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谗言迷玉阙,暗使出皇城
紫禁城,紫宸殿内,晨雾漫过琉璃飞檐。
连日秋雨绵绵,檐角铜铃被冷风吹得叮咚轻响,满地落叶被雨水打湿,铺在白玉阶台之上。早朝已经散去,文武百官陆续退离大殿,唯有几位重臣,奉诏留在内殿,御前议事。
子端坐御案之后,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案头之上,堆叠厚厚一摞奏章,大半皆是弹劾汤元的折子。
自黑水湾送出的颠倒黑白的密信,已经先一步送入京城。漕运司、户部数位官员轮番上奏,辞如出一辙。
奏折之中写:汤元身为刑狱主事,不顾漕河安稳,私自派遣人手潜入漕载界,煽动沿岸渔户聚众滋事,挑拨地方矛盾;又擅闯黑水湾,与水匪发生冲突,折韶方人力。更有折子暗指,汤元手握一本所谓检举簿册,簿册乃是伪造之物,是刻意罗织罪名,构陷朝中清正官员。
一道道谗言轮番入耳,朝堂之上,风向已然悄悄偏转。
“陛下,黑水湾一地,历年皆有零星水匪作乱,地方官府自有处置章法。汤元不与漕运衙门协同,私调人手南下,搅得运河沿线人心惶惶。若人人官吏都这般自作主张,地方法度何在?”一名身着紫袍的大臣躬身出列,言辞恳牵
另有官员紧随其后:“那一本簿册,来历蹊跷。仅凭一名修船匠的记录,便要牵连朝中数十位官吏,此事太过荒唐。难保不是有心之人捏造,意图搅乱朝局。依臣之见,应当下旨,传汤元即刻返京,交由三司勘问,查清始末。”
内殿之中,言语层层递进。他们不求立刻定汤元死罪,只求一纸诏令,把汤元召回京城。只要人回到京师,脱离黑水湾的线索与证人,剩下的,便可以慢慢罗织罪网,将所有查案的努力彻底抹除。
御案一侧,一名侍奉御前多年的老内侍垂手立在角落,神色不动,心中却暗自焦急。他已经收到消息,汤元派出的信使楚烽,携带密折走陆路赶回京城,一路上遭到数波不明身份之人截杀,至今还未踏入皇城。
若是楚烽遭遇不测,那份亲历黑水湾险境写成的密折无法送到御前,子便只会听见一面之词。汤元千里冒死查到的全部真相,便会彻底湮没。
子手指轻轻敲击御案边缘,并未立刻准奏。
汤元自接手这桩旧案以来,勘验推理,步步有据,一桩桩疑案层层揭开,子心中并非全无掂量。只是眼下弹劾奏章如雪片飞来,漕运又是国家命脉,一众重臣同声反对,不可不审慎对待。
“汤元在外查案,尚未归来。”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此事,暂不急于下旨拿问。朕先派遣一名可信的监察御史,作为钦差,轻车简从,前往运河黑水湾实地核查。不要惊动漕运司大批官吏,暗中查访实情,回来再向朕回禀。”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参奏的大臣心头皆是一沉。
派遣钦差实地暗访,便意味着,子没有直接采信他们一面之词。一旦钦差抵达黑水湾周边,接触到受害渔民,查到水寨火药机关的痕迹,他们苦心编织的谎言,立刻便会戳得粉碎。
紫袍大臣略一躬身,继续进言:“陛下,江南路途遥远,秋雨连绵,河道多有险阻。派遣钦差远赴千里,往返耗费时日。不如直接召汤元回京对质,来得更加干脆利落。”
子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那人,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低声通报。
“启禀陛下,宫外,有一人身负重伤,求见御前,称持有汤元密折。一路冲破数波拦截,方才抵达宫城门外。”
殿内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是楚烽。
他一路走山野路,接连遭遇墨莲派出的追杀人马,身上数处刀伤,血染衣衫,拼死闯到宫门之前。
“宣。”子沉声道。
片刻之后,两名侍卫搀扶楚烽走入内殿。
他衣袍破碎,伤口还在渗血,步履踉跄,膝盖重重跪伏在冰凉金砖地面,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起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密折与青铜残片。
“臣,受汤元主事所托,千里驰行,呈递密奏。此为黑水湾亲眼所见实情,不敢有一字虚言。”
内殿之中鸦雀无声。几位大臣脸色阴晴不定,目光死死盯住那一份油布包裹。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层层截杀之下,这名信使,竟然真的活着闯进皇宫。
内侍上前,接过包裹,拆开外层油布,将密折与那一块铸有半朵墨莲纹样的青铜残片,奉至御案之上。
子拿起密折,低头静静翻阅。
殿内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沙沙声响。
密折之中,没有激昂控诉,全部是实地勘验见闻:黑水湾水寨格局,正门水道暗藏水弩火药陷阱;傅淮为墨莲水寨主事;周石被囚禁湖心水牢;周石记下的漕运勾结记录;沿岸渔民被胁迫压榨的一桩桩事实。文字冷静克制,每一条,都写明亲眼所见,何人见证,何地痕迹。
再拿起那片冰冷的青铜残料,指尖抚过上面半朵莲纹。
子一页一页读完密折,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几位大臣,头颅悄悄垂低,不敢对上子目光。谎言已经摆在明面上,再多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原来如此。”子缓缓合上密折,抬眼看向阶下众臣,“你们一口咬定汤元无事生非。那黑水湾寨内火药机关,囚牢人质,沿岸百姓所受苦难,难道也全是凭空捏造?”
紫袍大臣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跪倒在地:“陛下,臣……臣并不知晓水寨内情,只听漕运司送来呈报,才贸然上奏,是臣失察。”
“失察?”子声调微冷,“漕运司的呈报,又是从何而来?黑水湾傅淮,假借水匪之名,借漕运水道,在南北之间传递密信、私囤兵器,朝中与之互通书信之人,究竟还有多少?”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凝重如冰。
子心中已然明白,墨莲势力,渗透漕运,勾连朝中官吏,盘根错节,绝非处置一两个水寨头目便可了结。若是大张旗鼓调动公开水师,消息走漏,寨中人很可能立刻杀害全部人质,销毁所有证据。
子思索片刻,做出决断。
“传朕口谕。”
“第一,楚烽忠勇可嘉,疗伤休养之后,予以嘉奖。”
“第二,不再派遣张扬的水师大张旗鼓征讨。从禁军当中,挑选一千精锐,不打官军旗号,伪装成商队、行旅,分多路奔赴运河。由一名可靠的禁军将领暗中统辖,与汤元汇合。”
“第三,密令周边地方官府,暗中调集船,不可惊动黑水湾。先封锁水寨所有对外水路出口,围而不攻。一边保全人质性命,一边收集完整罪证。待到证据确凿,再一举收网。”
“第四,暗中拘传漕运司数名核心官吏,隔离审问,切断京城与黑水湾之间书信往来。严防有人再向水寨通风报信。”
一道道口谕依次下达。
不公开昭告下,走隐秘调兵之路。如此一来,朝堂之中潜藏的同党,便难以判断朝廷真实部署,来不及向黑水湾大规模通风报信。
一众跪在地上的大臣,心中惶惶不安,却不敢当众违逆圣意。
口谕拟好之后,交由心腹内侍,用密信的形式,快马走陆路,绕过漕运沿线墨莲哨卡,送往运河古镇渡口,交到汤元手上。
事情看似迎来转机,可子心中依旧存有一层顾虑。
他看向楚烽,开口问道:“密折提及,老铜匠陆昆,传闻已经病亡于寨中,此事虚实,尚未可知。被囚匠人周石身陷湖心水牢,性命悬于一线。倘若我们兵马尚未合围,寨中察觉异动,先行杀人灭口,又当如何?”
楚烽伏在地上,声音沙哑:“汤主事预料过此节。所以请陛下务必严守调兵消息,务求悄无声息。”
紫禁城之内圣旨悄然送出,千里之外的大运河古镇渡口,却再起波澜。
汤元与苏灵汐一众,在此处等候京城回音。手下探哨传回一条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黑水湾那边,傅淮已经察觉到朝廷或许会有动作。为求自保,他已经暗中派人,打算将湖心水牢之内的周石,押送出水寨,走秘密水道,送往别处隐秘据点。
一旦周石被转移离开黑水湾,便会再度下落不明,所有的人证线索,又将再次断裂。
风雨迫在眉睫。
京城的密信还在路上,可黑水湾的敌人,已经抢先一步动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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