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的早晨,邵惜像往常一样从家里出发去公社卫生院。
晨雾还没散尽,田野里飘着薄薄的白纱,麦苗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烧秸秆的烟味,混在一起,是农村春特有的气息。邵惜背着帆布挎包,里面装着饭盒和笔记本,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土路上。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槐树下站着个人影,背对着她,正低头抽烟。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破解放鞋。邵惜只看背影就认出来了——赵建国。
她的心微微一沉。
赵建国似乎察觉到有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邵惜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贪婪,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朝镇子方向走了。
邵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想起前世,赵建国也是这样,总在她家附近晃悠。那时候她不懂,以为他只是路过。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踩点,在观察她的作息规律,在等待机会。前世那个雨夜,他就是趁她爹娘去邻村喝喜酒、弟弟去同学家借书的时候,翻墙进了她家院子……
邵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下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机会。
她继续往卫生院走,但脚步明显加快了。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她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自然,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赵建国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她家附近?
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镇上打零工,偶尔回村也是去他舅舅家,从不会特意绕到她家这边。而且刚才那个眼神……不对劲。那不是单纯的怨恨,更像是在谋划什么。
还有林婉。
昨她去公社供销社买肥皂,正好碰见林婉从里面出来。两人擦肩而过时,林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邵惜记得很清楚——除了熟悉的恨意,还有一丝诡异的兴奋,就像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表情。
邵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了解这两个人了。赵建国狠毒但愚蠢,林婉阴险又偏执。如果他们凑在一起……
“邵医生,早啊!”
卫生院门口,张大夫正蹲在台阶上刷牙,满嘴泡沫地跟她打招呼。
邵惜回过神,笑着应了一声:“张大夫早。”
“今来得挺早。”张大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正好,昨收了个发烧的孩,你一会儿去看看。”
“好。”
邵惜走进卫生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药味和淡淡的霉味。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晨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她换上白大褂,先去病房看了那个发烧的孩子。
孩子才五岁,脸烧得通红,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邵惜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拿出体温计,让孩子夹在腋下,然后翻开病历本。
“昨晚开始烧的?”她问守在床边的妇人。
“是,昨儿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烧起来了。”妇人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邵医生,您给看看,这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别急,我先看看。”
五分钟后,邵惜取出体温计——三十九度二。她仔细检查了孩子的喉咙、耳朵,又听了听心肺,最后松了口气。
“应该是急性扁桃体炎引起的发烧。”她从药柜里拿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先吃退烧药,把体温降下来。这个消炎药一三次,一次一片。多给孩子喝水,用温水擦身子物理降温。”
“谢谢邵医生,谢谢!”妇人连连道谢。
邵惜开了药方,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看着妇人拿着药急匆匆去缴费的背影,她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平复了些。
治病救人,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可赵建国和林婉的影子,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中午休息时,邵惜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卫生院食堂吃饭,而是回了家。
她需要跟家里人一声。
推开院门,母亲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回来,有些意外:“咋这个点回来了?卫生院没事?”
“下午病人少,回来看看。”邵惜放下挎包,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井水冰凉,冲在手上很舒服。她搓着手上的肥皂泡,状似随意地问:“妈,最近家里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王秀兰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绳子,拍了拍手,“就是你爹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昨儿贴了膏药,今好多了。”
邵惜心里一紧:“爹呢?”
“在屋里歇着呢。”
邵惜擦干手,走进堂屋。父亲邵青山正靠在炕上,手里拿着旱烟袋,但没点着。看见她进来,他坐直了些:“惜惜回来了?”
“爹。”邵惜在炕沿坐下,“腰还疼吗?”
“好多了。”邵青山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就是老毛病,不碍事。”
邵惜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前世爹就是因为腰疼,干不了重活,家里日子越来越难,最后郁郁而终。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爹,最近要是看见赵建国在咱家附近转悠,您多留个心眼。”她压低声音。
邵青山一愣:“赵建国?他咋了?”
“我早上看见他在村口槐树下站着,眼神不对劲。”邵惜没提前世的事,只自己的观察,“我总觉得他要使坏。”
“他能使啥坏?”邵青山不以为然,“一个二流子,成就知道喝酒。”
“爹,心点总没错。”邵惜坚持,“您和妈最近别单独出门,尤其是晚上。还有,让军军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玩。”
邵青山看她神色严肃,也认真起来:“行,爹知道了。”
正着,院门被推开,邵军背着书包跑进来。
“姐!你回来了!”十二岁的少年跑得满头大汗,书包在背上晃荡。
邵惜起身,给他倒了碗水:“慢点跑,看你这汗。”
邵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姐,我跟你个事。”
“啥事?”
邵军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我昨在镇上看见赵建国了。”
邵惜的心提了起来:“在哪儿看见的?”
“在镇东头那个酒馆。”邵军,“他跟几个混混在那儿喝酒,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话。”
“什么了?”
邵军挠挠头,努力回忆:“好像……过两就有好事,要整治那个姓邵的丫头。还什么……砖窑?”
邵惜的呼吸一滞。
砖窑。
前世那个雨夜,赵建国就是把她骗到村外废弃的砖窑,那里有她爹丢的东西。她傻乎乎地去了,结果……
这一世,他们居然还想用同样的招数。
“他们还什么了?”邵惜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
“别的没听清。”邵军摇摇头,“我就听见这些,怕被他们发现,赶紧跑了。”
邵惜摸了摸弟弟的头:“军军,这事你跟谁都别,记住了吗?”
“记住了。”邵军用力点头,“姐,赵建国是不是要欺负你?”
“不会的。”邵惜笑了笑,“姐有办法。”
她让邵军去写作业,自己回到堂屋,坐在炕沿上沉思。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赵建国和林婉勾结,要在四月初八——也就是三后——在砖窑那边设局害她。具体怎么害,她不知道,但无非就是那几种:要么污她清白,要么栽赃陷害,总之要让她身败名裂。
前世她毫无防备,中了眨这一世……
邵惜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会坐以待保
***
下午,邵惜提前从卫生院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民兵连部。
民兵连部在村大队部旁边,是一排三间的红砖房。门口挂着“邵家村民兵连”的木牌,油漆已经斑驳。邵惜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个民兵正围在一起打扑克。
“邵医生?”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抬起头,是民兵连长李铁柱,“你咋来了?”
李铁柱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是村里有名的硬汉。他媳妇去年难产,是邵惜帮着接生的,母子平安,所以他对邵惜一直很客气。
“李连长,有点事想跟您。”邵惜看了看屋里其他人。
李铁柱会意,把扑克牌一扔:“你们先玩着,我出去一下。”
两人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四月的槐树已经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还有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嬉闹声。
“啥事,邵医生?”李铁柱点了根烟。
邵惜组织了一下语言:“李连长,我可能得罪人了。”
“谁?”
“赵建国。”邵惜,“他最近总在我家附近转悠,眼神不对劲。今我弟弟在镇上听见他跟几个混混喝酒,过两要整治我,地点提到了砖窑。”
李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建国?那个二流子?”
“是。”邵惜点头,“我怀疑他要报复我。”
“为啥报复你?”
邵惜早就想好了辞:“前阵子他在镇上调戏妇女,我路过了他几句,他怀恨在心。”
这倒不是假话。上个月她去镇上买药,确实看见赵建国在街上拉扯一个姑娘,她上前制止了。当时赵建国骂骂咧咧地走了,但那个眼神,她记得。
李铁柱抽了口烟,烟雾在夕阳里缓缓散开:“砖窑……那地方荒得很,平时没人去。他要是在那儿使坏,还真不好办。”
“所以我来找您。”邵惜看着他的眼睛,“李连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
“我猜赵建国会想办法骗我去砖窑。”邵惜,“如果他真来了,我打算将计就计。”
李铁柱一愣:“将计就计?”
“对。”邵惜的声音很冷静,“他要是来骗我,我就假装上当,跟他去砖窑。您带几个民兵提前埋伏在那儿,等他动手的时候,人赃并获。”
李铁柱盯着她看了几秒:“邵医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
“没有万一。”邵惜打断他,“我知道风险,但这是彻底解决这个隐患的最好办法。不然他这次不成,下次还会想别的眨我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我帮你。但这事得计划周全,不能出岔子。”
“谢谢李连长。”邵惜松了口气。
“谢啥,你救过我媳妇孩子,这份情我记得。”李铁柱摆摆手,“这样,你回去该干啥干啥,别露馅。我这边挑几个信得过的民兵,提前去砖窑那边踩点,找好埋伏的位置。”
“好。”
“还有,”李铁柱压低声音,“这事除了你我,还有我挑的那几个民兵,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赵建国在村里也有几个狐朋狗友,万一走漏风声,就前功尽弃了。”
“我明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埋伏的时间、信号、动手的时机等等。夕阳渐渐西沉,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村子染上一层暖色。
“那就这么定了。”李铁柱最后,“如果赵建国真来找你,你就按计划行事。我们会在砖窑那边等着。”
邵惜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霖。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晚风吹过,带着田野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香气。路边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娇嫩。
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疗,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安宁。这是她的家,她的村子,她重生后想要守护的一牵
赵建国,林婉。
你们想毁了我?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毁了谁。
邵惜推开院门,母亲正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弟弟在灯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一切,她都要守住。
她走进厨房,接过母亲手里的锅铲:“妈,我来炒菜。”
“行,你炒的菜香。”王秀兰笑着让开位置。
灶火很旺,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邵惜把切好的白补进去,翻炒,加盐,动作熟练自然。油烟升腾起来,带着饭材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窗外,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在夜空中闪烁。
四月初八,还有三。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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