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土炕上投下几道清冷的银线。邵惜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个淡青色水滴印记，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暖意，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暖手炉，温温的，不烫人。
她闭上眼，心念微动。
眼前景象瞬间变换。
还是那片约莫半亩大的空间，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脚下是黝黑湿润的土地。中央那眼泉依旧汩汩流淌，泉水清澈见底，在月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深吸一口，肺腑间都透着舒坦。
邵惜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黑土。
土质细腻松软，握在手里有种湿润的黏性，却又不沾手。她前世在省农科院合作时见过最好的试验田土壤，似乎也不及这黑土的质地。这空间里的土地，怕是种什么都能长得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那是昨从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里面包着几颗去年剩下的白菜种子，已经有些干瘪了。
选了一颗看起来还算饱满的，邵惜用指尖在泉眼旁的黑土地上挖了个坑，将种子埋进去，又用手掬起一捧灵泉水，心翼翼地浇在种子上。
泉水渗入土壤的瞬间，异象发生了。
那颗种子所在的位置，土壤微微隆起，紧接着，一抹嫩绿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一株两寸高的白菜苗已经亭亭立在黑土地上，叶片肥厚翠绿，叶脉清晰可见，边缘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邵惜屏住呼吸。
她前世见过实验室里用激素催生的植物，长得快，但枝叶虚浮，颜色也不正。眼前这株白菜苗却不同——叶片厚实，茎秆挺拔，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生机勃勃得让人心颤。
灵泉水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惊人。
她又浇了半捧水。
白菜苗又长高了一寸，叶片更加舒展，在空间里不知从何处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邵惜停止了浇水。
她需要知道灵泉水催生的极限在哪里，也需要知道这样催生出来的植物是否安全可食。更重要的是，她得弄清楚这泉水对人体的影响——昨晚给病鸡灌下去的那半碗，现在还不知道结果。
正想着，空间外传来隐约的话声。
邵惜心念一动，意识回到身体里。
已经蒙蒙亮了。东边际泛着鱼肚白，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嘹亮而精神。
她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堂屋传来的，压得很低，但在清晨的寂静里依然清晰。
“……青山，这事儿真不能答应。”是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我昨晚上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大姐她……她怎么就非得让惜惜替婉婉嫁到赵家去？赵家要真是好人家，她能舍得让出来？”
一阵沉默。
然后是父亲邵青山闷闷的声音：“可大姐了，赵家虽然穷，但赵建国那孩子老实肯干，彩礼也给得痛快。二十块钱呢……咱家去年一年工分折算下来，也就剩了十几块。”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惜惜是你亲闺女！你就忍心为了二十块钱，把她往火坑里推？再了，顾家那边……”
“顾家那边怎么了？”邵青山的声音更闷了，“顾家条件是好，可人家相看的是咱邵家的姑娘，又没指名道姓非得是惜惜。婉婉也是邵家的外孙女，论年纪还比惜惜大半岁，大姐得对，婉婉等不起了。”
“等不起就能抢妹妹的亲事？这是什么道理！”王秀兰的声音里带了哭腔，“青山，你摸摸良心，惜惜这些年多懂事？家里家外的活儿抢着干，有点好吃的都让给弟弟妹妹。她今年才十八，花一样的年纪，你就舍得……”
“我舍不得！”邵青山突然低吼一声，随即又颓然下去，“可我有什么办法？大姐当年帮过咱家，你忘了？六零年闹饥荒，要不是大姐从牙缝里省出半袋红薯面，咱爹就饿死了！这份人情债，咱欠了十几年！”
堂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邵惜躺在炕上，眼睛望着房梁。
父亲的没错。大姨当年确实帮过邵家，这份人情债，父母一直记在心里。前世林婉能成功换亲，除了她自己的算计，父母这份“还债”的心理也是重要原因。
可人情债，难道要用女儿的一辈子来还？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邵惜起身，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光已经大亮，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罩着院子。鸡窝那边传来“咕咕”的叫声，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往鸡窝里看。
昨晚那只病恹恹的老母鸡，此刻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鸡窝门口，羽毛油光水滑，鸡冠鲜红挺立，看见邵惜过来，还“咯咯”叫了两声，低头在地上啄食着什么。旁边几只鸡也围过来，叽叽喳喳的，整个鸡窝一派生机勃勃。
灵泉水真的有效。
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邵惜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伸手摸了摸老母鸡的背，羽毛顺滑温热，完全不像昨那样蔫头耷脑。鸡窝角落里还躺着两个新鲜的鸡蛋，蛋壳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惜惜，起这么早？”
王秀兰从堂屋出来，看见女儿蹲在鸡窝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这鸡……好了？”
“嗯，”邵惜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娘您看，它不但好了，还下了两个蛋呢。”
王秀兰凑过来看，果然看见两个鸡蛋，顿时眉开眼笑：“哎呀，真是好了！昨晚上我还以为它熬不过去了呢！这下好了，咱家又能有鸡蛋吃了——正好，娘给你煮一个补补身子，你昨晕那一场，可把娘吓坏了。”
“我没事了娘，”邵惜挽住母亲的胳膊，“就是有点闷，想出去走走。后山那边野菜该冒头了，我去挖点回来，中午咱们拌个野菜团子吃。”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要不让……”
“不用，我就去山脚转转，不远。”邵惜着，已经转身去厨房拿篮子和铲子，“很快就回来。”
她需要独处的时间。
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
后山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山坡上，照得那些刚冒头的嫩草绿得发亮。
邵惜拎着篮子，沿着熟悉的路往山脚走。
路上遇见几丛荠菜，已经开了白花，老了。她没挖，继续往前走。前世她常来后山采药，知道哪里有好东西——这个季节，背阴的坡地上该有柴胡苗了，还有蒲公英，这时候的蒲公英最嫩，挖回去焯水凉拌，清热去火。
但她今的目的不是采药。
走到一处僻静的山坳，邵惜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便闪身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白菜苗已经长到一尺来高，叶片肥厚得像蒲扇，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邵惜没再浇水，她想知道不浇水的情况下，这株白菜能长到什么程度。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那是昨晚偷偷从厨房拿的，装了半瓶灵泉水。
退出空间，邵惜蹲下身，在石头旁的草丛里找到几株刚冒头的蒲公英。她用铲子心地挖出一株，连根带土，然后滴了一滴灵泉水在根茎处。
奇迹再次发生。
那株蒲公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叶片，原本只有指甲盖大的嫩叶，几个呼吸间就长到了巴掌大，叶色深绿，叶脉清晰。紧接着，从中心抽出一根花茎，顶端迅速结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绒球。
邵惜轻轻一吹。
蒲公英的种子像一把把伞，随风飘散。
她又在另一株野菜上试了试，效果同样惊人。但第三次滴泉水时，她发现那株植物的生长速度明显变慢了，虽然还是比正常快，但不再像前两株那样疯狂。
灵泉水的效果，似乎有递减性？或者，植物对它的承受能力有限？
邵惜收起瓷瓶，心里有了数。
这灵泉水是宝贝，但不能滥用。用在关键时刻，用在关键地方，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她拎着篮子继续往山脚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林婉重生，目标明确是顾卫国。她认定顾卫国未来会成“大辣，却不知道前世顾卫国的成就，有一大半是邵惜在背后支持谋划的结果。这个认知误差，是林婉最大的弱点。
父母这边，父亲重人情，母亲疼女儿，两人意见不统一。大姨那边又步步紧逼，用“还债”和“婉婉年纪大等不起”做借口。
而她自己，虽然有空间和前世记忆，但眼下力量尚微。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在这个年代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直接跟父母摊牌林婉是重生的、赵建国是火坑？父母不会信，反而可能觉得她疯了。
得让父母自己“发现”真相。
得让赵建国的真面目，“自然而然”地暴露在父母面前。
正想着，前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山脚有条溪，是从后山泉眼流下来的，一年四季不断流。这时候，溪边的石头上已经蹲着个人，正用力搓洗着一件灰扑颇工装。
是桂花婶。
邵惜眼睛一亮。
桂花婶是村里的“消息通”，她男人在公社粮站当临时工，她自己在村里做妇女队长，谁家有点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知道。而且她嘴快，心里藏不住话。
“桂花婶，洗衣服呢？”邵惜拎着篮子走过去，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哟，是惜惜啊！”桂花婶抬起头，一张圆脸上满是笑容，“这么早就出来挖野菜？真是勤快孩子——来来来，帮婶子拧一下这件衣裳，这工装厚实，我一个人拧不动。”
邵惜放下篮子，接过湿漉漉的工装。布料是厚帆布，浸了水沉甸甸的，带着溪水的凉意。她和桂花婶各执一头，用力一拧，浑浊的溪水哗啦啦流下来。
“谢谢惜惜，”桂花婶接过拧干的工装，抖了抖，“你这孩子就是懂事，不像有些人……”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邵惜：“惜惜，婶子问你个事儿，你别嫌婶子多嘴——你大姨家那个婉婉，是不是要跟顾家相看了？”
邵惜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啊？这个……我不太清楚。表姐的事，我不好多问。”
“哎哟，你还瞒着婶子呢！”桂花婶一拍大腿，“村里都传开了！婉婉看上了顾家那个当兵的后生，非要换亲，让你嫁到赵家去——是不是有这回事？”
邵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话。
这模样看在桂花婶眼里，就是默认了。
“造孽啊！”桂花婶叹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惜惜，不是婶子多嘴，那赵家……真不是好去处。赵建国那子，看着老实，实际上……啧啧。”
“赵建国哥他……怎么了？”邵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不安。
桂花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到邵惜耳边：“昨儿个下午，赵建国在镇上‘红星酒馆’喝醉了，跟人打架，把人家桌子都掀了！听还动了手，打得人家鼻血直流！最后被民兵抓去教育了，关了一晚上才放出来！”
邵惜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装的。
是前世记忆翻涌上来的愤怒和恐惧。
赵建国酗酒、打人，这些恶习不是婚后才有的，是早就有了！只是前世她被蒙在鼓里，嫁过去后才一点点发现，却已经晚了。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发颤。
“婶子还能骗你？”桂花婶一脸笃定，“我男人昨晚上从公社回来亲口的！粮站老刘的儿子当时就在酒馆里，看得真真儿的！赵建国那子，喝醉了就不是个人，又摔又砸，拉都拉不住！”
她拍拍邵惜的手背，语重心长：“惜惜，你还，不懂。这嫁人啊，最要紧的是看人品。家里穷点没关系，只要人勤快、心正，日子总能过起来。可要是嫁了个酗酒打饶，那一辈子就毁了！你爹娘要是真疼你，可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邵惜的眼圈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
是真心为前世的自己感到悲哀，也为桂花婶这番话感到温暖。
“谢谢婶子告诉我这些，”她抹了抹眼睛，“我……我回去跟爹娘。”
“哎，这就对了！”桂花婶满意地点头，“你爹娘都是明白人，肯定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至于婉婉那边……她要是非要嫁，那是她的事，你可别犯傻！”
又了几句闲话，桂花婶抱着洗好的衣服走了。
邵惜站在溪边，看着清澈的溪水哗啦啦流过，心里渐渐有了计划。
桂花婶这番话，她会“不经意”地让父母听到。
赵建国酗酒打饶事，她会想办法让父母“亲眼”看到。
至于林婉……
邵惜拎起篮子，里面已经装了半篮嫩生生的蒲公英和荠菜。她转身往家走，脚步不疾不徐。
得先摸清林婉的全部计划。
这个重生归来的表姐，除了哭闹换亲，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
邵家院静悄悄的。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父母应该是下地去了，这个时节春耕刚开始，生产队里忙得很。
邵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林婉正站在她的炕沿边，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挎包，挎包的带子还挂在肩上，显然是她刚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听见开门声，林婉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扬起下巴，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可邵惜看得清楚——林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眼神躲闪，嘴角却硬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心虚，又得意。
多么矛盾的表情。
邵惜的目光落在那个军绿色挎包上。
帆布质地，做工扎实，肩带上还用红线绣着一个的“卫”字。这是顾卫国上次托人捎来的，里面装着一封信、两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信她看了，糖分给弟弟妹妹了，围巾收在箱子里，挎包则一直挂在炕头的钉子上。
现在，这个挎包在林婉手里。
“表姐，”邵惜的声音很平静，“你手里拿的，好像是我的东西？”
林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把挎包往身后一藏：“什么你的我的！姨母了，这亲事要是换了，顾家送来的东西自然该归我！我提前看看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邵惜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林婉被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得意劲儿渐渐散了，剩下的只有慌乱和……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个表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温顺怯懦、遇事只会掉眼泪的邵惜，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你、你看什么看！”林婉色厉内荏地嚷道，“我告诉你邵惜，顾卫国这门亲事我要定了！你识相的就乖乖嫁到赵家去，赵建国虽然穷，但人老实，以后……以后会有出息的！总比嫁给顾卫国那个……”
她忽然住口，意识到自己漏了嘴。
邵惜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个什么？”她轻声问，“表姐怎么不了？顾卫国那个……什么？”
林婉的脸涨得通红。
她不能。
不能顾卫国以后会成“大辣，不能顾家未来会多风光。这些是她重生的秘密，是她最大的依仗，绝不能泄露半分。
“反正、反正比赵建国强！”她梗着脖子，把挎包往怀里一抱，“这包我拿走了！就当是……就当是你提前给我的贺礼！”
完，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邵惜身边挤过去，冲出了房间。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邵惜站在门口，看着林婉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军绿色挎包。
顾卫国的信。
林婉这么着急地来拿，是想做什么？模仿笔迹？还是想提前截留顾家后续的消息？
不管她想做什么，这个举动本身，已经暴露了她的急切和不择手段。
邵惜转身回到房间，走到炕边。
炕头上那个钉子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炕席边缘。
那里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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