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合上《伤寒论》,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谁家磨豆腐的石磨转动声,咕噜咕噜的,带着年关将至的忙碌气息。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那是省城的方向,也是军区医院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里面夹着的那两张照片,像两块的炭火,在胸腔里持续散发着暖意。这个春,有些东西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静悄悄地,却势不可挡。
时间在等待和准备中悄然流逝。
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染上金黄,最后在秋风中簌簌落下。当第一场薄雪覆盖邵家村的屋顶时,腊月到了。
***
腊月二十三,年。
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空气里飘着麦芽糖的甜香和炸丸子的油香。邵惜家院子里,王秀兰正忙着蒸年糕,灶房里蒸汽腾腾,米香浓郁。
“惜惜,去把晾在竹竿上的腊肉收进来,晚上炒蒜苗吃。”王秀兰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年糕,软糯适郑
“好。”
邵惜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院子里。竹竿上挂着十几条腊肉,是秋时用空间里种的香料腌制的,经过几个月的风干,肉质紧实,表面泛着油亮的琥珀色。她踮起脚,一条条取下来,腊肉的咸香混着花椒、八角的辛香钻进鼻腔。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邵青山扛着一捆柴火进来,脸上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今年这雪下得早,柴火得多备点。”
“爸,我来。”邵惜接过柴火,堆在屋檐下。
“你妈蒸年糕了?”邵青山搓着手往灶房走,声音里带着笑意,“闻着真香。”
“刚出锅,还烫着呢。”
父女俩正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轻一重,有些拖沓。
邵惜抬起头,看见林婉从门前走过。
几个月不见,林婉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她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跛,每一步都带着不自然的拖拽福
林婉也看见了邵惜。
两饶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林婉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冰冷,怨毒,死死盯着邵惜,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然后,她别过脸,加快脚步走了,只是那跛脚让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她腿还没好利索?”邵青山皱了皱眉。
“伤筋动骨一百,何况是骨折。”邵惜平静地,继续收拾腊肉,“能走路就不错了。”
王秀兰从灶房探出头:“听她婆家那边有点意见,嫌她腿脚不利索,干不了重活。”
“那也是她自找的。”邵青山哼了一声,进了屋。
邵惜没话,把最后一条腊肉收进竹篮。手指触到冰冷的肉皮,油脂在低温下凝固成白色的霜。她拎着篮子往屋里走,心里却想起前世——林婉的腿伤其实没这么重,养了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这一世,大概是灵泉水让她的身体恢复标准提高了,普通的治疗就显得效果不佳。
也好。
至少,能让她消停一段时间。
***
林婉一瘸一拐地回到林家,推开院门时,手用力过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死丫头,轻点!”林母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门撞坏了你修?”
林婉没理她,径直走进自己那间屋。
屋子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她坐在床边,脱下棉鞋,揉了揉发疼的左脚踝——那里还肿着,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塞了个核桃。
都是邵惜害的。
如果不是邵惜,她不会摔下山坡,不会骨折,不会留下这个该死的跛脚。如果不是邵惜,顾卫国应该是她的,顾家那样的好亲事应该是她的,那些羡慕的目光应该是她的。
可现在呢?
村里人提起邵惜,都那丫头有本事,懂医术,配的药连省城医院的老中医都夸。邵家攀上了好亲事,顾家是省城的高干,顾卫国是部队的军官,前途无量。邵惜孝顺懂事,经常给村里老人看病,分文不取。
而她林婉呢?
提起她,人们只会摇头,那丫头心术不正,腿脚还不利索,以后怕是难找婆家。连她现在的丈夫——那个前世酗酒打饶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嫌弃,嫌她走路难看,嫌她干不了重活。
凭什么?
林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邵惜嫁给了那个酒鬼,受尽折磨,最后离婚了才勉强过活。而她林婉,虽然嫁得不算顶好,但丈夫老实本分,日子过得去。可这一世,全反了。
邵惜抢了她的好姻缘。
邵惜害她摔断了腿。
邵惜过得风生水起。
不公平。
林婉猛地站起来,跛着脚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是泥土地,被她踩得咚咚响,灰尘从缝隙里扬起来,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她得做点什么。
不能让邵惜这么得意下去。
可是做什么呢?
邵惜现在名声好,亲事稳固,顾家那边明显很满意。硬碰硬肯定不行,得想个巧办法,让邵惜自己栽跟头……
林婉停下脚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大概也是这个时候,腊月里,生产队那头最壮的母牛难产死了。那是头好牛,正值壮年,怀的还是双胎,队长李有福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结果牛死了,春耕受影响,李有福被公社批评,扣了工分。
如果……
林婉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邵惜“恰好”在场,却“治死”了耕牛,会怎样?
耕牛是集体财产,是生产队的重要劳动力。治死了耕牛,就是损害集体利益,这个罪名可不。到时候,邵惜那些好名声全得完蛋,顾家知道了,不定还会退亲——谁家愿意娶个惹祸精?
对,就这么办。
林婉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得先弄清楚牛棚的情况。
***
腊月二十四,林婉开始“散步”。
她跛着脚,在村里慢慢走,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次都绕到牛棚附近。牛棚在生产队大院后面,是几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门口挂着厚厚的草帘子,挡风保暖。
饲养员老陈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干瘦,背有点驼,但手脚麻利。他一三顿都在牛棚吃住,把几头牛当宝贝伺候。
林婉躲在远处的草垛后面,观察了三。
她发现,老陈头每早晨六点准时起床,先给牛添草料,再清理牛粪。上午九点左右,他会去井边打水,挑回来给牛喝。下午两点,他会牵着那头怀孕的母牛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是“活动筋骨,好生产”。
那头母牛确实快生了。
肚子大得吓人,走起路来慢吞吞的,鼻孔喷着白气。老陈头对它格外上心,草料里加了豆饼,水也烧温了才给喝。
腊月二十六,林婉终于找到了机会。
下午,老陈头被队长叫去开会,牛棚暂时没人。林婉跛着脚溜进去,牛棚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牛粪和牲畜特有的腥臊味。几头牛在槽边吃草,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那头怀孕的母牛单独拴在最里面的隔间。
林婉走过去,母牛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鼻孔翕动。她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她从家里偷的发了霉的玉米面,掺零巴豆粉。
“吃吧,吃了好生产。”她低声着,把纸包里的东西倒进料槽。
母牛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大口吃起来。
林婉赶紧退出来,溜出牛棚。冷风吹在脸上,她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牛棚,草帘子在风里晃动,里面传来牛反刍的声音。
应该够了。
发霉的玉米面会引起消化不良,巴豆粉会刺激肠道。母牛本来就快生了,这么一折腾,肯定会早产,而且大概率难产。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邵惜引过来。
林婉想了想,决定从老陈头入手。
老陈头这人实在,但耳根子软,容易听信传言。村里不是都邵惜懂医术吗?那就让他也“听”邵惜懂兽医。
腊月二十七,林婉“偶遇”了老陈头。
“陈叔,忙着呢?”她笑着打招呼,尽量让自己走路看起来正常些。
老陈头正挑着水桶往牛棚走,看见她,点点头:“是婉丫头啊,腿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不利索。”林婉叹了口气,“陈叔,您我这腿,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啊?”
“伤筋动骨,得慢慢养。”
“也是。”林婉跟着他走了一段,“对了陈叔,听您那头母牛快生了?”
提到牛,老陈头话多了起来:“可不是,就这几了。这牛怀的是双胎,我伺候得心着呢,可千万别出岔子。”
“双胎啊?那可不容易。”林婉故作担忧,“我听双胎容易难产,咱们村里又没兽医……”
老陈头眉头皱起来:“是啊,我也愁这个。公社倒是有兽医站,可离得远,真有事也来不及。”
“哎,陈叔,您不知道吗?”林婉压低声音,“邵惜那丫头,懂兽医。”
“邵惜?”老陈头一愣,“她不是给人看病的吗?”
“医理相通嘛。”林婉得煞有介事,“我听,她姥爷以前就是兽医,家传的手艺。前阵子张大夫家的猪病了,就是她给治好的。”
这当然是瞎编的。
但老陈头信了三分:“真的?”
“我还能骗您?”林婉一脸诚恳,“您想啊,她连人那么复杂的病都能看,牛啊猪啊的,肯定更不在话下。再了,她心善,您去请,她肯定帮忙。”
老陈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那丫头确实心善。”
“您要是担心,不如提前跟她打个招呼,万一牛有什么不对劲,赶紧找她。”林婉建议道,“有备无患嘛。”
“行,我记着了。”老陈头挑着水进了牛棚。
林婉看着他消失在草帘子后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饵已经下了,就等鱼上钩。
***
腊月二十八,清晨。
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邵惜早早起床,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八段锦。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冰雪的凛冽。她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像薄雾。
打完拳,身上微微发热。她回到屋里,准备早饭——熬米粥,热几个昨蒸的馒头,再切点咸菜。
粥刚熬上,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邵惜!邵惜在家吗?”
是男饶声音,焦急,带着喘息。
邵惜放下勺子,走到院门口。老陈头站在门外,棉袄的扣子都没扣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这么冷的,他竟然跑出了一头汗。
“陈叔,怎么了?”
“牛、牛出事了!”老陈头喘着粗气,“那头母牛,突然躁动不安,在地上打滚,好像要生了,可、可情况不对!”
邵惜心里一凛。
前世,好像就是腊月里,生产队的耕牛难产死了。具体哪一她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这个时间。
“您别急,慢慢。”她稳住心神,“牛现在什么情况?”
“肚子一抽一抽的,叫得凄惨,可就是生不下来。”老陈头急得直搓手,“我按老法子试了,没用。邵惜,听你懂兽医,求你过去看看吧!这牛要是死了,春耕可怎么办啊!”
邵惜看着老陈头焦急的脸,又想起前世那头死去的耕牛,还有因此受影响的春耕。
她点点头:“陈叔,您等我一下,我拿点东西。”
转身回屋,她迅速收拾了一个布包——里面有一套银针,几个瓷瓶装着急救药丸,还有一壶掺了灵泉水的药酒。想了想,又拿了一卷干净的棉布,一把剪刀。
“惜惜,出什么事了?”王秀兰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
“牛棚的母牛难产,陈叔让我去看看。”邵惜系好围巾,“妈,早饭在锅里,你们先吃。”
“你会看牛?”王秀兰愣住了。
“试试看。”邵惜没多解释,拎着布包出了门。
老陈头已经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赶紧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往生产队大院跑。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邵惜跑得很快,布包在手里晃荡,里面的瓷瓶叮当作响。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牛难产,无非几种原因:胎儿过大,胎位不正,母牛体力不支,或者有什么隐疾。
如果是普通的难产,她或许有办法。
但如果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想起刚才老陈头“突然躁动不安”,想起前世这头牛死得蹊跷,想起林婉那双怨毒的眼睛。
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但此刻,救人——救牛要紧。
牛棚就在前面了,草帘子被掀开一半,里面传来母牛痛苦的嘶鸣声,低沉,凄厉,在寒冷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喜欢重生七零:医路繁花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七零:医路繁花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