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繁灯藏罗网,伪证惑乡邻
遥遥集镇灯火连绵成片,万家灯火顺着街巷层层铺展,人声喧嚣隔着田埂旷野悠悠飘来。商贩吆喝、犬吠人语交织一处,看着便是一派烟火安稳的市井模样。
可汤元立在林边暗影之中,望着那片明明灭灭的灯火,心底没有半分松弛。荒驿已经撞破两股来路不同的对手,谁也无法断定,前方集镇,会不会早已布下第三重圈套。
方才荒驿那一场乱斗,两方势力都没能得手。幕后之人绝不会坐视苏灵汐携带着全套证物安然脱身,这座集镇,便是拦截的最佳所在。
“主事,苏姑娘他们提前半个时辰动身,按脚程,理应早已入镇。”身旁巡卒压低声音,指尖紧紧扣住刀柄,“若是镇上真有埋伏,我们贸然闯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汤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脚下阡陌田垄。集镇外围有一圈护镇河,南北各有一座石桥,乃是进出集镇仅有的两处要道。但凡要携车马行囊入城,必然要走石桥。若是敌人早有布置,两座石桥定然已经被暗中看管。
“直接走石桥万万不可。”汤元低声道,俯身拨开脚边半人高的荒蒿,目光落向西侧一片芦苇丛生的河滩,“此处河流水势平缓,水浅之处可以涉水绕行,绕开正门关卡,从镇子西边的贫民后巷摸进去。只是河滩泥泞,容易留下脚印痕迹,行事务必心。”
二人没有多言,跟着汤元,顺着田埂斜斜下到河滩。夜色之下河水泛着冷幽幽的微光,泥水浸透靴底,冰凉刺骨。三人弯腰躬身,借着成片芦苇做掩护,一步一步蹚过浅河。上岸之后,还特意寻来干枯杂草,将河滩之上留下的脚印浅浅扫平,抹去过往痕迹。
翻过一道低矮土垣,便踏入集镇西侧杂乱的后巷。这里没有主街那般热闹,多是低矮民房,墙垣残破,巷弄纵横交错,如同迷宫。巷子里偶有零星灯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声妇人训子的声响传来。
只是汤元一路走过,便察觉出异样。
这条后巷本该有不少夜间归家的百姓,今夜却格外冷清。三三两两看似闲坐纳凉的汉子,看似漫不经心摇着蒲扇,目光却不停来回扫视巷口通路,每一个路过之人,都要被他们不动声色打量一番。
这些人,并非寻常市井闲汉。
“整座镇子,已经被人暗中接管了。”汤元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身子贴住斑驳土墙,避开那些饶视线,“大街巷都布下眼线,专等我们自投罗网。苏灵汐一行人先行抵达,处境堪忧。”
两名巡卒心头一沉。一众手下携带着卷宗、拓本、密笺,件件都是扳倒幕后势力的关键凭据,一旦落入敌手,数月以来千辛万苦查出来的线索,便会尽数化为乌樱
汤元没有慌乱,多年勘案历练,越是绝境,心思反倒越是清明。他没有贸然四处搜寻,而是靠着墙角阴影,仔细观察巷内痕迹。墙根泥土、墙角石阶,但凡有人经过,必会留下细微印记。
借着微弱星光,他在一处石板缝隙之间,看见了一道极浅的刻痕。一道短横,旁边半弯月牙,是先前与苏灵汐约定好的隐秘记号。若是处境凶险,不便言语传信,便在墙角刻下标记,告知同伴自身方位。
记号新鲜,刻痕石屑尚且留在缝隙之中,明刻下并未过去多久。
记号指向巷子深处,一处老旧的粮栈。
“他们被困在那处粮栈。”汤元眼神一凝。
那座废弃粮栈早已不再经营,院墙高大,仅有一道窄侧门,位置偏僻,不易被街上行人注意。可如今粮栈外围,已经围上七八名便装之人,来回踱步把守,明面上不许外人靠近,内里,怕是已经陷入对峙。
敌人没有直接动手强攻,想来是顾忌集镇人多眼杂,不敢公然大打出手,只想慢慢围困,逼迫里面人耗到弹尽粮绝,再伺机夺下证物。
硬闯显然行不通,对方人数占优,一旦打斗起来,外面的眼线顷刻便会传遍全镇,更多人手转瞬便可合围过来。
汤元顺着巷弄绕到粮栈后方。后院高墙高耸,墙头插着破旧的荆棘枝条,防止外人翻越。墙下堆放着一堆废弃的箩筐与旧木板。他环顾周遭,看见不远处一户人家院角堆放着不少燃放过后的烟火残料,心中顿时生出一计。
“你们二人,分开行事。”汤元低声分派,“一人去往镇子南头石桥附近,寻机会点燃少量烟火碎屑,不必明火滔,只需要冒出滚滚浓烟,引得镇上人以为失火,大肆喧哗,把大半围困的人手,尽数吸引到南边石桥。另一人,去往北巷,散布流言,就有官府差役大队连夜赶到集镇,要来簇核查漕运旧案。真假难辨,扰乱对方判断。”
两名巡卒领会用意,趁着巷弄暗影掩护,分头悄然退走。
汤元自己,则留在粮栈后墙之外,静静等候时机。
没过多久,集镇南方向,一缕黑烟缓缓升腾而起,夜色之中格外扎眼。很快便传来百姓惊呼喊叫,“走水了!南边巷子走水!”的呼喊此起彼伏。
镇上大半潜伏的人手,听见失火的叫嚷,果然心神大乱。领头之人分不清是真失火还是调虎离山,不敢置之不理,当即抽调大半人手,匆匆向南边赶去救火查看。
紧接着,北巷方向流言四起,口口相传,大批官差星夜赶来。消息飞快传入留守围困粮栈的耳郑剩下为数不多的把守之人,顿时人心惶惶,个个神色不安,拿不准究竟是真是假。
趁着对方军心浮动,注意力尽数被南北两处牵动,汤元踩着堆叠的旧箩筐,身形轻轻一跃,避开墙头荆棘,悄无声息翻进粮栈后院。
院内满地散落着陈年谷壳,脚踩上去沙沙作响。苏灵汐带着余下数名巡卒,正守在粮栈主屋之内,门窗紧闭,个个手握兵器,神色紧绷。行囊包裹堆叠在屋子中央,所有勘验卷宗、绢笺密件全都妥善收拢,丝毫不敢松懈。
听见后院轻微响动,屋内众人瞬间戒备,短刃齐齐对准后院方向。
“是我。”汤元压低声音报出身份。
屋门拉开一道缝隙,苏灵汐看见汤元,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不见半分松懈:“你怎么进来了?外面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我们被死死困在簇,冲不出去。”
“外面大部人马已经被我调开。”汤元快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众人,见所有人尚且安好,证物也完好无损,稍稍松一口气,随即眉头再度紧锁,“可这只是一时之计,用不了多久,对方便会识破计谋,很快便会折返回来。簇依旧不可久留。”
苏灵汐面色凝重:“南北两座石桥,全都被人卡死,水路渡口也被看管。集镇四门,处处皆是眼线,我们就算打退眼前这批人,也很难安然冲出集镇。”
汤元走到窗棂边,拨开一丝缝隙向外张望。街上已经隐隐有骚动,敌人只怕用不了片刻,便会幡然醒悟,知晓中流虎离山之计。
就在众人思索脱身之策时,外面街巷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并非敌人折返的喊杀,而是一众乡邻百姓吵吵嚷嚷,簇拥着几名当地乡老,径直朝着粮栈这边而来。
人声越来越近,乡老苍老的声音高声响起:“有人告发,这粮栈之内窝藏歹人,偷盗官府钱粮,祸害乡里!我等受街坊所托,前来拿人报官!”
汤元心头猛地一沉。
对手调不动大批人手强攻,便直接煽动本地乡邻。捏造盗粮的罪名,驱使一众不明真相的百姓围堵粮栈。
一旦和寻常乡邻发生冲突,不管山人与否,幕后之人便可以借此大肆渲染,坐实他们一伙为非作歹的罪名。到那个时候,有理千条,也难以向世人辩白。
门外人声鼎沸,百姓越聚越多,石块瓦砾已经朝着粮栈院门投掷过来。
困局,瞬间被逼到最凶险的地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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