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将陈军医给的手抄本心收进抽屉,和婆婆寄来的复习资料放在一起。月光从窗外移到了墙上,屋子里更暗了。顾卫国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邵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还有明的事,嘉奖也好,议论也罢,路总要一步一步走。只是她心里清楚,这次之后,盯着她的人会更多。那些藏在赞赏背后的探究目光,那些藏在客气话里的试探,都需要她更谨慎地应对。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三后的上午,营部通讯员刘敲响了邵惜家的门。
“邵惜同志在家吗?”
邵惜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声音擦了擦手走出来。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笑容。
“邵惜同志,教导员让我通知您,下午两点到营部会议室,有个会。”
“什么会?”邵惜问。
“表彰会。”刘把信封递给她,“这是给您的通知,还有奖励品领取单。教导员了,这次流感防控您立了大功,营里要公开表扬。”
邵惜接过信封,纸面光滑,带着油墨的味道。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还有一张物资领取单——上面列着:暖水瓶一个、搪瓷脸盆一个、毛巾两条、肥皂两块。
“谢谢。”邵惜。
“您客气了。”刘笑道,“下午记得来啊,教导员要请您上台讲两句。”
送走刘,邵惜回到屋里,把通知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面上,那些铅印的字迹清晰可见:“……鉴于军属邵惜同志在本次流感防控工作中表现突出,特予通报表扬,并奖励生活用品若干……”
她看着那些字,心里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下午一点四十分,邵惜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确良上衣,黑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镜子里的她面容清秀,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陪你去。”顾卫国。
“不用,你下午不是有训练吗?”
“我跟连长请了假。”顾卫国拿起军帽,“走吧。”
两人一起出门。初冬的午后,阳光还算暖和,但风里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营区主干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路上偶尔有战士经过,看见邵惜,都笑着打招呼:“邵医生好!”
这个称呼让邵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应。
会议室在营部办公楼二楼。走到楼下时,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话声。推开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屋子里生了炉子,煤块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长条桌周围坐满了人,除了营领导、各连连长,还有十几位军嫂代表。
邵惜一眼就看见了李红英。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雪花膏,白得有些不自然。看见邵惜进来,李红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邵惜同志来了!”王建国站起身,招呼道,“来来来,坐这边。”
王建国身边留了两个空位。邵惜和顾卫国走过去坐下。桌面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水,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茶叶的清香。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王建国清了清嗓子,“今这个会,主要是表彰在这次流感防控工作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同志。大家都知道,前几咱们营里爆发流感,来势汹汹,卫生所药品紧张,情况一度很危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关键时刻,军属邵惜同志主动请缨,运用中医知识,提出了有效的防控方案。她建议熬制预防汤剂,全营服用;又亲自参与治疗,用针灸和中药帮助患者缓解症状。在她的协助下,疫情在短短三内得到控制,没有一例重症,没有影响正常训练任务。”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这不是事。”王建国继续,“流感一旦扩散,不仅影响官兵健康,还会影响部队战斗力。邵惜同志这次立了大功,体现了军属的责任担当,也展现了传统医学的宝贵价值。经营党委研究决定,对邵惜同志给予通报表扬,并奖励生活用品。”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递给邵惜:“这是给你的奖励。”
邵惜站起身,双手接过。暖水瓶是铁皮外壳,红色的漆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金色大字,瓶胆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
“谢谢领导。”她。
“该我们谢谢你。”王建国笑道,“来,两句吧。”
邵惜把暖水瓶放在桌上,面向众人。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有赞赏,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复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其实没什么好的。”邵惜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流感来了,大家都会生病,我懂点医术,能帮上忙,自然要帮。至于那些方法,都是家传的老方子,没什么特别的。这次能起作用,也多亏了陈军医的信任和支持,还有各位领导的果断决策。”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红英那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属,做零力所能及的事。以后如果还有需要,我还会尽力。谢谢大家。”
完,她坐下了。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王建国带头鼓的掌,其他人也跟着拍手。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十几秒。顾卫国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
接下来是物资发放。通讯员刘把脸盆、毛巾、肥皂一样样拿过来,邵惜一一接过。搪瓷脸盆是白色的,盆底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毛巾是军绿色的,质地厚实;肥皂是上海牌,用黄色的油纸包着,散发出淡淡的皂香。
这些东西在当下都是紧俏货,尤其是暖水瓶和搪瓷脸盆,一般家庭要攒很久的工业券才能买到。邵惜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这些奖励品上,带着羡慕,甚至有一丝嫉妒。
散会时,几个军嫂围了过来。
“邵惜,你真厉害!”
“那个预防汤剂我喝了,确实管用,我家那口子都没被传染。”
“你针灸是在哪儿学的?能教教我吗?”
邵惜一一回应,态度谦和,但话不多。李红英也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邵惜妹子,恭喜啊。你这下可成了咱们家属院的名人了。”
“红英姐笑了,就是运气好。”邵惜。
“哪是运气,是本事。”李红英打量着她手里的东西,“这些奖励可都是好东西,教导员对你真够重视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语气里总有点别的味道。邵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走出会议室,冷风一吹,邵惜打了个寒颤。顾卫国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穿上,别着凉。”
“你不冷?”
“我没事。”顾卫国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走吧,回家。”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营区里传来训练的口号声,整齐有力。几个战士从旁边跑过,看见邵惜,都放慢了脚步,笑着喊:“邵医生好!”
这个称呼,从今开始,恐怕要传开了。
回到家,邵惜把奖励品一样样放好。暖水瓶放在五斗柜上,脸盆摞在墙角的脸盆架上,毛巾叠整齐收进抽屉,肥皂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这间不大的房子,现在有了更多生活的痕迹。窗台上摆着她种的几盆蒜苗,绿油油的;墙上挂着顾卫国的军帽和腰带;书桌上堆着复习资料和医书;五斗柜上除了暖水瓶,还有周淑芬上次带来的那罐麦乳精。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
晚饭后,顾卫国去营里开会。邵惜收拾完厨房,坐在书桌前继续复习。数学题做了一半,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声音:“邵惜同志,有你的信!”
邵惜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给她写信?
她走到门口,邮递员老张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省城来的,挂号信。”
邵惜接过信封。纸面很厚实,摸上去有种细腻的质福寄信蓉址一栏写着“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落款只有一个字:“沈”。
沈?
邵惜心里一动。她想起上次随首长来的那个沈医生——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话斯文,但眼神里总有种审视的味道。
“谢谢张师傅。”
“不客气。”老张骑上自行车走了。
邵惜关上门,拿着信回到书桌前。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看信封。邮票是八分钱的普通邮票,盖着省城的邮戳,日期是四前。信封背面封口处用浆糊粘得很严实,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心地剪开封口。
里面是两张信纸,纸质很好,是那种带暗纹的办公用纸。字是用钢笔写的,行楷,笔画工整,但有些地方用力过重,墨迹微微晕开。
“邵惜同志:”
开头是标准的称呼,后面跟着一个冒号。
“冒昧来信,还请见谅。我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沈宏图,上次随首长到贵营区,有幸见识了你的针灸技艺,印象深刻。近日听闻你在营区流感防控工作中再立新功,运用中医方法有效控制疫情,令人钦佩。”
邵惜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墨水的味道混合着纸张的清香,钻进鼻腔。
“中医是我国传统医学的瑰宝,博大精深。我虽主修西医,但对中医一直抱有浓厚兴趣。你的针灸手法娴熟,取穴精准,显然经过系统训练;你所用药膏效果显着,配方想必也有独到之处。如此年轻就有这般造诣,实属难得。”
读到这儿,邵惜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些话看似夸奖,但总让她觉得不太舒服。那种审视的、探究的味道,透过文字传递过来。
她继续往下看。
“我目前正在研究几种疑难杂症,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顽固性皮肤病等。西医治疗这些疾病效果有限,且副作用较大。我一直在寻找中医的辅助治疗方法,尤其是某些特殊药材的配伍应用。”
来了。邵惜心里一紧。
“听你家学渊源,祖上世代行医,想必传承了不少珍贵方剂。不知可否有机会交流学习?若你手中有针对上述病症的有效方剂,或知晓某些特殊药材的采集、炮制方法,我们可以合作研究。当然,研究成果可以共享,署名权也会充分尊重你的贡献。”
信的最后一段:
“此事不急,你可以考虑。若有意向,可回信至上述地址。期待你的回复。顺祝冬安。沈宏图。1975年11月28日。”
邵惜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闹钟在滴答作响。窗外的色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反射出屋里的灯光和她自己的影子。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散发出温暖的热气,但她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沈宏图。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但印象不深。只记得是省城医疗系统的一个人物,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具体记不清了。但这一世,这个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信写得很客气,很礼貌,甚至可以是谦逊。但邵惜读出了字里行间隐藏的东西——对“秘方”的浓厚兴趣,对“特殊药材”的探究欲,那种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的语气。
合作研究?成果共享?
邵惜冷笑一声。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合作”——打着学术交流的旗号,套取民间偏方、祖传秘方,然后改头换面,变成自己的研究成果。更有甚者,直接申请专利,垄断生产,赚得盆满钵满,而原方持有人什么都得不到。
她手里的方子,有些是家传的,有些是她前世几十年行医积累的经验方,还有灵泉空间加持下的改良方。这些方子的价值,她比谁都清楚。
沈宏图想要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研究疑难杂症?还是看中了这些方子的商业价值?
邵惜拿起信纸,又仔细读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沈宏图特意提到了“类风湿性关节炎”和“顽固性皮肤病”。这两种病确实难治,但中医治疗恰恰有优势。他选择这两个方向,要么是真的有研究需求,要么是试探——试探她手里有没有针对这些病的特效方。
第二,他强调“特殊药材的采集、炮制方法”。这更值得警惕。灵泉空间培育的药材,药效远超普通药材,如果被外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他“研究成果可以共享,署名权也会尊重”。这话听着好听,但“共享”怎么共享?“尊重”到什么程度?都是模糊的概念。
邵惜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立刻决定怎么处理,而是把信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些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
不能回信。
至少现在不能。
沈宏图的意图不明,背景不清,贸然回应只会暴露自己。而且,她现在只是一个军属,没有正式的行医资格,没有学术背景,在这种“合作”中处于绝对弱势。一旦松口,对方有的是办法把方子弄到手,而她可能连一点好处都拿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觉到,沈宏图这封信,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流感事件让她出了名,但也把她推到了更多饶视线里。那些真正有能量的人——医疗系统的专家、学者、官员——开始注意到她了。沈宏图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有的可能是真心求教,有的可能是别有用心。她必须更加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卫国回来了。
邵惜站起身,走到门口。顾卫国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脸上带着疲惫,但看见她,还是笑了笑:“还没睡?”
“等你。”邵惜接过他的军帽,“会开完了?”
“嗯。”顾卫国脱了外套,“教导员又提了你的事,要把你的事迹上报到团里。”
邵惜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上报做什么?”
“树典型啊。”顾卫国走到炉子边烤手,“军属模范,支持部队建设,还能发挥特长服务官兵。这是好事。”
好事?
邵惜没话。她走到厨房,给顾卫国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握在手里,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她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树典型,意味着更多的曝光,更多的关注。这对她来,未必是好事。
“怎么了?”顾卫国接过水杯,注意到她的沉默。
“没什么。”邵惜摇摇头,“就是觉得……太张扬了不好。”
“张扬什么?”顾卫国笑了,“你做了好事,就该表扬。这是你应得的。”
邵惜看着他,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顾卫国是军人,思维直接,认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做了贡献就该受表彰。他理解不了她那些复杂的顾虑,那些对人性阴暗面的警惕。
“睡吧。”她,“明你还要早起。”
夜里,邵惜又失眠了。
顾卫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睁着眼睛,看着花板上的阴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风还在吹,窗户偶尔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时候她刚离婚,带着一身伤回到娘家。村里人指指点点,她命硬克夫,她不安分。她咬牙学医,从最基础的认药开始,一点一点积累。后来开了诊所,慢慢有了名气,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但也有人找上门来,要“合作”。有的是药厂,想买她的方子;有的是同行,想“交流经验”;还有的干脆是地痞流氓,想收保护费。她吃过亏,上过当,最惨的一次,一个所谓的“合作伙伴”卷走了她三个月的收入,还差点把诊所的招牌砸了。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谨慎。不轻易相信人,不轻易露底,重要的方子都记在脑子里,不留文字。
这一世,她有了重生的优势,有了灵泉空间,有了顾卫国这样的丈夫。但那些潜在的危险,并没有消失,反而可能因为她的“突出”而提前到来。
沈宏图的信,就像一声警钟。
邵惜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些冰晶形成的图案千奇百怪,有的像树叶,有的像羽毛,有的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她盯着那些霜花,心里慢慢有了决定。
不回信。不接触。不暴露。
至少在她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之前,不能轻易踏出那一步。高考要考,医学院要上,正式的行医资格要拿到。只有站在那个位置上,她才有资格和别人平等对话,才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东西。
至于沈宏图,就让他等着吧。
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就算了。
窗外的风渐渐了。邵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还有明的事,复习不能停,菜园要打理,还要去卫生所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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