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掀开草帘子冲进牛棚,浓烈的腥臊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那头母牛侧躺在干草堆上,肚子剧烈起伏,后腿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它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邵惜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绝望的哀鸣。老陈头平牛身边,声音带着哭腔:“邵惜,快、快看看!它快不行了!”
牛棚里已经挤了好几个人。接生婆王婶子蹲在母牛后头,手上沾着血污,脸上全是汗:“不行,腿先出来了,卡住了,我拽不动。”旁边还有两个老农,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村里养牛的好手,此刻也急得直搓手。
“让开些,让我看看。”邵惜放下布包,蹲下身。
干草扎着她的裤腿,牛粪和血水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她屏住呼吸,伸手轻轻触摸母牛的腹部——触手滚烫,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阵阵痉挛。她顺着腹部往下摸,在母牛后腿间,果然摸到了两条湿漉漉的牛腿,已经伸出来一截,冰凉,僵硬。
“胎位不正,腿先出,头卡在里面了。”邵惜快速判断,“而且胎儿不,母牛力气快耗尽了。”
母牛又发出一声嘶鸣,声音已经嘶哑,肚子剧烈收缩,可牛腿只是微微动了动,根本出不来。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开始翻白。
“这可咋办啊!”老陈头急得直跺脚,“这牛怀的是双胎,金贵着呢!要是死了,春耕少两头牛,生产队损失大了!”
“王婶子,您刚才试过怎么拽?”邵惜问。
“就顺着劲儿往外拉,可拉不动,我怕把腿拽断了。”王婶子抹了把汗,“我接生过这么多孩子,牛也接过几回,可没见过这么难的。”
邵惜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打开布包,取出那个瓷瓶——里面是掺了灵泉水的强心补气药酒。又拿出一个竹筒做的简易灌药器。
“陈叔,帮我按住它的头。”
老陈头赶紧上前,双手抱住牛头。母牛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已经衰弱,很快被按住。
邵惜掰开牛的嘴,将灌药器的细管伸进去,慢慢将药酒灌下。药酒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那是灵泉水的味道。母牛喉咙滚动,吞咽下去。
“这是什么药?”赵老汉问。
“强心补气的,先给它提提精神。”邵惜简短解释,眼睛一直盯着母牛的反应。
药效很快显现。大约半分钟后,母牛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肚子收缩的力度也增强了一点。但问题没解决——牛还是卡着。
邵惜知道,光靠药不行,必须调整胎位。
她取出银针包,摊开在干净的棉布上。又拿出一个瓷瓶,里面是高度白酒——这是她特意准备的消毒用品。
“王婶子,有热水吗?”
“有有有,灶上温着一壶。”王婶子赶紧从角落提来一个铁皮水壶。
邵惜倒了些热水在盆里,兑上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洗手,仔仔细细,连指甲缝都搓干净。洗完后,她用白酒再次冲洗双手,刺鼻的酒味在牛棚里散开。
接着,她拿起银针,一根根在白酒里浸泡,然后用棉布擦干。
“邵惜,你这是……”孙老汉瞪大了眼睛。
“针灸。”邵惜言简意赅,“牛和人一样,有穴位。扎对了,能缓解痉挛,帮助生产。”
几个老农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给牛扎针的。但此刻死马当活马医,谁也不敢多什么。
邵惜深吸一口气,跪在母牛身边。干草硌着膝盖,牛身上的热气烘着她的脸。她先找到母牛后腰两侧的“百会穴”——这是缓解疼痛、放松肌肉的关键穴位。
银针细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她手腕稳定,轻轻捻转,针尖刺入牛皮。牛皮很厚,阻力很大,她用了些力气才刺入合适的深度。
母牛身体一颤,发出一声低鸣。
“别动,很快就好。”邵惜轻声,像是在安慰人。
她又取第二根针,扎在母牛后腿根部的“环跳穴”——这个穴位能促进宫缩,辅助生产。接着是第三针,扎在腹部侧面的“枢穴”,调节肠胃功能——她刚才摸母牛腹部时,感觉肠胃有些胀气,这也会影响生产。
三针下去,母牛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痉挛减轻了,呼吸也顺畅了些。
“有效果!”老陈头惊喜地叫道。
邵惜没话,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针灸对精准度要求极高,牛的穴位位置和深度都和人不同,全凭她前世积累的经验和手福每一针下去,她都要全神贯注。
“现在要调整胎位。”她擦了把汗,“陈叔,您来帮我。王婶子,您经验丰富,在旁边指导。”
“好好好,你怎么做!”老陈头赶紧凑过来。
邵惜再次洗手消毒,然后蹲到母牛身后。血腥味更浓了,混合着羊水的腥气。她伸手探入产道——里面湿热,狭窄,牛的两条腿卡得死死的,再往里摸,能摸到牛的头,歪在一边,卡在骨盆处。
“头歪了,得先把它推正。”邵惜,“陈叔,您用手按住母牛的肚子,我数一二三,您就往下推,要稳,要均匀。”
“明白!”
邵惜深吸一口气,将手更深地探入。产道内壁湿滑,她心地避开黏膜,手指触碰到牛的头部。冰凉,僵硬。她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
“一、二、三——推!”
老陈头双手按在母牛腹部,用力往下推。母牛痛苦地嘶鸣,身体剧烈挣扎。邵惜咬紧牙关,趁着宫缩的力道,手指用力,将牛的头往正位方向推。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手臂已经酸麻,额头的汗滴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眨眨眼,继续。
“再来!陈叔,配合宫缩的节奏,它一收缩您就推!”
老陈头满脸是汗,棉袄都湿透了,但他不敢停,跟着母牛宫缩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推。
牛棚里安静得只剩下母牛的喘息声和饶呼吸声。赵老汉和孙老汉屏住呼吸看着,王婶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邵惜感觉到手下的牛头动了一下。
“好了!头正了!”她惊喜地叫道,“现在可以往外拉了!”
“怎么拉?”老陈头问。
“不能硬拽。”邵惜快速,“王婶子,您有经验,您来。顺着宫缩的劲儿,轻轻往外带,主要是引导,让母牛自己生。”
王婶子赶紧上前,替换下邵惜。邵惜的手从产道抽出来,整条手臂都是血污,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用棉布擦了擦,但血污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
王婶子不愧是老接生婆,手法熟练。她双手握住牛的两条腿,不急着拉,而是等着母牛宫缩。当母牛肚子一紧,她就顺着劲儿轻轻往外带一点,宫缩一停,她就松手。
这样反复几次,牛腿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
“看到肩膀了!”王婶子喊道。
“好,继续,慢一点,稳一点。”邵惜在旁边指导,同时观察母牛的状态。
母牛已经累极了,眼睛半闭着,只有肚子还在本能地收缩。邵惜又给它灌了一口药酒,摸了摸它的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出来了。”
仿佛听懂了她的鼓励,母牛发出一声低鸣,用尽最后力气,肚子剧烈收缩。
“出来了!出来了!”王婶子大剑
牛的前半身滑了出来,接着是后半身,最后整个身体都出来了,裹着胎膜,湿漉漉地躺在干草上。
“是头公牛!”赵老汉喊道。
但还没完——母牛肚子里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胎!”邵惜立刻,“王婶子,您继续,这个应该会顺利些。”
果然,第二个牛生产顺利得多。几分钟后,第二头牛也生出来了,是头母牛。
两头牛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怎么不动啊?”老陈头慌了。
邵惜上前,撕开牛脸上的胎膜,清理口鼻里的黏液。然后提起牛的后腿,轻轻拍打它的背部。
一下,两下,三下。
“哞——”第一头公牛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四肢开始挣扎。
邵惜如法炮制,第二头母牛也很快有了呼吸,发出细嫩的叫声。
“活了!都活了!”孙老汉激动地拍大腿。
母牛听到牛的叫声,挣扎着抬起头,伸出舌头,舔舐牛身上的胎膜。它的动作很慢,很轻,眼睛里满是疲惫,但有一种温柔的光。
牛棚里爆发出欢呼声。
“成了!成了!”
“邵惜真行啊!”
“神了!扎几针就把牛救活了!”
老陈头扑通一声跪在邵惜面前,老泪纵横:“邵惜,谢谢你,谢谢你啊!这牛要是死了,我、我都没脸见乡亲们了!”
邵惜赶紧扶他起来:“陈叔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累得几乎站不稳,扶着牛棚的木柱才没倒下。浑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从草帘子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手臂上的血污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她心里是松快的。
救活了。
两头牛,一头母牛,集体的重要财产保住了。春耕不会受影响,老陈头不用担责任,生产队不会蒙受损失。
棚外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听到消息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人们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向邵惜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敬佩。
“邵家这闺女真不得了!”
“听扎了几针,牛就生了!”
“这手艺,比公社兽医站的还厉害!”
邵惜勉强笑了笑,对众人:“大家散了吧,让母牛和牛休息休息。陈叔,给母牛熬点米粥,加点红糖,补补气血。牛注意保暖,胎膜舔干净了就成。”
“好好好,我这就去!”老陈头抹着眼泪,赶紧去张罗。
邵惜收拾好银针和药瓶,装回布包。王婶子递过来一块湿毛巾:“快擦擦,瞧你这一身。”
“谢谢王婶子。”邵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温水浸过皮肤,带来一丝暖意。
她走出牛棚,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冷冽而清新,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邵惜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带着惊叹和赞美。
她没有注意到,在人群外围的柴火垛后面,林婉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林婉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她袖子里藏着一个纸包,里面是磨细的巴豆粉——她本来打算趁乱撒在母牛的草料里,让牛腹泻虚弱,这样邵惜就算来治也治不好,反而会落个“治死耕牛”的罪名。
可她还没来得及下手,牛就出事了。
她躲在柴火垛后面,看着邵惜冲进牛棚,看着那些老农焦急的样子,心里一阵快意——死了才好,让邵惜背黑锅!
可她万万没想到,邵惜居然真的把牛救活了。
不仅救活了母牛,还接生了两头牛。
听着周围村民对邵惜的夸赞,看着老陈头感激涕零的样子,林婉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凭什么邵惜什么都会?凭什么她总是能化险为夷?凭什么所有人都夸她?
林婉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邵惜站在阳光下,虽然满身血污、疲惫不堪,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的神情。
那种神情刺痛了林婉的眼睛。
她悄悄将纸包塞回袖子深处,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情。
走到没人处,林婉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粗糙的土墙硌得手生疼,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邵惜……”她喃喃自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绝对不会……”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她脸上,冰凉。
她打了个寒颤,裹紧棉袄,继续往前走。跛脚让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艰难而狼狈。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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