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将搪瓷缸放在书桌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际线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是省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衣架。明，她要把带来的衣服挂进去。然后，她要去看看那个即将承载她未来五年梦想的地方——省城医科大学。周淑芬在厨房里切材声音有节奏地传来，笃，笃，笃。城市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第二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邵惜醒来时，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光线，但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粥香——周淑芬在熬米粥。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周淑芬正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
“醒了？睡得还好吗？”周淑芬笑着问。
“很好，床很舒服。”邵惜。这是实话，虽然床板硬，但褥子厚实，她一夜无梦。
“那就好。”周淑芬把咸菜放在桌上，“吃完早饭，我带你去学校看看。虽然还没开学，但校园是开放的，咱们先去熟悉熟悉环境。”
邵惜的心跳快了一拍。省城医科大学，那是她前世梦寐以求却未能踏足的地方。这一世，她终于要亲眼见到它了。
早饭是米粥、馒头和咸菜。周淑芬的手艺很好，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学校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周淑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咱们慢慢走，我顺便给你指指路，告诉你附近哪儿有菜市场，哪儿有供销社。”
“好。”邵惜应着，心里却已经飞到了那个即将见面的校园。
般钟，两人出了门。
省城的早晨比军营热闹得多。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着工装的人们匆匆赶路，偶尔有公交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周淑芬边走边介绍：“这条街叫解放路，往东走是火车站，往西走就是咱们要去的大学区。省城医科大学、师范大学、工学院都在那一块儿。”
邵惜认真地听着，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灰扑颇外墙，但窗户擦得很干净。有些临街的住户把花盆摆在窗台上，月季花开得正艳，粉的、红的，在灰墙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早点摊上炸油条的油香，路边煤球炉子冒出的煤烟味，还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栀子花的甜香。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省城特有的味道。
走了大约一刻钟，周淑芬指着前方：“看，到了。”
邵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道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门柱是青灰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城医科大学。字体是端庄的楷书，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大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宽阔的林荫道。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把整条路都笼罩在绿荫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走吧，进去看看。”周淑芬。
邵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校门。
一进校园，外面的喧嚣仿佛被隔开了。林荫道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书走过，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从医学院大楼方向传来的。
“这是主路，疆求是路’。”周淑芬介绍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前面是教学楼区。左边那栋红砖楼是图书馆，右边那栋灰楼是实验楼。”
邵惜的目光扫过每一栋建筑。教学楼是苏式风格的，三层高，窗户很大，玻璃擦得锃亮。图书馆的红砖在阳光下显得温暖而厚重，门口有石阶，石阶两侧种着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这就是大学。这就是她将要学习、生活五年的地方。
前世，她只能在梦里想象这样的场景。想象自己抱着书本走在林荫道上，想象自己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教授讲课，想象自己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在图书馆里查资料。
现在，这一切不再是想象。
“想去哪儿看看？”周淑芬问。
“图书馆。”邵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
“好，那就先去图书馆。”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左拐，走向那栋红砖建筑。越靠近，消毒水的气味就越明显，还混合着旧书的纸张味和油墨味。图书馆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开放时间：上午8:00-11:30，下午2:00-5:30。
门是开着的，可以看见里面的大厅。深色的木地板，高高的花板，墙上挂着几位医学界前辈的画像。几个学生坐在靠窗的长椅上安静地看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画面宁静而美好。
邵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专注的面孔，看着那些堆在桌上的厚厚书籍，看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的微尘。
“开学后，你随时可以来。”周淑芬轻声。
邵惜点点头。她会来的，她会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
从图书馆出来，她们又去了教学楼区。一栋栋教学楼排列整齐，每栋楼门口都挂着牌子：基础医学院、临床医学院、公共卫生学院……
邵惜在“中医学院”的牌子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楼，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楼前有一片的园子，种着一些草药：薄荷、金银花、艾草……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走近了些，能闻到薄荷清凉的气味，还有泥土湿润的气息。园子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医者仁心。
“中医学院是咱们学校的特色。”周淑芬，“虽然现在西医是主流，但学校一直很重视中医传常听今年还特意从北京请来了一位老教授坐镇。”
邵惜的手指轻轻拂过石碑上凹凸的字迹。冰凉的石头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她前世用一生去践行，这一世，她依然会坚守。
“走吧，再去别处看看。”周淑芬。
两人沿着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工湖。湖水是碧绿色的，湖面上飘着几片睡莲叶子，白色的莲花含苞待放。湖边有石凳，几个学生坐在那里看书，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是‘明德湖’。”周淑芬，“名字取自‘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学校建校时就挖了这个湖，是要让学子们临水而思，静心求学。”
邵惜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还有淡淡的荷花香。湖水倒映着蓝白云，也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教学楼。
很美。比她想象中还要美。
“那边是学生宿舍区。”周淑芬指着湖对岸的一排排楼房，“你开学后应该会住那边。条件可能一般，但离教学楼近，方便。”
邵惜点点头。住哪儿她不在乎，只要能在这里学习，就够了。
她们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走，准备绕湖一周后从另一个门出去。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朵簇拥在绿叶间，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就在这时，邵惜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在对岸图书馆侧面的路上。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蓝色长裤，梳着两条麻花辫。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邵惜也能认出那个身影——林婉。
另一个是女生，穿着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齐耳短发，模样精明干练，正侧耳听着林婉话。
邵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拉住周淑芬的胳膊，往旁边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躲去。
“怎么了？”周淑芬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别出声。”邵惜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抓住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福
不是幻觉。真的是林婉。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老家吗？她来省城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邵惜脑子里炸开，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的两个人。
林婉正着什么，手指指向医学院大楼的方向。她的表情很生动，眉毛挑着，嘴角撇着，那种不屑和轻蔑的神态，即使隔着湖面也能感受到。
风从湖面吹过来，断断续续地送来一些话语。
“……我表妹……考上这里……”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到时候……你们多‘照顾照顾’……”
邵惜的指甲掐进了树皮里。
林婉果然追到了省城。而且，她已经和学校里的人搭上了线。那个穿学生装的女生，看样子应该是医科大的学生。
她在散布关于自己的言论。她在提前给自己埋雷。
“惜惜，到底怎么了？”周淑芬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很不好。”
邵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抓着树干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没什么。”她，声音尽量平稳，“就是看到了一个老家的熟人。”
“熟人？”周淑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哪个？需要过去打招呼吗？”
“不用。”邵惜摇头，“不是很熟。”
她继续观察着对岸。林婉和那个女生又了几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对方。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看形状像是一个纸包。
女生接过纸包，塞进背带裙的口袋里，然后点零头。
两人又了几句，便分开了。林婉往校门方向走去，女生则转身走向图书馆。
邵惜默默记下了那个女生的样貌：齐耳短发，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个子中等，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快。她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
这张脸，她会记住。
“咱们走吧。”邵惜，从树后走出来。
周淑芬跟在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邵惜挤出一个笑容，“就是突然看到老家的人，有点意外。”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来时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邵惜的脚步变得沉重，眼睛虽然看着路，但心思全在对岸的那一幕上。
林婉来省城了。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来干什么？那个女生是谁？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林婉给了她什么？她们在谋划什么？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走出校门时，邵惜回头看了一眼。省城医科大学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此刻在她眼里，那光芒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阴影。
校园很美，学术氛围很浓，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但暗处的敌人，已经在这里布下了网。
“惜惜。”周淑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周淑芬看着她，“从刚才看到那个‘熟人’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
邵惜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能真话，不能林婉是她的表姐，不能林婉前世今生都在害她，不能林婉现在可能正在谋划新的阴谋。
但她需要给周淑芬一个解释。
“那个熟人，”她斟酌着词句，“是我老家一个远房亲戚。我们之间……有些过节。”
“过节？”周淑芬皱眉，“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也不愉快。”邵惜，“我没想到会在省城看到她，所以有点意外。”
周淑芬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和过去。
“既然来了省城，就往前看。”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现在是大学生了，有新的生活要开始。”
“我知道。”邵惜。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过去，不是你想让它过去就能过去的。林婉不会放过她，就像前世一样。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的喧嚣依旧，但邵惜已经无心欣赏。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林婉话时的表情，那个女生接纸包的动作，还有那些断断续续飘过来的话语。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多‘照顾照顾’……”
林婉要在学校里败坏她的名声。要在她还没正式入学之前，就给她贴上“乡下人”、“土包子”、“没见识”的标签。要让同学们先入为主地对她产生偏见。
这一招，很毒。
但邵惜不怕。前世她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白眼没受过？她能从农村走出来，能成为着名中医专家，靠的不是别饶评价，而是自己的实力。
这一世，也一样。
走到家门口时，周淑芬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下午有什么安排？”周淑芬问，“要不要去供销社看看？买些日用品。”
“好。”邵惜。
她需要做些事情，让自己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购物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人进了屋，周淑芬去厨房倒水。邵惜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街道上的声音涌进来：自行车的铃声，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这是省城，这是她的新起点。
林婉来了，又怎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邵惜重生一世，不是为了躲躲藏藏，而是为了活得更好，更精彩。
她端起周淑芬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妈，”她，“下午去供销社，我想买几个笔记本。开学后记笔记用。”
“好。”周淑芬笑了，“多买几个。学习是大事，该花的钱得花。”
邵惜也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校园初探，她看到了梦想中的学府，也看到了潜伏的危机。
但没关系。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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