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一瘸一拐地走在回婆家的土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她的手指还在渗血,但心里的疼痛远胜于此。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树上新发的嫩芽。春来了,万物复苏,可她的心里只有寒冬。她想起赵建国那张带着酒气和怨气的脸,想起他上次在镇上见到她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恨意——不是对她,是对邵惜。明,她就去镇上找他。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成,两个人就够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也更沉重。
***
三后,顾卫国归队了。
邵惜送他到村口,看着他穿着军装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晨雾很薄,像一层纱,笼罩着田野和远处的山峦。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还有泥土翻耕后的腥味。顾卫国走得很慢,腰伤还没完全好,但他坚持不让邵惜送太远。
“回去吧。”他在村口停下,转身看她,“等我消息。”
邵惜点点头,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有我昨烙的饼。路上吃。”
顾卫国接过布包,布包还温热着,带着灶火的余温。他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很干净,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他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军绿色的背影渐渐融入晨雾。邵惜站在村口,直到那背影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她走过时,露珠打湿了裤脚,凉凉的。
回到家里,母亲王秀兰正在收拾院子。看见她回来,母亲笑了笑:“送走了?”
“嗯。”
“顾家这孩子,是个实诚人。”王秀兰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好好在卫生院干,等卫国那边随军申请批下来,你们就能在一块儿了。”
邵惜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她不是舍不得顾卫国,而是突然意识到,这一世的路,真的要自己一步步走了。前世那些记忆,那些经验,那些遗憾,都只是背景。眼前的日子,才是真实的。
她走进屋里,拿起顾卫国送的那支英雄牌钢笔。钢笔是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拧开笔帽,笔尖闪着金属的光泽。她蘸零墨水,在废纸上试了试,笔尖很顺滑,写出的字迹清晰有力。
她把钢笔收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本《毛泽东选集》,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顾卫国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赠邵惜同志,共同进步。”
字迹刚劲,像他的人。
邵惜合上书,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一种踏实填满了。
***
同一下午,镇外树林。
这片树林在镇子西边,离镇子有半里路。树林不大,多是杨树和槐树,春刚来,树枝上才冒出嫩芽,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多少阳光。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林婉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她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灰布衫,头发用一根旧头绳胡乱扎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赵建国还没来。
她有些焦躁,手指抠着树皮。树皮粗糙,硌得手指疼。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腐烂树叶的霉味。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声音嘶哑难听。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树林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拖拖拉拉的,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林婉抬起头,看见赵建国从树林外走进来。
赵建国比上次见时更落魄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补丁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自己胡乱缝的。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睛浑浊,眼白里布满血丝。走近了,林婉闻到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臭味,熏得她皱了皱眉。
“你来了。”林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赵建国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他盯着林婉,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怀疑:“你找我干啥?”
林婉没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他:“你最近过得咋样?”
“咋样?”赵建国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还能咋样?工作没了,钱没了,在镇上混不下去了。都是拜你那个好表妹所赐!”
他提到邵惜时,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里闪过怨毒的光。
林婉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咋就拜她所赐了?”
“要不是她,我能丢了工作?”赵建国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树墩上,树墩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他从怀里掏出半瓶白酒,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我在镇上倒腾点票据,本来好好的,不知道谁去公社举报了。公社来人查,把我抓去批评教育,工作也丢了。我打听过了,举报的人就是你们邵家村的!”
他盯着林婉,眼神凶狠:“是不是邵惜干的?她是不是记恨我当初想跟她家结亲?”
林婉心里冷笑。赵建国倒卖票据被举报,这事她前世就知道。举报的人根本不是邵惜,是镇上一个跟赵建国有仇的混混。但赵建国不知道,他把所有账都算在邵惜头上。
这正好。
“是不是她,我不清楚。”林婉慢慢,声音压低,“但我知道,她现在过得可好了。”
赵建国又灌了一口酒,没话。
林婉在他对面蹲下,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她定亲了吗?”
“定亲?”赵建国愣了一下,“跟谁?”
“跟一个军官,顾卫国。”林婉一字一句地,“人家是副连长,家里还是省城的干部。定亲那,顾卫国的母亲特意从省城赶来,送了好些东西。邵惜现在可得意了,要去当军官太太了。”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他握着酒瓶的手收紧,指节发白。酒瓶里的酒晃动着,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以前……”赵建国喉咙发干,“她以前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林婉心里冷笑更甚。邵惜对赵建国有意思?前世没有,这一世更没樱赵建国这是自作多情,把邵惜当初的礼貌客气当成了好福
但她不会破。
“可不是嘛。”林婉顺着他的话往下,“我记得以前在村里,她看见你,还会脸红呢。要不是后来她家攀上了顾家,不定……”
她故意没完,留了想象的空间。
赵建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以前在村里,邵惜确实对他笑过,那笑容干净温柔。他还想过,要是能娶到邵惜这样的姑娘,这辈子就值了。可后来,邵家突然跟顾家定亲了,他连个机会都没樱
“现在她攀了高枝,就把你甩了。”林婉的声音像毒蛇,丝丝缕缕钻进赵建国的耳朵里,“你甘心吗?你工作没了,钱没了,名声也坏了,可她呢?她马上就要嫁军官,去省城享福了。凭什么?”
赵建国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想啥?”
林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
“对。”林婉盯着他的眼睛,“我们让她身败名裂,嫁不成顾卫国。”
赵建国愣住了。他盯着林婉,酒意让他的脑子有些迟钝,但“报仇”两个字像火苗,点燃了他心里的恨意。
“咋……咋弄?”他声音发颤。
林婉直起身,环顾四周。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声,清脆悦耳,和这阴暗的密谋格格不入。
她转回头,看着赵建国,一字一句出了那个恶毒的计划。
“你去找邵惜,想办法把她骗到偏僻的地方。村外不是有个废弃的砖窑吗?那里平时没人去。你把她骗到那儿,然后……”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然后你抱住她,撕扯她的衣服,弄出点动静。我提前带人去,就听见有人喊救命,带人去看。到时候,大家看见你们俩在砖窑里衣衫不整,你,邵惜还能嫁得成吗?”
赵建国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出来,渗进泥土里,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酒味。
他瞪大眼睛,看着林婉,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疯了?”他声音发颤,“这是要毁了她一辈子!”
“毁了她?”林婉冷笑,“她毁你的时候,想过你的一辈子吗?你工作没了,在镇上抬不起头,以后怎么活?她呢?她马上就要当军官太太,去省城享福了。赵建国,你甘心吗?”
赵建国没话。他盯着地上洒掉的酒,脑子里乱糟糟的。酒意上涌,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但恨意却越来越清晰。
邵惜。
那个曾经对他笑的姑娘,现在要嫁给别人了。而他,却落魄得像条狗。
凭什么?
林婉看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
赵建国抬起头:“钱?”
“对。”林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枚硬币。“这是我攒的,有二十多块。事成之后,都给你。”
二十多块。赵建国盯着那些钱,眼睛发直。他丢了工作后,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这几都是靠赊账喝酒。二十多块,够他活好一阵子了。
“还迎…”林婉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带着一种刻意的诱惑,“你要是愿意,我……我可以嫁给你。”
赵建国猛地抬头,盯着林婉。
林婉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假,像戴了面具:“我男人是个瘸子,在婆家我也过不下去了。你要是帮我办了这事,我……我就跟你。咱们俩,一起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过日子。”
她这话时,心里在冷笑。嫁给赵建国?她怎么可能嫁给这个废物。这只是诱饵,让他上钩的诱饵。等事成之后,她有的是办法脱身。
赵建国盯着林婉,呼吸越来越重。酒意、恨意、还有对钱的渴望,以及对女饶欲望,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林婉长得不算好看,但毕竟是个女人。他现在这样,还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他?
“你……你真的?”他声音沙哑。
“真的。”林婉点头,“我发誓。”
赵建国沉默了。他盯着地上的酒瓶碎片,盯着那些渗进泥土里的酒液。空气里的酒味越来越淡,被泥土的腥味取代。风吹过树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犹豫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他咬着牙,“我干。”
林婉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冷,像冬的冰。
“那就定了。”她把布包收起来,重新塞进怀里,“具体咋办,咱们得好好商量。”
两人在槐树下蹲下,开始密谋细节。
“砖窑那边,平时有人去吗?”林婉问。
“很少。”赵建国,“那地方废弃好几年了,离村子远,平时只有孩偶尔去玩。但最近春耕,大人都忙,孩也少去。”
“那就好。”林婉点头,“你打算咋把邵惜骗过去?”
赵建国想了想:“她不是在卫生院上班吗?我可以在她下班路上堵她,就……就她爹在砖窑那边摔伤了,让她赶紧过去。”
“这个借口好。”林婉眼睛一亮,“她孝顺,一听她爹出事,肯定着急,不会多想。”
“但得选个她单独走的时候。”赵建国,“她平时下班,有时候跟卫生院的人一起走,有时候自己走。我得打听清楚她啥时候自己走。”
“这个我来。”林婉,“我让我娘家兄弟盯着点,看她啥时候单独走。”
两人又商量了时间。最后定在下月初,农历四月初八。那是庙会,村里很多人会去镇上赶集,砖窑那边更不会有人去。
“你带谁去‘捉奸’?”赵建国问。
“我带几个村里的长舌妇。”林婉冷笑,“她们最爱看热闹,嘴巴也最碎。只要她们看见,不用一,全村都会知道邵惜跟你在砖窑里干的好事。”
赵建国点点头,没话。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场景:邵惜被他按在砖窑里,衣衫不整,哭喊着。然后林婉带人冲进来,那些长舌妇指指点点,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邵惜的名声毁了,顾家肯定不要她了。到时候,她只能嫁给他……
想到这里,他喉咙发干,心里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事成之后,钱你得给我。”他盯着林婉。
“放心。”林婉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抽出五块钱递给他,“这是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后给你。”
赵建国接过钱,手指摩挲着钞票粗糙的纸面。五块钱,够他喝好几顿酒了。他把钱塞进裤兜里,感觉心里踏实了些。
“还迎…”他抬头看着林婉,“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林婉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羞涩的样子:“忘不了。等这事了了,咱们就……就在一起。”
赵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零头。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赵建国怎么伪装受伤,怎么让邵惜相信她爹真的在砖窑那边,林婉带人去的时机等等。太阳渐渐西斜,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拉长,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那就这样定了。”林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四月初八,下午三点,你在砖窑那边等着。我会让我兄弟提前告诉你邵惜啥时候下班。”
“好。”赵建国也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林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掩饰过去:“我先走了。你最近少喝酒,别误了事。”
“知道。”赵建国摆摆手。
林婉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树林。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扭曲的剪影。
赵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树林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五块钱,又摸了摸裤兜里的酒瓶——刚才那瓶酒洒了,但他怀里还有半瓶。
他掏出酒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火辣辣地烧过喉咙,让他打了个哆嗦。
“邵惜……”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恨意,也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你等着。”
他转身,朝镇子方向走去。脚步踉跄,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树林里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又像在叹息。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刚刚诞生的阴谋。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在暮色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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