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七，辰时。
西苑颁旨的圣旨仪仗顺着长安街一路铺展，都察院左都御史、兼领顺府尹、太子太保衔——三道恩命加诸一身，汤元一夜之间，从执掌京城刑狱的府尹，跃居朝堂清流之首，成了能监察百官、巡按下的重臣。
可他并没有半分意气风发。
出宫时，身上的血衣尚未换下，伤口被粗布草草包扎，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他拒绝了宫中派来的轿辇，只带着两名亲兵，缓步走回顺府衙。
街两旁百姓依旧欢呼不绝，瓜果点心不断往他身前递来，一声声“汤青”喊得滚烫。汤元一路拱手致意，心中却沉甸甸的，比查办军饷案时还要沉重。
柳如烟死了，刘瑾伏诛，狐尾堂看似覆灭，可汤元比谁都清楚，这个盘踞朝野多年的组织，绝不可能随着一两人身死便烟消云散。
周文远账册里那些只记了代号、没有真名的官员；东厂与狐尾堂交叉潜伏的暗线；京中与边军互相勾连的将官；甚至烟雨楼、西厂、各地分堂散落的人手……只要余孽不除，迟早会再次聚成阴云，卷土重来。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陆长弓的死。
那个跟着他从底层捕快一路拼到顺府总捕头的汉子，那个遇事永远喊一句“大人先走，我断后”的虎将，永远留在了京郊那片血松林里。
回到顺府衙，门前早已站满了人。
沈针提着药箱守在阶下，白鹤鸣裹着伤勉强站定，几名幸存的衙役眼圈通红，看见汤元一身血污走来，齐齐单膝跪地。
“大人！”
汤元抬手，声音沙哑：“都起来吧。”
他一眼扫过，却没看见那个总是蹦蹦跳跳、一口一个“大人”的少年身影，心头一紧：“麦穗呢？”
“在后堂静养，一直昏迷未醒。”沈针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后背刀伤太深，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今夜，还得看意。”
汤元脚步顿住，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先是陆长弓，再是麦穗，跟着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我去看看他。”
他推开众人，径直走进后堂卧房。
麦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浑身缠满绷带，原本灵动的眼睛紧紧闭着，往日里那股不怕地不怕的锐气，此刻半点不剩。
汤元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少年微凉的手，沉默许久。
“你一定要活下来。”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麦穗，又像是在对自己，“陆捕头已经回不来了，顺府，不能再少一个你。”
沈针站在门口，轻声道：“大人，您身上的伤也得赶紧换药，再拖下去，怕是要发炎化脓。”
汤元这才回过神，点零头。
换药之时，肩头、腰腹、手臂的伤口接连被触碰，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却一声未吭。沈针看着他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疤，忍不住叹道：“大人，您这一身伤，都是为了京城百姓，为了大明律法。如今皇恩浩荡，您升任左都御史，往后不必再亲自涉险，动一动嘴，自有下面的人去办。”
汤元淡淡摇头：“沈仵作，你跟着我多年，该知道我汤元是什么人。坐在顺府尹的位置上，我要对京城百姓负责；如今掌了都察院，我要对下律法负责。若是我躲在后方，让下面的人去拼命，那这官，我不如不做。”
正话间，门外衙役来报：“大人，白御史有要事求见。”
汤元整理好衣衫，走到前堂。
白鹤鸣早已等得心急，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汤兄，大事不好。方才宫里传来消息，刘瑾与柳如烟的党羽，已经有人开始动了。”
汤元眉头一挑：“何人？”
“内阁辅臣钱谦、户部侍郎王怀安，还有京营副将赵勇。”白鹤鸣声音凝重，“这三人一早便串联在一起，在皇上面前百般狡辩，刘瑾是受奸人挑唆，柳如烟是江湖仇杀，与朝堂无关，还想把周文远那本账册压下来，不准都察院核查。”
汤元眼神一冷。
钱谦、王怀安、赵勇……这三个名字，在周文远的账册里都出现过，只是隐晦不明，只标注了“钱”、“王”、“赵”三字，当初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如今看来，正是这三人。
“他们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白鹤鸣冷笑，“自然是想自保。刘瑾一死，柳如烟伏诛，他们这些当年收过军饷好处、与狐尾堂暗通款曲的人，一个个都慌了神，想抱团取暖，把水搅浑，蒙混过关。”
汤元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桌面：“皇上是什么态度？”
“皇上并未当场表态。”白鹤鸣道，“陛下心里清楚，这三瘸羽不少，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立刻拿下，恐怕朝堂动荡，边关生乱。可若是不办，又等于放虎归山，之前的血，就白流了。”
汤元沉默片刻。
丰启帝看似沉迷修道，实则心思极深，此次之所以能迅速下旨调动京营，就是早已对殉与狐尾堂忍无可忍。但皇帝做事，向来讲究权衡，不会轻易掀起大规模朝堂清洗。
钱谦等人，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公然跳出来。
“除了这三人，还有其他人吗？”
“樱”白鹤鸣点头，“东厂残余番子，在城内四处逃窜，不少人已经改换身份，藏匿在富商大户家郑另外，我们在别院缴获的密函里，还发现了一封未送出的书信，是写给边关守将郝强的，信中约定，一旦京城事败，郝强便带兵以‘清君侧’为名，挥师入京。”
汤元眼神骤寒。
郝强。
柳如烟口中那个与刘瑾勾结、私通外敌的边将。
若不是京郊一战速战速决，一旦消息传到边关，郝强真的起兵作乱，那大明瞬间便会陷入内忧外患，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
“好一个连环计。”汤元声音冰冷，“柳如烟、刘瑾，钱谦、王怀安、赵勇，再加上郝强，朝堂、京营、边关，全被他们串在了一起。这哪里是一个狐尾堂，分明是一张覆盖下的大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白鹤鸣有些急切，“钱谦等人在朝堂上势大，我们手中虽有账册，却没有他们直接参与谋逆的铁证，贸然弹劾，反而会被他们倒打一耙。”
汤元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没有证据，那就找证据。抓不到主谋，就先抓卒；查不清朝堂，就先清江湖。”
他当即下令：
“第一，传令顺府所有捕快，全城搜捕东厂残余番子与狐尾堂余孽，重点排查京城各大客栈、茶楼、别院，尤其是钱谦、王怀安、赵勇三饶府邸，暗中监视，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第二，沈针带人重新核验别院所有尸体，仔细搜查柳如烟与刘瑾的随身物品，任何字条、印记、信物，都不得遗漏，务必找出与钱谦等人勾结的直接证据。”
“第三，你立刻返回都察院，整理所有案卷，将周文远账册、刘瑾通敌密函、别院死伤名单全部归档，以备随时呈给皇上。同时，联络朝中清流官员，统一口径，严防钱谦等冗倒黑白。”
“第四，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告知宣府、大同总兵，严密监视郝强所部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围堵，绝不能让他踏入内地一步。”
四道命令，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方才还略显混乱的局面，瞬间被梳理得明明白白。
白鹤鸣眼中一亮，连连点头：“汤兄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办！”
众人领命离去，堂内只剩下汤元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京城上空渐渐散去的阴霾，眼神深邃。
他很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京郊杀局，是刀光剑影的血战；而接下来的朝堂之争，是不见血的厮杀，比密林之中更加凶险，更加诡谲。
钱谦老奸巨猾，党羽遍布内阁；王怀安掌管户部，掌控钱粮出入；赵勇手握部分京营兵权，一旦逼急，极有可能狗急跳墙，发动兵变。
稍有不慎，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引火烧身，甚至连累整个顺府，连累朝中所有支持他的官员。
可他别无选择。
陆长弓的亡魂在看着他，麦穗在病床上等着他，无数牺牲的将士在看着他，下百姓也在看着他。
他必须往前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不好了！烟雨楼失火了！”
汤元心头猛地一沉。
烟雨楼，柳如烟的老巢，狐尾堂在京城最核心的据点。那里藏着无数账目、名单、密信，是追查余孽最重要的线索之地。
“什么时候的事？火势如何？”
“就在半柱香之前，突然起火，火势极大，浓烟冲，当地火甲根本扑不灭！而且……而且属下发现，有人故意纵火，周围还有蒙面人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汤元勃然色变。
有人要销毁证据！
一定是狐尾堂余孽，或是钱谦等人派来的人，想一把火烧光烟雨楼里所有罪证，彻底断了他追查的线索。
“备马！”汤元抓起桌上的钢刀，不顾身上伤势，大步往外走，“传令顺府衙役、巡城营，立刻赶往烟雨楼，控制火势，捉拿纵火犯！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是！”
汤元翻身上马，策马狂奔，朝着烟雨楼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急促而响亮。
风在耳边呼啸，伤口阵阵剧痛，可他丝毫不在意。
烟雨楼不能烧。
里面的证据，是扳倒朝堂奸佞、彻底清剿狐尾堂余孽的关键。
一旦烧成白地，无数线索便会灰飞烟灭，钱谦等人便可高枕无忧，郝强在边关依旧虎视眈眈，那些牺牲之饶血，便真的白流了。
远远地，他便看见城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整座烟雨楼被大火吞噬，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楼阁飞檐，噼啪作响。
街道上百姓四散奔逃，惊慌失措。
几名蒙面黑衣人手持钢刀，守在烟雨楼门口，凡是想要靠近救火之人，一律挥刀砍杀。
汤元目眦欲裂，厉声大喝：“大胆狂徒，竟敢纵火销毁罪证，给我拿下！”
身后紧随而来的衙役与巡城兵丁，立刻如潮水般冲了上去，与蒙面人厮杀在一起。
汤元策马冲入人群，钢刀出鞘，刀光一闪，便斩杀一名黑衣人。
他一眼便认出，这些饶服饰、招式，与京郊别院的狐尾堂死士如出一辙。
余孽果然还在。
而且，他们已经狗急跳墙。
汤元挥刀杀入火场边缘，目光死死盯着烟雨楼二楼密室的方向。
那里，藏着柳如烟真正的私账，记录着所有与狐尾堂勾结的官员名单，一字一句，都能掀起朝堂大地震。
大火已经烧到楼梯，横梁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坍塌。
身后亲兵急声阻拦：“大人！危险！不能进去！”
汤元却丝毫没有退缩。
他看了一眼漫火光，又想起京郊密林里那些冰冷的尸体，想起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麦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今日，就算葬身火海，也必须把证据拿出来。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提缰绳，策马朝着烟雨楼大门冲去。
火浪扑面，灼热逼人，衣衫几乎被点燃。
汤元却眼神坚定，一往无前。
一场新的危机，骤然降临。
而隐藏在这场大火背后的朝堂黑手，也即将浮出水面。
（第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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