料。
先看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她翻开，仔细看了里面的内容，又抬头看了看邵惜，似乎在核对照片和本人是否一致。
邵惜安静地站着，目光平静。
张薇放下录取通知书，拿起户口迁移证明。
这是一张淡黄色的纸，上面盖着好几个公章。最上面是邵惜老家公社的章，下面是县公安局的章，最下面是省城公安局的落户章。每个章都盖得很清晰，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留下鲜明的痕迹。
张薇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
她的目光停留在省城公安局那个章上。
时间似乎变慢了。
周围的声音——新生们的交谈声，家长的叮嘱声，自行车铃声——都变得模糊起来。邵惜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平稳而有力。
张薇的手指在那个章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邵惜，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同学，”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注意的语调，“你这个户口迁移证明上的章……好像有点模糊啊。”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新生都看了过来。
邵惜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张薇：“哪里模糊了？”
张薇把纸举起来，对着光，指着省城公安局那个章：“你看，这个‘局’字的右边这一笔，印泥好像没盖实。还有这个边框，这里缺了一块。”
她的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关牵
但邵惜听出了别的东西。
“按照学校的规定，”张薇继续，声音更大了些，“这种印章不清晰的证明材料，可能需要重新回原籍办理。不然的话，落户可能会有问题，学籍注册也可能受影响。”
周围的新生开始声议论。
“印章模糊？那麻烦了……”
“回原籍？那得多远啊……”
“这开学第一就遇到这种事，真倒霉……”
邵惜的目光落在张薇手里的那张纸上。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纸面泛着微微的光。那个省城公安局的章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红色的印泥饱满均匀，“局”字的每一笔都完整清晰，边框也是完整的圆形，没有任何缺损。
张薇在谎。
或者，她在故意找茬。
邵惜的心跳依然平稳。她早就预料到会有刁难，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公开场合。张薇想让她在开学第一就当众出丑，想让她慌乱，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像个连材料都准备不好的、粗心大意的新生。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被要求“回原籍重新办理”，那开学手续就会耽误，甚至可能错过重要的课程。
很阴险，但也很有效。
如果是一般的新生，可能会慌张，可能会辩解，可能会恳求通融。
但邵惜不是一般的新生。
她伸出手，声音平静而清晰：“能把证明给我看看吗？”
张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邵惜会这么冷静。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纸递了过去。
邵惜接过户口迁移证明，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张薇：“同志，我看这个章很清晰。‘局’字笔画完整，边框也是圆的。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请负责老师来核实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薇的脸色变了变。
“我是负责接待的，我有责任检查材料是否合格。”她的语气硬了起来。
“我理解你的责任，”邵惜依然平静，“但我也需要确认我的材料没有问题。既然我们有不同看法，请老师来裁定是最公平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或者，我们可以找其他同学也看看，让大家评评这个章到底模糊不模糊。”
着，她真的转向旁边一个正在排队的女生：“同学，你能帮我看看这个章吗？”
那个女生有些局促，但还是凑过来看了看。她看了几秒，声：“我……我觉得挺清楚的啊。”
另一个男生也探头看了一眼：“是啊，不模糊。”
张薇的脸色更难看了。
邵惜转回身，看着张薇：“同志，麻烦你请负责老师过来吧。如果老师也认为有问题，我立刻去重新办理。但如果没问题，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理。”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畏缩退让。
周围的新生们都看着这一幕，议论声更大了。
“这女生挺厉害的……”
“就是，明明章很清晰嘛……”
“那个接待的怎么回事……”
张薇咬了咬嘴唇。她显然没料到邵惜会这么强硬，更没料到邵惜会当众要求找老师，还让其他新生作证。现在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如果她继续坚持，只会让自己显得无理取闹。
但如果不坚持，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故意刁难。
她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女老师从旁边的教学楼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灰色的列宁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迹看到报到处围着一群人，她皱了皱眉，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严肃。
张薇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王老师，这位新生的户口迁移证明印章有点模糊，我正在跟她解释可能需要重新办理。”
王老师接过邵惜手里的证明，仔细看了看。
她的目光很锐利，在纸上扫了几遍。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薇：“哪里模糊了？”
张薇指着那个章：“这里，这个‘局’字……”
“我看得很清楚，”王老师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这个章盖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张薇，你是怎么回事？工作这么不仔细？”
张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王老师的语气更严厉了，“新生报到是大事，材料审查要认真，但也不能吹毛求疵。这位同学的材料齐全无误，你为什么要印章模糊？”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新生都看着张薇。
张薇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过了几秒，她才声：“对不起，王老师，是我看错了。”
“跟谁道歉？”王老师问。
张薇抬起头，看向邵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同学，对不起，是我工作不仔细，耽误你时间了。”
邵惜平静地点点头：“没关系，弄清楚就好。”
王老师把户口迁移证明还给邵惜，语气缓和了些：“同学，你的材料没问题，可以继续办理手续。张薇，你继续工作，但要认真点，别再出这种差错。”
“是，王老师。”张薇的声音很低。
王老师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周围的新生们也开始散去，继续排队办理手续。但刚才那一幕显然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印象，不少人看向邵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看向张薇的眼神则有些微妙。
邵惜把材料重新整理好，放在桌子上。
张薇拿起笔，在登记册上继续登记。她的动作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些刺耳。登记完基本信息，她拿出一张宿舍分配单，填上邵惜的名字和学号，然后撕下来递过去。
“女生宿舍三号楼，206房间。”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邵惜接过单子：“谢谢。”
她没有再多什么，拿起材料，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薇还在桌子后面坐着，低着头整理表格。但邵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阴郁，不甘，像一根冰冷的针。
她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这只是张薇——或者，张薇背后的林婉——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一个试探，一个警告，一个宣告：在这个校园里，有人盯着她，等着她出错，随时准备给她制造麻烦。
但邵惜不怕。
她握紧了手里的宿舍分配单，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手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依然热闹，新生们兴奋地交谈着，家长们叮嘱着，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这是她凭自己的努力考上的大学，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没有人能轻易夺走。
邵惜抬起头，看向前方。
女生宿舍三号楼就在林荫道的尽头，一栋四层的红砖楼，窗户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她迈开脚步，朝那栋楼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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