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弥散的白光缓缓沉降,不再是方才那种刺目冲的亮度,化作一层薄如纱缦的灰白光晕,铺浮在古河道的水面之上。(暗藏冲突:踏浪而来的身影敌友难辨,汤元分不清是解脱还是又一重杀局,字面不直述)
那道修长人影立在翻涌浪涛之间,脚下没有舟筏,没有浮木,仅仅靠着缕缕流转的莹白细丝托住身形。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浪头拍碎在脚边,却沾不透身上那件淡淡的素色长衫。距离尚远,夜雾依旧缠绕,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缕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随河风轻轻飘荡。
滩头的八十余名死士,尽数僵在原地。
方才派往河道的二十精锐,连像样的厮杀声响都没传出来几声,便近乎全军覆没。堵死水道的巨石沉木硬生生崩碎,困住的乌篷船凭空消失,所有变故,全都是因为这个自白光里走出来的来客。
暗首的左手被那缕莹白细丝缠得死死,整条胳膊僵麻得如同不属于自己,备用骨哨早已坠进脚下烂泥。他拼命用力,肩头肌肉高高绷起,可那细丝表面看着纤细柔弱,韧度却远超精钢,越挣越 tight,皮肉已经被勒出一圈深深的血痕。(暗藏梗:年少在江边见过渔翁用蚕丝捆缚河中大鱼,越挣扎收束越紧,文本不表露)
“何物作祟!”
暗首咬着牙低吼出声,受赡右手使不上力气,只能弯腰想去拾取脚边掉落的短剑,试图斩断缠在手腕上的白丝。
就在他身形微俯的刹那,远处河面,一缕新的素白丝缕凌空弹射而出,如飞梭掠破雾风,转瞬便到滩头,“铮”地一声,精准打在那柄短剑的剑脊之上。巨大的震荡力直接将兵器弹飞,短剑打着旋飞进苇丛深处,消失不见。
暗首再无兵器可用。
汤元靠在一丛芦苇杆上,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视线一阵阵发花。他用力掐着掌心的皮肉,靠刺痛把涣散的神思强行拽回来,目光死死锁着踏浪而来的那人。
他第一反应,是苏灵汐他们已经遭遇不测。乌篷船凭空不见,船上那么多人,不可能平白消失。是被这神秘来客掳走?还是已经葬身雷?一想到这里,心口便像被一只冰冷手掌攥紧,闷痛难忍。
可转念一想,若是此人是敌方执棋者麾下,大可不必出手毁掉河道封锁,更不用出手重创己方派过去的死士。
若是友方,为何迟迟不传来半分熟悉的信号?既不呼喊,也不打出自己曾经定下的竹叩密律,就这般沉默踏浪逼近。(暗藏钩子:此人认得汤元全套暗号,只是刻意选择不予回应,文中不直接点破)
头顶高空,那股一直俯瞰全场的压迫感,此刻剧烈的波动起来。
之前这位幕后执棋人,只是遥遥观望,没有直接下场。而现在,来自夜幕高处的寒意急剧暴涨,像是在戒备,又像是在忌惮河道踏浪现身的素衣来客。两股无形的力量隔着重重夜雾遥遥对峙,看不见交锋,可整片芦荡的风都变流性。苇叶不再肆意狂舞,连脚下滩涂的泥水,都泛起细碎的震颤。
八十死士之中,有几权子稍壮,举刀便朝着素衣人影的方向冲过去,想要抢先拦截。
还没有跑出数步,数道莹白细丝从河面飞射,横亘在他们身前。
不是锋利斩击,而是层层缠绕,瞬间捆住几饶四肢,力道一收,几名死士身体一歪,直直被拽向河道方向,挣扎扭动,却挣不脱那些柔而不绝的丝缕,转瞬就被拖入河水,浪花翻滚两下,再无声响。
没有血腥的劈砍,却是一样的结局。
余下的死士脚步猛地顿住,再无人敢贸然冲上前。所有人心里都生出寒意,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他们凭刀兵就能抗衡的对手。
暗首脸色灰败,他半生游走暗处,见过各路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原本万无一失的千眼围芦大局,接二连三跳出计划之外的变数,自己麾下人手接连折损,调兵的哨具两度丢失,指挥权近乎被剥夺。苦心布下的罗地网,如今已经处处漏风。
“你究竟是什么人。”暗首抬眼,朝着河面方向喝问,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素衣人影没有答话,脚步轻轻向前,踏着层层浪涛继续往滩涂靠近。水面上无数细如发丝的白光丝丝缕缕升腾而起,漂浮在他身体四周,如同无数条安静蛰伏的蛇。
幽谷苇丛深处,断断续续的竹叩声还在传来。嗒,嗒嗒,敲击声越来越微弱,中间夹杂着布料撕裂、硬物碰撞的杂音,很明显,那个敲竹片报信的人,处境正在急剧恶化,怕是撑不了多久。
汤元心头焦急万分。
那个暗中传递密讯之人,是整片芦荡里唯一和自己这套暗记相关的存在。不管敌友,他手里握着关键线索,一旦就此殒命,很多谜团便会彻底埋进苇海烂泥之郑(暗藏梗:从前查一桩旧案,关键人证身死,线索直接全盘断裂,旧事浮上心头,文字不写明)
他扫视一圈周遭局势。
死士的注意力已经被河道来客分走大半,不少人扭头望向河面,包围圈不再像方才那般密不透风,出现好几处空隙。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留在原地硬拼,迟早会被耗死。可若是趁机冲去幽谷方向,找到那个敲击竹片的人,或许就能摸到执棋者的蛛丝马迹。但风险同样摆在眼前,自己重伤失血,体力近乎枯竭,只要中途被死士缠上,便是死路一条。同时,他又放不下河道,放不下消失不见的乌篷船,不知道苏灵汐一干热眼下生死。
两种念头在心底撕扯。
就在他心神摇摆的一瞬,高空夜幕,终于有了动静。
一团浓重化不开的黑影,自浓雾深处缓缓沉降下来。看不见完整身形,只有一团沉沉墨色,轮廓似人非人,悬浮在半空,挡在素衣来客与滩头之间。真正的执棋者,终于不再只躲在云雾之后遥遥窥视,选择亲自下场。
芦荡之内,三方对峙成型。
滩头浴血力竭的汤元,被白丝缚住的暗首与残余死士,河道踏浪而来的素衣陌生人,再加上从而降的幕后执棋黑影。
风声骤然一紧。
半空的黑影没有开口话,只抬手一挥,漫苇丛之间,又有大批潜伏的人影缓缓站起。原来之前出动的百余人,依旧只是一部分伏兵,苇海深处,还藏着第二批未曾现身的人手。方才大局铺开,执棋者一直舍不得动用这批底牌,直到局外变数接连跳出,才终于将其唤醒。(暗藏钩子:第二批伏兵里面,混有并非属于执棋者麾下的外人,字面不揭示)
密密麻麻新的黑影,从远近各处苇丛站起,刀光点点,再度把整片滩涂连同河道边缘一并锁死。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围芦死局,又被强行缝合。
暗首见到援军现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哪怕自己被白丝捆缚不能动弹,可主力底牌尚未耗尽,只要执棋者出手,依旧有机会把所有人尽数埋葬于此。
素衣人影这时终于停下踏滥脚步,站在距离滩岸十余丈的河水中央。
漫莹白细丝骤然分化成两股。一部分依旧锁着暗首,另一部分如同潮水,迎向半空沉降下来的那团墨色黑影。白与黑,两种截然不同的光雾,在芦荡上空轰然相撞,没有巨响,却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
气浪扫过滩头,狂风席卷,汤元本就站立不稳,被这股冲击波撞得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粗壮的芦苇丛上,一口腥血又涌到喉咙。他强行咽回去,目光飞快扫过身旁环境。
借着上空两大存在相互牵制,死士们心神慌乱的瞬间,汤元咬碎牙关,拿定主意。
不能耗在这里。
他要闯去幽谷,找到那个敲竹讯的人。
汤元身躯猛地矮下,借着纷乱苇叶做掩护,不向外突围,反倒向着包围圈内侧,苇海幽深的方向猛窜。身上伤口被大幅度动作反复撕扯,滚烫的鲜血顺着胳膊、后背不停往下淌,每跑一步,都如同万千细针在扎刺皮肉。
“他要跑!”
一名距离较近的死士及时瞥见他的动向,厉声高喊。
数名死士立刻抽身脱离观望的行列,挥刀追撵过来,刀锋破开雾气,直扑汤元后心。
汤元不回头,仅仅凭借千战历练出来的直觉,侧身翻滚,躲开劈来的刀光,短刃反手向后撩出,逼退紧追的两人。他不敢缠斗,一击即走,借着芦苇丛层层叠叠的遮挡,拼命向着竹叩声响传来的那片幽谷深处钻去。
苇秆疯狂抽打在他脸上、身上,本就破损的衣衫变得更加褴褛,脸上布满细碎血痕。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紧紧咬在身后,距离越追越近。
跑出去百余丈,竹叩的声响,几乎快要完全断绝。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微弱的敲击,断断续续,奄奄一息。
眼看幽谷入口就在前面,一道黑影骤然自侧面苇丛里横冲杀出,一柄长刀横斩,封死他前进的去路。
汤元避无可避,只能举刀硬挡。
“铛——!!”
剧烈冲击传遍全身,他本就透支到极点,这一次再也扛不住,整个人横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满地断苇的泥地上,短刃脱手滚出数尺之外,插进淤泥之郑
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他挣扎着想爬,胳膊手肘撑在烂泥里,刚刚抬起上半身,那名拦截的死士已经快步上前,长刀高高举起,寒光对准他的头颅。
死亡近在咫尺。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幽谷深处,最后一声竹叩响起。
不是之前急促的告警,只轻轻一声“嗒”。
这一记叩击落下的瞬间,整片万顷芦荡所有流动的莹白细丝,猛地齐齐一颤。
半空黑白对峙的光雾骤然崩开一道裂口。
而汤元的怀中,那一枚他一直贴身收好,早年制作竹叩暗号时,留下来的半块残竹片,毫无征兆,自己滚烫起来,隔着染血的衣物,灼烧着他的胸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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