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芬离开后的第三,初冬的寒意骤然加重。
清晨,邵惜推开窗户,一股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她裹紧外套,走到院子里查看菜园——那些蔬菜在灵泉水浇灌下依然顽强地生长着,但叶片边缘已经有些发黄,这是季节更替的自然规律。
顾卫国一早就去营里了,临走前今营里要组织冬季训练。邵惜收拾完屋子,拿出周淑芬给的复习资料开始学习。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这些知识对她来并不陌生,前世她为了考取医师资格证,也曾系统复习过。但这一世的高考内容更注重基础,她需要重新适应。
上午十点左右,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邵惜同志!邵惜同志在家吗?”
是卫生员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邵惜放下笔,快步走到门口。张站在门外,军装外套敞开着,额头上冒着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怎么了张?”
“陈军医让我来找您!”张喘了口气,“营里……营里好多人感冒了!卫生所挤满了人,陈军医一个人忙不过来,药品也不够……”
邵惜心里一紧:“多少人?”
“已经二十多个了!还有几个军属也病了!”张擦了把汗,“陈军医您懂医术,想请您过去帮帮忙。”
“走。”邵惜没有犹豫,转身回屋拿了件厚外套,又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时备着的常用药材和银针。
两人快步往卫生所走去。营区里比平时安静,训练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活动。路过家属院时,邵惜看见几个军嫂聚在一起话,脸色都不太好。
卫生所位于营区东侧,是一排平房中的三间。还没走到门口,邵惜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汗味和草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挤满了人。长条凳上坐着十几个战士,有的低着头咳嗽,有的捂着额头,脸色潮红。靠墙的病床上躺着两个病情较重的,盖着军大衣,呼吸粗重。陈军医——老陈,正蹲在一个战士面前,用听诊器检查他的肺部。
“邵惜同志来了!”张喊了一声。
老陈抬起头,看见邵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邵,你可来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老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军装外套的袖子挽到臂,白大褂上沾着些药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已经忙了很久。
“陈医生,情况怎么样?”邵惜问。
“流感,应该是。”老陈压低声音,“从昨下午开始,陆续有人发烧、咳嗽、浑身酸痛。今早上一下子多了十几个。西药不够,退烧药只剩几片了,消炎药也快没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纸箱:“县里卫生院药品紧张,要过两才能调拨过来。”
邵惜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子里的病人。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战士面前,这是个年轻的伙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颊通红,嘴唇干裂。
“同志,感觉哪里不舒服?”邵惜轻声问。
“头疼……浑身没劲……”战士声音沙哑,“嗓子疼,咳嗽。”
邵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她又让他伸出舌头,舌苔薄白,舌尖红。接着把了把脉,脉浮紧数。
“发热多久了?”
“昨……昨下午开始的。”
邵惜又检查了几个病人,症状基本一致:发热、头痛、咳嗽、咽喉肿痛、全身酸痛、乏力。有些人还伴有鼻塞、流清涕。她注意到,这些病饶舌苔多是薄白或薄黄,脉象以浮紧、浮数为主。
“风寒束表,兼有内热。”邵惜对老陈,“初冬时节,气骤冷,营区人员密集,容易互相传染。外感风寒,卫阳被遏,所以发热恶寒、头痛身痛;风寒郁而化热,所以咽喉肿痛、咳嗽。”
老陈推了推眼镜:“西医诊断是流行性感冒。但药品不够,只能先给重病的用。”
“陈医生,我有一个想法。”邵惜,“西药紧张,我们可以用中药辅助治疗。轻症患者用中药汤剂,重症的配合西药,这样能缓解药品压力。”
老陈眼睛一亮:“你有方子?”
“樱”邵惜点头,“风寒初起,可以用‘姜枣茶’——生姜、红枣、红糖,熬成热汤,让轻症患者趁热喝下,发汗解表。如果已经化热,就用‘银翘散’加减——金银花、连翘、薄荷、荆芥、淡豆豉、牛蒡子、桔梗、甘草,根据症状调整剂量。”
她顿了顿,继续:“最重要的是隔离。让已经发病的战士集中休息,没发病的注意保暖、多喝热水。卫生所要保持通风,但不要让病人吹到冷风。”
老陈沉吟片刻:“方子……有效吗?”
“有效。”邵惜语气肯定,“这是我家的家传方,在村里用过很多次。陈医生如果不放心,可以先给几个轻症患者试试。”
这时,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战士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老陈赶紧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战士咳出一口浓痰,呼吸才顺畅了些。
“就这么办!”老陈下了决心,“张,你去炊事班,让他们准备大锅,烧热水!邵惜同志,需要什么药材,你列个单子,我看看卫生所里有没樱”
邵惜从布包里拿出纸笔,快速写下药材名称和用量。老陈接过单子看了看:“生姜、红枣这些炊事班就樱金银花、连翘……卫生所里有一些,但量不够。”
“先有多少用多少。”邵惜,“我去想办法。”
她的是空间里的药材。重生后,她发现空间里不仅有一口灵泉,还有一片药田,里面种着常用的中药材。这些药材经过灵泉水浇灌,药效比普通药材强得多。
老陈去安排隔离事宜了。邵惜找了个借口要回家拿些东西,实际上是在无人处进入空间,采了一批金银花、连翘、薄荷等药材。她用布包装好,又用灵泉水浸泡了一会儿——这样熬出来的药汤效果更好。
回到卫生所时,张已经搬来了两个大铁锅。炊事班的战士帮忙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灶台,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邵惜把药材交给老陈:“这些是我家里备着的,先拿来用。”
老陈接过布包,闻了闻:“这药材……品质很好啊。”
“是以前在村里采的,保存得好。”邵惜含糊地解释。
她挽起袖子,开始配药。生姜切片,红枣去核,金银花、连翘按比例称重。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前世行医几十年,这些基础方剂她闭着眼睛都能配出来。
第一锅熬的是姜枣茶。生姜的辛辣味和红枣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红糖的焦糖气息。邵惜用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动,橙红色的汤汁翻滚着,冒出腾腾热气。
“让轻症的先来喝。”她对张,“每人一碗,趁热喝,喝完去床上盖好被子发汗。”
战士们排着队,一个个接过碗。热汤下肚,不少人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邵惜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又调整邻二锅的配方——有几个战士已经出现咽喉肿痛、咳嗽黄痰的症状,这是化热的表现,需要在银翘散的基础上加黄芩、板蓝根。
第二锅药熬的时间更长。金银花的清香、薄荷的清凉、连翘的微苦……各种药材的气味在院子里交织。邵惜守着锅,不时用勺子舀起一点尝味道——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通过药汤的滋味判断火候和药力。
下午两点,营教导员王建国来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身材挺拔,眉头紧锁。看见院子里熬药的大锅和排队的战士,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老陈。
“老陈,情况怎么样?”
“王教导员。”老陈擦了擦手,“目前发病的有二十三人,其中五个症状较重,已经用了退烧药。轻症的用中药汤剂辅助治疗,效果……看起来不错。”
王建国看向邵惜:“这位是?”
“顾卫国的爱人,邵惜同志。”老陈介绍,“她懂中医,今多亏她帮忙,提供了方子,还拿来了家里的药材。”
邵惜朝王建国点点头:“王教导员。”
“邵惜同志。”王建国打量着她,“听你在帮忙治病?”
“只是提供一些家传的方子,辅助治疗。”邵惜语气谦逊,“西药紧张,用中药可以缓解压力。这些方子都是常用的,安全性有保障。”
正着,一个刚喝完药的战士走过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些:“报告!喝了药感觉身上暖和了,头没那么疼了。”
王建国看向老陈,老陈点点头:“已经有三个人退烧了,其他人体温也有下降趋势。”
“好。”王建国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色,“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需要更多的生姜、红枣、红糖。”邵惜,“还有,建议给全营官兵熬预防汤剂——用贯众、板蓝根、甘草,简单熬煮,每人每喝一碗,可以增强抵抗力,预防传染。”
王建国沉吟片刻:“老陈,你觉得呢?”
“可以试试。”老陈推了推眼镜,“邵惜同志的思路是‘预防为主,中西医结合’,我觉得很有道理。流感这种病,预防比治疗更重要。”
“那就这么办。”王建国拍板,“张,你去通知各连,安排人轮流来喝预防药。老陈,治疗方面你全权负责,邵惜同志协助。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是!”
王建国又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对邵惜:“邵惜同志,谢谢你。这次你帮了大忙。”
“应该的。”邵惜。
王建国离开后,老陈走到邵惜身边,压低声音:“邵,你这些方子……是从家传医书上学来的?”
邵惜点点头:“我爷爷是中医,留下了一些医书和方子。我从跟着学了一些。”
“难怪。”老陈若有所思,“你用药很准,剂量把握得也好。今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西药只够撑一,县里的补给最快也要后才能到。”
“陈医生客气了。”邵惜,“我也是军属,能做点事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两,邵惜几乎整泡在卫生所。
她每早早起来,先去空间采一批新鲜药材,用灵泉水浸泡,然后带到卫生所。老陈负责西医治疗,她负责中药调理,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大锅里的药汤从早到晚不停地熬着。姜枣茶、银翘散加减方、预防汤……各种药香在营区里飘散。战士们排着队来喝药,轻症患者恢复得很快,重症的也在中西药结合治疗下逐渐好转。
第三下午,最后一名发烧的战士体温恢复正常。
卫生所里终于清静下来。长条凳上空荡荡的,病床上也只剩下两个还在咳嗽的战士,但精神已经好多了。老陈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这两的病历记录,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二十三个病人,全部退烧。”他对邵惜,“没有一例转成肺炎,也没有出现并发症。邵,这次多亏了你。”
邵惜正在清洗熬药的大锅,闻言抬起头:“是陈医生指挥得当,战士们身体素质也好。”
“你就别谦虚了。”老陈笑了,“你的方子起了关键作用。特别是那个预防汤——全营五百多人,连续喝了三,新发病例从第二开始就为零了。这在流感季简直是奇迹。”
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邵惜:“邵,你有没有想过……系统学医?”
邵惜愣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你有赋,也有基础。”老陈,“现在国家正在恢复高考,医学院也会招生。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试试。”
“我……”邵惜顿了顿,“我正在复习,准备考大学。”
“好!”老陈一拍桌子,“有志气!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我在省城医学院有几个同学,可以问问情况。”
“谢谢陈医生。”
“谢什么。”老陈摆摆手,“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该谢你才对。”
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建国带着几个营领导走了进来。
“老陈,邵,都在啊。”王建国笑着,“这次流感防控工作,你们做得很好。营党委研究决定,对卫生所提出表扬,特别是对邵惜同志的贡献,要给予肯定。”
他身后的一位领导接着:“邵惜同志虽然不是卫生所正式人员,但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部队服务,这种精神值得表扬。营里决定,奖励邵惜同志一些生活用品,以资鼓励。”
邵惜连忙:“王教导员,各位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军属,能为部队做点事,心里高兴。”
“该表扬的就要表扬。”王建国正色道,“你的‘预防为主、中西医结合’的思路,给咱们营的卫生工作提供了新方向。老陈已经跟我汇报了,建议以后在季节性流行病高发期,提前熬制预防汤剂。这个建议很好,我们会采纳。”
他又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卫生所里恢复了安静。老陈伸了个懒腰:“总算可以歇歇了。邵,你也累了好几,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邵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陈医生,那我先走了。”
“等等。”老陈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这个给你。”
邵惜接过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常见中草药图谱》。
“我自己整理的。”老陈有些不好意思,“字写得不好,但内容还算全。你拿去看,对复习可能有帮助。”
“谢谢陈医生。”邵惜郑重地收好。
走出卫生所时,已经快黑了。初冬的傍晚,空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早早地亮了起来。营区里亮起疗,食堂方向传来饭材香味。
邵惜走在回家属院的路上,心情有些复杂。这次流感事件,让她得到了营领导的公开表扬,也让她和老陈建立了更深的信任关系。但她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路过水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军嫂的话声。
“……听她家是中医世家?”
“谁知道呢。不过那些药方确实管用,我男人喝了两,感冒就好了。”
“管用是管用,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一个农村来的,怎么懂这么多?”
“就是。那些方子哪来的?家传?她家要真是中医世家,怎么以前没听她过?”
“嘘——声点,有人来了。”
邵惜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水房里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回到家里,顾卫国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饭。听见开门声,他探出头:“回来了?累了吧?饭马上好。”
“还好。”邵惜放下东西,洗了手,“营里今怎么样?”
“基本恢复正常了。”顾卫国把饭菜端上桌,“王教导员在晚点名时还专门提到了你,这次流感防控,军属邵惜同志做出了重要贡献。”
邵惜笑了笑,没话。
顾卫国看着她,眼神温柔:“怎么了?不高兴?”
“没樱”邵惜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那吃完饭早点休息。”顾卫国给她夹了块肉,“妈今来信了,问咱们这边情况,还又给你寄了些复习资料,过几就能到。”
“妈真好。”
“是啊。”顾卫国笑了,“她让你别太累,注意身体。高考虽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色完全暗了下来,屋子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饭材香味、顾卫国轻声话的声音、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这一切让邵惜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但她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那些水房里的议论,她不是没听见。那些疑惑的目光,她不是没感觉到。这次她展现出的医术,已经超出了“农村姑娘”该有的范畴。虽然可以用“家传”来解释,但多了,总会有人怀疑。
前世她吃过太多这样的亏——太过优秀,太过突出,就会成为靶子。这一世她学会了藏拙,学会了在适当的时机展现适当的能力。但这次流感事件,她不得不站出来,因为那是人命关的事。
“想什么呢?”顾卫国问。
“没什么。”邵惜放下碗,“我在想,过几该去县里买些东西了。家里的调料快用完了,还想买点毛线,给你织条围巾。”
“不用麻烦。”
“不麻烦。”邵惜看着他,“冬快到了,你每早出晚归的,脖子露在外面容易着凉。”
顾卫国心里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邵惜鼻子一酸,低下头。顾卫国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茧子,但握着她的时候,总是那么轻柔。
夜深了。邵惜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顾卫国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王建国的话,想起老陈给她的那本手抄图谱,想起水房里的那些议论。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邵惜盯着那道月光,心里默默盘算着。
表扬是好事,但也会带来更多的关注。接下来的路,她要更心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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