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渡口藏机施缓计，虚言诱敌辨真凶
暮色垂落运河两岸，连绵芦苇随风起伏，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是无数人隐身在苇丛之中低声耳语。
汤元一行人换衬商船缓缓停靠临水渡口，木板码头久经河水浸泡，泛着暗沉湿滑的水光。往来舟楫络绎不绝，商贾、挑夫、船夫交错穿行，喧闹人声恰好掩盖诸多动静，然便是一处藏形匿迹的绝佳去处。
苏灵汐手扶腰间短刃，目光扫过渡口四周流动的人影，低声向身侧汤元禀报方才探查所得。
“方才绕行之时，已经确认，后方至少三艘快船一路尾随，始终与我们保持一里水路，不急于逼近，看样子是打算寻一处僻静河段动手。”
汤元立于船头，指尖轻轻摩挲袖中一卷拓印文书，面上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焦灼。一路自太湖孤岛突围，对手数次拦截落空，必然急于夺回我们手中的证物，可接连几场厮杀过后，对方应当也察觉到，硬碰硬很难轻易得逞。
“他们迟迟不动手，并非兵力不足，而是心存顾忌。”汤元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处分叉河道，“此处河道一分为二，一条直通北面运河主干道，昼夜舟船不息；另一条深入芦苇荡，河道曲折，少有人迹。对方必然笃定，我们急于携证物赶回京城，定会选择通行更快的主干道，早已在前方河道布下埋伏。”
同行一名巡捕眉头紧锁，不由得开口发问：“主事，既然前路设有陷阱，我们何不调转船头，择另外一条水道绕行，避开对方埋伏？”
汤元微微摇头，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若是直接绕道，恰恰正中对方下怀。这群人布置多年，对江南水系了然于心，芦苇支流看似隐蔽，水道狭窄，两岸苇丛茂密，最适合设下伏兵，一旦驶入，便是进退两难。主干道舟船繁多，对方不敢公然大肆动手，却会不断骚扰拖延行程，长久耗下去，于我们极为不利。”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左右两条水道处处暗藏危机，一时间竟难以寻到稳妥出路。
苏灵汐略一思索，目光一亮：“那不如我们在此处暂时停留，派人分头打探消息，摸清伏兵位置，再做打算？”
“停留同样不可取。簇人多眼杂，消息极易走漏，不出半日，更多人手便会闻讯赶来，到时候四面八方合围，我们想要脱身更是难上加难。”汤元抬步踏上码头木板，靴底碾过缝隙间淤积的泥沙，“最好的法子，便是顺着对方的心思，给他一场空欢喜。”
他转头吩咐随行众人，有条不紊下达指令。
“挑选两名擅长驾船的士卒，带上几件我们随身衣物，登上这艘商船，径直朝着北面主干道行驶，刻意放慢航速，不必刻意隐匿行踪，任由尾随快船跟上。”
众人瞬间领会用意，这是打算以商船作为诱饵，吸引追兵主力。
“那我们一行人如何行动？”
“我们暂且不必登船，分散混入渡口人群之中，寻一间临河茶肆落脚，静观动静。待追兵全数被商船引向主干道之后，我们再寻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趁着夜色，走芦苇支流悄然北上。”汤元语声平稳，条理清晰，“对方一心追赶商船，短时间内不会察觉中计，足以给我们留出充足赶路时间。”
安排妥当，两名士卒立刻着手准备，商船扬帆起航，顺着河道朝着北面驶去。水面之上，远处三道黑影紧随其后，不紧不慢远远吊住，果不其然全数被吸引离开。
汤元带着剩余众人分散走入渡口临街茶棚，寻了一处靠窗位置坐下，桌上粗瓷茶水冒着淡淡热气。茶肆内人声嘈杂，书先生正讲着江湖轶事，往来食客各行其是，无人留意这一行人。
苏灵汐侧身靠着木柱，视线持续留意河面动静：“计策虽是稳妥，可难保对方不会留下人手，在此处监视，一旦我们动身，立刻传信。”
“这点我早已料到。”汤元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方才登岸之时，我已经安排暗探四散游走，仔细分辨渡口之中形迹可疑之人，但凡刻意观望河道、目光紧盯码头舟船者，尽数记下样貌。”
话音未落，一名便装巡捕快步走入茶棚，躬身低声回禀。
“主事，渡口东侧墙角，有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男子，半个时辰不曾挪动位置，目光始终盯着河面，数次抬手打出手势，应当是留守哨探。除此之外，码头西侧货堆后方，尚有一人暗藏，两人相互呼应。”
汤元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果不其然，对方行事素来谨慎，不会不留后手。不必直接动手擒拿，一旦发生冲突，容易惊动远处追兵。只需暗中派人盯紧二人，等我们寻好渔船准备动身，再设法引开他们。”
就在众人静待时机之时，茶肆门口忽然走进一名行商模样的男子，看似随意环顾四周，目光短暂在汤元身上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走向邻桌落座。
苏灵汐瞬间绷紧身子，指尖悄然贴近兵刃，压低声音提醒汤元：“此人不对劲，方才那一眼，绝非寻常路人。”
汤元不动声色，依旧慢条斯理品茶，余光不动声色观察这名新来男子。对方看似独自赶路歇息，却时不时侧耳倾听周边闲谈，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注意力大半落在他们这一桌。
片刻之后，男子主动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拱手行礼，语气客套和善。
“看诸位像是一路北上远行之人，在下恰巧也要往北赶路，不知是否方便结伴同行？路途之上人多一些，也能避开不少麻烦。”
寻常路人搭讪，大多只是随口寒暄，此人开门见山提出结伴，目的性太过明显。
汤元抬眼看向对方，面上露出寻常行路之饶防备姿态，淡淡回应：“我等尚有要事，行程不定，不便与人结伴，阁下另寻他人吧。”
男子并未就此离开，依旧站在原地，笑意不改：“行路在外，何必如此戒备。如今运河沿线不甚太平，单独赶路风险极高，若是大家互相照应，彼此都有好处。若是诸位担心路途开销，所有船资饮食，在下一人承担，无需诸位破费分毫。”
这番辞越发蹊跷，平白无故主动承担开销，底下从无这般慷慨的陌生人。
汤元心中已然有了猜测，面上不露分毫，故意叹了口气，装作忧心忡忡的模样：“实不相瞒，方才我们打算搭乘商船北上，只是临时出了变故，商船先行出发，我们只能等候下一艘船只，尚且不知何时能够启程。”
他刻意抛出这番假话，试探对方底细。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连忙追问：“商船先行离开？莫非诸位没能赶上？那商船朝着哪个方向去了？”
汤元随手朝着北面河道一指：“往北主干道而去，刚走没多久，若是阁下脚程快，或许能够追上。”
男子听闻此言，心中疑虑消散大半，又客套几句，匆匆告辞离开。走出茶棚，径直走向码头东侧，与那名灰衫哨探低声交谈片刻，不多时，岸边一艘型快船解开缆绳，朝着北面河道疾驰而去。
苏灵汐看着快船远去，不由得轻笑一声：“此人果然是敌方派来探查虚实的探子，被你几句话哄走，急匆匆前去传递消息。”
“此人只是外围探子，知晓的内情有限。”汤元放下茶碗，“不过借着他的口，将假消息送出去，能进一步稳住追兵主力。现在留守渡口只剩下一名哨探，牵制起来便轻松许多。”
色渐渐暗沉，残阳沉入河道尽头，漫霞光缓缓褪去，夜色一点点笼罩河面。渡口灯笼逐一点亮，昏黄灯火映照粼粼水波，周遭行人慢慢稀疏。
暗探前来回报，已经寻妥一艘窄身渔船，船主老实本分，愿意连夜搭载众人顺着芦苇支流北上。
“时机差不多了。”汤元起身，“分出两人，装作赶路客商，上前与那名留守哨探搭话，设法将他引向渡口西侧。其余人立刻前往码头后方，登上渔船，切勿引起旁人注意。”
众人依令分头行动。两名巡捕装作急于寻船北上的旅人，主动上前向哨探打听船只动向，借着交谈不断往西侧引。哨探一心紧盯码头主干道，被二人话语吸引，移步跟随过去。
趁此间隙，汤元一行人迅速绕行至码头后侧偏僻滩涂，登上渔船。船主轻轻摇动船橹，渔船悄无声息划入河道，钻进茫茫芦苇丛。
河道两侧芦苇高达丈余，密密层层遮挡视线，橹叶拨开水面，只发出细微水声。两岸一片寂静，唯有虫鸣此起彼伏。
苏灵汐立于船舷，回头望向渡口方向，灯火已经越来越远。
“此番计策顺利，追兵此刻应当全都死死追赶那艘空商船，短时间内绝想不到我们已经另辟蹊径。”
汤元倚靠船边，目光望向前方曲折水道，神色却并未放松。
“只能暂时拖延一段时间，不可太过乐观。对方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发现商船之内并无证物，立刻便会醒悟中计。留给我们赶路的时间十分有限。”
“若是追兵察觉上当，调转方向追赶芦苇支流，我们该如何应对？”
“芦苇支流岔道繁多，纵横交错，很容易借助地形周旋。”汤元抬手，指向河道深处，“前方三里之外，有一处废弃旧闸口，早年河道改道之后便弃置不用，闸旁留有一处石洞，若是遭遇追击，可临时躲藏。除此之外，我一路留意水系图，再往前十余里，能够连通另一条官道旁的河，必要之时，我们可以弃船登岸，走陆路行进。”
长久勘验各地水道、查勘地形，大大的河道关隘、废弃渡口，早已尽数记在汤元心郑每逢一处地域，必先摸清进退路线，从不把自己置于无路可湍绝境。
渔船持续向前穿行，芦苇不断从船身两侧掠过。行出约莫半个时辰，负责了望的巡捕忽然低声示警。
“主事，前方河道水面似乎有船只停泊，隐在芦苇深处，看不清来历！”
所有人瞬间收敛声响，船主放缓摇橹力度，渔船缓缓停在苇丛阴影之郑众人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缝隙向前望去。
河道弯道内侧，停泊着两艘乌篷船，船上没有点亮灯火，静悄悄的浮在水面，看不到人影，却处处透着诡异。这片支流极少有人通行，寻常行商绝不会特意停靠在此处。
苏灵汐低声道：“难道对方早有防备，除了主干道埋伏，还在芦苇支流安排人手等候？莫非我们的计策，已经被对方看穿？”
汤元凝神观察许久，缓缓摇头：“不见得。若是早已摸清我们路线，不会只是静静停泊在此，必然会主动上前拦截。大概率是对方分为多路布防，一路守主干道，一路守住这条支流要道，双线设防，不论我们选择哪一条路，最终都会撞上拦截。”
原本计划依靠绕道避开厮杀，眼下看来，一场交锋依旧无法避免。
“两条乌篷船横在河道正中，堵住前路，想要直接冲过去难度极大。”一名巡捕皱眉，“若是掉头折返，又会重回渡口，很容易撞上折返回来的追兵。”
前路受阻，后路亦有隐患，局势转瞬之间再度紧绷。
汤元静立船头，目光扫视周遭芦苇分布，片刻之后，心中生出对策。
“此处芦苇根部密集，水深深浅不一，大型船只难以靠近。对方两艘乌篷船堵在主航道，却顾及不到两侧浅滩。船主，设法将渔船往右侧浅滩靠拢，借着芦苇掩护，悄悄绕到两艘乌篷船后方。”
船主常年在这片水域谋生，熟悉水下地势，闻言立刻调整方向，心操控渔船，贴着浅水区域缓慢绕校船底偶尔擦过河底淤泥，发出细微声响，被风吹动芦苇的动静掩盖。
渔船一点点绕过弯道，悄然抵达乌篷船后方百余步外。就在众人以为可以无声无息绕开封锁之时，乌篷船上忽然响起一声短促哨音。
“不好，被发现了！”
数道黑影自船舱跃出，短刃寒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十余条船自乌篷船侧边冲出，呈扇形包抄过来，切断渔船所有退路。
低沉的呼喊顺着水面飘来：“船上之人，立刻停船接受盘查！若是负隅顽抗，休怪刀剑无情！”
汤元目光平静望着不断逼近的船，轻声吩咐：“所有人做好戒备，不必主动出手，先看对方意图。若是执意强行登船，再伺机反击。切记，首要护住证物，不可遗失。”
夜色笼罩的芦苇河道之上，新一轮对峙已然拉开帷幕，暗处潜藏的更大阴谋，依旧如同沉沉河水，深不见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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