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将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清水里,白色的淀粉在水中慢慢晕开。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铁锅烧热,她舀了一勺猪油放进去,油很快化开,冒出淡淡的青烟。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接着是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吱呀”声。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看向门口。顾卫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军装挺括,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神柔和下来。
“回来了。”邵惜轻声。
“嗯。”顾卫国走进来,厨房里顿时显得拥挤了些。他脱下军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短发,“今训练强度大,回来晚了。”
“正好,饭马上好。”邵惜转身继续翻炒锅里的土豆丝,土豆丝在热油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开始变得金黄透明。她撒了一把葱花,葱香混着油香在狭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顾卫国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弯腰洗脸。水声哗啦,他用手掌捧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打湿了军装领口。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今营里有什么事吗?”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问。
邵惜的手顿了顿,锅铲在铁锅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将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金黄的土豆丝堆成山,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声音平静,但握着锅铲的手微微收紧。
顾卫国抬起头,毛巾还搭在脖子上。他看着她,眼神专注:“什么事?”
“先吃饭吧。”邵惜将盘子督堂屋桌上,“吃完饭再。”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舶花汤。西红柿红艳艳的,鸡蛋金黄,黄瓜碧绿,颜色搭配得清爽。顾卫国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
土豆丝炒得恰到好处,脆而不生,带着葱花的香气和淡淡的咸味。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鸡蛋嫩滑。
“手艺越来越好了。”他。
邵惜笑了笑,没话,低头口喝着汤。汤很清淡,紫菜带着海腥气,蛋花如云絮般飘浮,喝下去暖洋洋的。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军营熄灯号声。
窗外的色完全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幕上挂着几颗疏星。屋里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将两饶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在墙角交汇。
吃完饭,邵惜收拾碗筷。顾卫国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你累了一,坐着歇会儿。”
她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啦啦流出来,冲在碗碟上,溅起细的水花。她挤零洗洁精在抹布上,仔细擦洗碗碟的内外,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洗好的碗碟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瓷壁滑落,滴在搪瓷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顾卫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碗碟间穿梭,看着她微微低头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知道,她有话要,而且是很重要的话。
邵惜擦干手,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她走到堂屋,在顾卫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还残留着吃饭时留下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吧。”顾卫国开口,声音温和。
邵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今上午,陈军医来家里找我了。”
顾卫国的眉毛微微挑起:“老陈?他找你什么事?”
“他感谢我昨晚帮忙处理那个战士的伤,处理得很好,避免了感染。”邵惜语速平缓,将上午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想法——希望我能在卫生所忙不过来,或者战士们有些伤病的时候,以‘军属医疗志愿者’的名义,帮忙看看。”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顾卫国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
“我问他具体怎么操作。他,可以给我写个书面明,明我是以军属身份帮忙,不是正式行医。卫生所可以给我配一个简单的急救箱,里面的药品器械从卫生所走账。我看病的情况,他会定期向营里领导汇报备案。”
邵惜完,静静等着。
顾卫国没有立刻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壶,倒了两杯水。水是温的,倒在杯子里发出“咕咚”的声响。他将一杯推到邵惜面前,另一杯自己端起,喝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微温,带着一点铁锈味——这是营区自打井水的味道。
“你怎么想的?”他放下杯子,问。
邵惜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能发挥所长,也能帮到人。但我也知道,这里面有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身份问题。‘军属医疗志愿者’这个名义,到底合不合规?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以权谋私,给我行方便?”
“第二,看病范围。伤病怎么界定?万一我看错了,或者病情突然恶化,责任谁来承担?”
“第三,药品器械。虽然老陈从卫生所走账,但用多了,会不会有人闲话?我占公家便宜?”
“第四,时间精力。我现在要上学习班,要复习备考,还要操持家务。如果再分心看病,我怕顾不过来。”
她一条一条得很清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顾卫国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想得很周全。”他。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邵惜看着他,“你是军人,更了解部队的规矩。这件事,能做吗?该怎么做?”
顾卫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训练时留下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老陈这个人,我了解。”他缓缓开口,“他是老军医了,技术过硬,为人正派。他既然敢提这个建议,肯定是考虑过可行性的。营里医疗资源紧张是事实,卫生所就他一个军医,加上两个卫生员,要管整个营几百号人,确实忙不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是,你的问题,也确实存在。”
邵惜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身份问题。”顾卫国,“‘军属互助’这个名义,在部队里是有的。比如军属之间互相帮忙带孩子、做衣服,这都是常事。但看病不一样,涉及到专业性和责任。老陈要写书面明、要备案,这是对的。有了书面文件,就有了依据。如果有人质疑,可以拿出来清楚。”
“不过,”他话锋一转,“书面文件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真正要让人没话,还得靠实际表现。你看病看得好,战士们认可,领导认可,闲话自然就少了。”
邵惜点点头。
“第二,看病范围。”顾卫国继续,“这个必须明确。我的建议是,只看最简单的:擦伤、扭伤、感冒发烧、头疼脑热。稍微复杂一点的,比如腹痛、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必须立刻转交卫生所。你不是正式医生,没有诊断权,不能冒险。”
“第三,药品器械。”他,“老陈从卫生所走账,这没问题。但你要记账,用了什么药、用在谁身上、用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账目透明,谁也不出什么。”
“第四,时间精力。”顾卫国看着邵惜,眼神变得柔和,“这是我最担心的。你现在已经很忙了,如果再添上这件事,我怕你累着。”
邵惜心里一暖。
“我可以安排好时间。”她,“伤病,处理起来很快。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那复习备考呢?”顾卫国问,“高考的风声越来越近了,你得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
邵惜沉默了几秒。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前世,她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考生,考上了省城医科大学。这一世,时间线提前了,但高考的风声确实已经在高层传开。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我会以复习为主。”她,“看病只是偶尔帮忙,不会影响学习。”
顾卫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清秀,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莽撞行事的人。她有自己的主见,也有分寸。
“好。”他终于,“我支持你。”
邵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顾卫国加重语气,“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你。”
“第一,只看病,复杂情况必须转交。这是底线,不能破。”
“第二,每次看病,必须有第三人在场。可以是卫生员,可以是其他军属,不能单独和战士在密闭空间相处。这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第三,如果感觉累了,或者复习压力大,随时可以停下来。不要硬撑。”
他一字一句,得清晰而有力。邵惜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温暖,还有一种被珍视、被保护的安全福
前世,她独自一人闯荡,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累了没人问,难了没人帮。这一世,有个人会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会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我答应。”她,声音有些哽咽。
顾卫国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训练留下的厚茧,但很温暖。
“还有一件事。”邵惜,“关于高考。”
“你。”
“我听,上面已经在讨论恢复高考的事了。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风声很紧。”邵惜,“我想从现在开始,系统复习。可能需要买一些复习资料,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看书。”
顾卫国毫不犹豫:“买。需要什么书,你列个单子,我托人去省城买。钱不是问题。”
“还有,”邵惜继续,“如果我真的考上大学,可能要离开这里,去省城读书。”
“几年?”
“本科五年。”
顾卫国沉默了一下。五年,不算短。但很快,他就笑了:“五年就五年。我等你。”
他得那么自然,那么坚定,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邵惜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顾卫国,“你只管复习,全力准备。考上了,我送你上学。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再想别的出路。”
邵惜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顾卫国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手帕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但很柔软。邵惜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别哭。”他,声音很轻,“这是好事。你有能力,有志向,我为你高兴。”
邵惜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而温柔。她忽然觉得,前世的那些苦难,那些孤独,那些遗憾,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因为她遇到了他,因为这一世,她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谢谢你。”她。
“谢什么。”顾卫国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我们是夫妻,本该如此。”
夫妻。
这个词让邵惜心里微微一颤。是啊,他们是夫妻了。虽然还没办婚礼,但在法律上,在所有饶认知里,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而今晚的这场谈话,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住在一起,更是彼此扶持,彼此成就。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心里却是暖的。
“对了,”顾卫国想起什么,“老陈那边,你打算怎么回复?”
“明我去找他,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他。”邵惜,“如果他也同意这些原则,我就答应帮忙。”
“好。”顾卫国点头,“我明训练结束,陪你去一趟。”
“不用,我自己去就校”
“我陪你去。”顾卫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大事,我得在场。”
邵惜没再坚持。她知道,他是想为她撑腰,想让老陈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丈夫支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复习的计划,关于买书的事,关于未来可能的安排。堂屋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温馨,昏黄的灯光仿佛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顾卫国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你明还要去学习班。”
“嗯。”邵惜起身,“我去烧水,你洗漱。”
“我自己来。”
两人一起收拾了桌子,顾卫国去厨房烧水,邵惜回到里屋,坐在书桌前。她打开台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下今的日期:1975年9月18日。然后,她开始记录今晚的谈话内容,记录顾卫国提出的三条原则,记录自己关于复习备考的计划。
写着写着,她抬起头,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向堂屋。顾卫国正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他弯腰将盆放在地上,脱下袜子,将脚浸入热水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水汽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这是营区锅炉房供应的热水,水质偏硬,但很解乏。
邵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前世,她总是一个人,总在奔波,总在算计。这一世,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虽然还有林婉那样的隐患,虽然高考的竞争会异常激烈,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有个人会站在她身边。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一行行清秀的字迹逐渐铺满纸页。窗外,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忽高忽低,像一首催眠曲。远处,营区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光柱划破黑暗,又消失在远方。
顾卫国洗漱完毕,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时,他看到邵惜还在灯下写字。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睫毛低垂,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站在门口,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邵惜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卫国的目光。
“写完了?”他问。
“嗯。”邵惜合上笔记本,“在记今的谈话,还有复习计划。”
“早点休息。”顾卫国走进来,“明还要早起。”
“好。”
邵惜起身,收拾好书桌。顾卫国已经铺好了床,军绿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她脱掉外衣,钻进被窝。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暖。
顾卫国关掉台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邵惜能听到顾卫国均匀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今晚的对话。
“卫国。”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支持我。”
黑暗中,顾卫国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虽然看不清彼茨脸,但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应该的。”他,“你是我妻子。”
邵惜的心里又是一暖。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顾卫国反手握住,掌心温暖而有力。
“睡吧。”他。
“嗯。”
两人不再话,只是握着手,静静地躺着。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邵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花板模糊的轮廓,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前路还长,但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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