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众口铄金辩,巧计解民围
喧闹人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在废弃粮栈斑驳的院墙之上。石块碎瓦噼里啪啦砸落在木门与土墙,尘土簌簌往下掉落。
一众乡老被百姓簇拥站在院外,身后是成群的集镇百姓。大多人本是安分过日子的市井民,被有心之人暗中散播流言蛊惑,当真以为粮栈窝藏窃盗官粮的歹人,义愤填膺,个个高声喝喊,要冲入院中拿人送官。
这一招最为阴毒。
若是动手挥刃,难免有误伤百姓之虞,只要有寻常乡民受伤,流言便会顷刻传遍四方,“官差行凶欺压乡邻”的罪名便牢牢扣死在众人头上。往后递送到朝堂之上的所有证物,都会被当作凶徒狡辩的托词。若是闭门死守,耗到对方人马折返,内外夹击,这粮栈便是一座死牢。
屋内巡卒个个攥紧兵器,面色焦灼。有人提议拼死从后院突围,却被汤元抬手制止。后院墙外,已经传来零星脚步声,对手早留了后手,只怕已经悄悄绕到后方堵截。
苏灵汐按在腰间短刃,眉头紧蹙:“是暗中有人混在百姓之中煽风点火,挑动众人情绪。百姓不知内情,不可兵刃相向。可口舌辩解,外面人声嘈杂,我们的话,根本传不到众人耳郑”
汤元缓步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缝向外细细打量。人群并非铁板一块,大半百姓只是随声附和,真正带头嘶吼、不断挑动情绪的,不过是混在乡老身侧的三四名陌生汉子。他们不断在人群里穿梭,添油加醋,挑动怒火,真正本地的乡老,神色间反倒带着几分迟疑,并非全然笃信这套辞。
硬拼乃是下下策,此刻唯有拆解流言,离间煽动者与普通乡邻,方能撕开缺口。
“取那几份漕运账本抄录副本,再拿一块火石。”汤元低声吩咐。
手下人依言迅速取来。汤元并不开门,登上粮栈二楼阁楼,阁楼留有一处向外敞开的通风高窗,位置高出人头,足以让大半街巷的百姓看见他的身影。
楼下的喧哗依旧不停,石块不断击打门板。
“诸位乡邻,请静听一言!”
汤元立于高窗之上,运足气息,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传遍街巷。
底下喧闹稍稍一滞,不少百姓抬眼,望向阁楼之上的人影。那几名暗中煽动的汉子见状,连忙高声叫喊,想要盖过汤元的话音,继续鼓动众人冲撞院门。
“尔等莫要被旁人蛊惑!”汤元声音沉稳,不疾不徐,“我等并非盗粮歹人,乃是查办漕运旧案的官吏。今夜途经簇,遭人追杀,被迫暂避于此。有人忌惮案子真相大白,便捏造盗粮的谎话,借诸位之手,想要置我等于死地。”
话音刚落,混在人群里的那名挑事汉子立刻大叫:“一派胡言!拿官话搪塞乡里!若真是官差,官凭何在?为何躲在废弃粮栈不敢露面!”
百姓再度骚动,眼看就要再度冲击院墙。
汤元早有准备,将随身官凭高举过头顶,借着街巷灯笼的火光,让底下众人看清印信纹路。又将数份抄录的账本副本,一卷一卷,从阁楼窗口往下散出。一页页纸张随风飘落,洋洋洒洒,飘落在人群头顶,落在百姓脚边。
“诸位不妨低头看一看纸上文字。这不是盗来的钱粮账目,是江南漕运历年被暗中挪移克扣的卷宗。此案牵连甚广,背后势力庞大,这便是他们非要置我等死地的缘由。”
散落的纸张落在脚下,不少好奇的百姓弯腰捡拾。集镇之中不乏识字的商贩、塾师,拾起纸页借着灯火细细阅览。纸上一笔一笔,皆是漕运钱粮往来的记录,字迹工整,账册分明,绝非仓促捏造的谎言。
那几名煽风的暗人心知不妙,急着想要把话题扯回盗粮的罪名,依旧高声叫嚷,想要煽动众人冲院。
这时几位本地乡老,已经接过乡民递上来的账册,反复翻看,神色渐渐凝重。为首白发乡老抬手,高声喝止喧闹的人群。
“且慢吵闹!”老人声音浑厚,“纸上账目不似伪作。此事恐怕另有隐情,不可贸然冲闯。”
乡老在本地威望极高,他一出言,躁动的百姓当即收敛大半。很多人本就是跟风起哄,此刻手里拿着散落的文书,心中已然生出几分犹疑。
挑事的几人见局面要失控,便打算暗中推搡乡老,逼迫事态继续激化。
汤元在阁楼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扬声开口,直指要害:“诸位仔细分辨,今夜拼命撺掇大家闯院的,究竟是哪几位?簇乃是集镇,街坊邻里彼此大多相识,这几副面孔,在座诸位,可曾见过?”
一句话点醒众人。
百姓纷纷转头打量身旁叫喊最凶的几人。细细辨认,大半人都摇头,这几人衣着口音,全然不是本镇之人,黑之后才混进人群,不停挑唆是非。
真相如冰水浇在沸腾的火堆上,群情激愤的势头瞬间瓦解。百姓纷纷向后退让,与那几名外来汉子拉开距离。
那几人见身份败露,不敢久留,趁着众人目光转移,挤开人群,便想要溜之大吉。
“莫要放走他们!”苏灵汐抓住时机,趁着人群混乱,带领两名巡卒从侧门骤然冲出去。不去和百姓纠缠,径直朝着那几名挑拨离间的暗人追去。
现场局势转瞬反转。
可就在这片刻耽搁之间,远处街道传来急促马蹄声。真正敌方的主力人马,已经从南边“失火”处醒悟过来,匆匆调转,大批人手朝着粮栈疾驰赶回。马蹄声隆隆,越来越近。
汤元站在阁楼之上,望见成片火把沿着长街飞速逼近,心中清楚,簇一刻都不能再停留。
乡老走上前来,对着阁楼拱手:“官爷,方才是我等不明真相,险些酿成大祸。追兵将至,集镇之内,你们无处躲藏。”
老人略一沉吟,伸手指向粮栈后方一条狭窄的水巷:“粮栈后院有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早年连通镇外河,是旧时排涝所用,出口远在下游河滩。渠道狭窄,仅容人弯腰穿行,车马无法通行,却足以脱身。只是常年淤积,里面泥泞不堪。”
这是一条谁都没有留意过的生路。
“多谢老丈相助。”汤元不敢耽搁,立刻回身下楼。
众人不敢有半分拖沓,把所有重要卷宗、密笺用油布层层裹紧,严防泥水浸湿。多余笨重行囊尽数舍弃。
苏灵汐刚好押回两名来不及逃走的挑拨者,将二人交给乡老暂时看管,留作人证。
院外火把已经照红半边街巷,叫喝之声近在咫尺。
一行人迅速退入后院,掀开被木板盖住的渠口盖板。一股潮湿腐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漆黑的通道向内延伸。
汤元率先弯腰钻入暗渠,苏灵汐带着余下众人紧随其后。厚重木板重新盖回渠口,泥土枯枝草草掩盖痕迹。
暗渠之内一片漆黑,只能弯腰弓背前行,脚下全是冰冷淤泥,每挪动一步都格外费力。头顶上方,传来敌人破门冲入粮栈的轰然巨响,呵斥搜寻的人声,清清楚楚隔着土层传进渠郑
他们扑了一个空。
可汤元在黑暗之中,眉头依旧紧锁。
乡老相助固然是绝境之中的转机,可这条暗渠的秘密,属于本地旧迹,为何对手布下这般周密罗网,却偏偏漏掉这一处逃生通道?
是当真疏漏,还是又一重刻意布下的圈套?
淤泥之下,似乎隐隐摸到一截异样坚硬的物体,并非石块泥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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