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集 狐尾现
【前情回顾】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二,寅时。
汤元在烟雨楼的房梁上找到了曹少钦的亲笔信——一张薄纸,几行字,要了三条人命。但他没有高兴太久,因为曹少钦本人就站在楼梯上,身后跟着四个番子。
“汤大人,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烟雨楼吗?”
汤元能。因为他告诉曹少钦,那封信他抄了十份,存了十个地方。杀他一个,还有十个汤元等着。
曹少钦笑了,留下了一句话:“三期限还没到。明下午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是带着那封信去三司,还是带着那封信去阎王殿。”
然后他走了。带着四个番子,走进了夜色里。
汤元站在原地,看着曹少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陆长弓了一句实话——“我骗他的。我根本没有抄十份。”
案子查到这里,人证物证都有了。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暗处。曹少钦只是一个提线的木偶,那个真正握着线的人,到底是谁?
第五集,揭开帷幕。
【壹·晨面】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二,卯时。
还没亮透,柳叶胡同尽头的院里已经冒起了炊烟。
汤元蹲在灶台前,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三坨面。
第一坨,白面,加了一个鸡蛋,揉得光滑细腻。这是他平时吃的清汤面的面团。
第二坨,荞麦面,掺了榆皮面,颜色发暗,闻着一股苦香味。这是他打算做“饸饹”的面——在京城,饸饹面是北边来的吃法,用床子压,面条粗圆,嚼着筋道。
第三坨,加了绿豆粉的面,白里透着淡青色,这是从沈针的验尸房里拿回来的——沈针,周文远的指甲缝里嵌着这种面渣。
汤元盯着这三坨面,眼神像是在看三个嫌犯。
麦穗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大人,您今怎么揉了三坨面?您一顿能吃三碗?”
“不是吃的。”汤元拿起第三坨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周文远死的时候,指甲缝里有面渣。沈针验出来,这面里掺了绿豆粉。全京城,只有三家面铺卖绿豆粉面——城南刘记、城西马记、城北赵家铺子。我今要去问问,最近谁买了绿豆粉面。”
麦穗眨巴眼睛:“那您揉一坨不就行了?揉三坨干啥?”
汤元看了她一眼,把第一坨白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第二坨荞麦面用床子压成饸饹;第三坨绿豆粉面切成宽条。
三碗面,三种形态,三组线索。
他煮好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汤面,吸溜了一口,眯起眼睛。
“麦穗,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指甲缝里留下面渣?”
“因为他用手抓面了呗。”
“对。但他为什么用手抓面?做面有筷子、有勺子、有面板,他偏偏用手抓。”汤元又吸溜了一口面,“因为他在面里掺了东西。用手才能拌匀。”
“掺了毒?”
“不是毒。毒是后来下的。他掺的是——绿豆粉。”汤元放下筷子,“绿豆粉加在白面里,面条会更筋道,煮不烂。但绿豆粉比白面贵,一般的面铺不舍得加。所以能买到绿豆粉面的地方不多,我查这三家就够了。”
麦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句:“大人,您刚才‘饸饹’,那是什么?”
汤元眼睛一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饸饹是北边来的吃法,用榆皮面掺荞麦面,拿床子压,面条粗圆。吃的时候浇羊肉臊子,撒一把香菜,冬吃一碗,浑身冒汗。我跟你,我在大同当差那会儿,冬零下十几度,一碗饸饹下肚——哎你别走啊!”
麦穗已经端着碗跑远了。
汤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对美食一点敬畏都没樱”
院门被推开了。陆长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查到了。城西马记面铺,三前有人买了五斤绿豆粉面。老板买面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朴素,话带着京郊口音。”
汤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女人?”
“女人。”陆长弓把纸递过来,“马记老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女人一次买了五斤绿豆粉面,一般人家一次只买一斤。”
汤元接过纸,上面是陆长弓记的口述笔录。
女人。三十来岁。京郊口音。五斤绿豆粉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周文远死在书房,指甲缝里有绿豆粉面。陈三死在灶台前,案板上有一碗有毒的面。赵信死在牢里,面前有一碗吃了一半的面。
三碗面,三条命。
但做面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周文远的面,是凶手做的,用的是绿豆粉面。陈三的面,是陈三自己做的,凶手只是在碗底下了毒。赵信的面,是孙德茂做的,用的是兵部大牢的普通面粉。
三个案子,三种做面的方式,三个不同的做面人。
“老陆,你,一个凶手,会不会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做面?”
陆长弓想了想:“不会。人有习惯。做面跟杀人一样,有固定的手法。”
“对。所以周文远案子的做面人,跟陈三案子的做面人,不是同一个人。周文远的面里有绿豆粉,陈三的面里没樱陈三的面是手擀的,周文远的面是用模具压的。”汤元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所以周文远案子的那个凶手,是一个——经常做面的人。他做面有自己的配方,喜欢加绿豆粉。陈三案子的凶手,是一个不太会做面的人。他只是煮了面,下了毒,别的什么都不管。”
“那赵信呢?”麦穗端着碗跑回来。
“赵信的面是孙德茂做的。孙德茂是兵部的人,不太会做面,所以他的面煮过了头,面条都坨了。”汤元停下来,“所以这三个案子,至少有三个不同的人参与了做面。”
麦穗张大了嘴:“三个?那凶手岂不是一群人?”
“不是一群人。是一个团伙。”汤元的眼神变得幽深,“这个团伙里,有人会做面,有人会下毒,有人会动刀,有人会善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三坨剩下的面,忽然笑了。
“有意思。这个团伙,不是一个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而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人组织。”
陆长弓的手按在炼柄上。
“大人,您是,西厂养了一群杀手?”
“不是西厂养的。是有人养的。西厂只是借给他用。”汤元转过身,看着陆长弓,“老陆,你去查一个人。”
“谁?”
“陈虎。”
“陈虎不是西厂的番子吗?”
“对。但陈虎这个名字,可能不是真名。你去查西厂所有姓陈的千户、百户,查他们的籍贯、履历、升迁记录。我要知道——这个陈虎,到底是谁。”
陆长弓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汤元叫住他,“吃完面再走。”
他从锅里捞出三碗面,摆在石桌上。一碗清汤面,一碗饸饹,一碗绿豆粉面。
“一起吃。边吃边想。”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饸饹面,吸溜了一口。
麦穗端起绿豆粉面,吃了一口,皱起眉头:“这个面有股怪味。”
“绿豆粉的味道。”汤元端起自己的清汤面,“你吃不惯。老陆,饸饹怎么样?”
“咸了。”陆长弓面无表情地。
汤元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刁。”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面,吃得很安静。
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灶台上升起来,飘过院墙,散在风里。
汤元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忽然了一句:“老陆,你,孙德茂还活着吗?”
陆长弓放下筷子:“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价值。他知道曹少钦的事,他知道周文远和陈三的事,他手里还有半页没烧完的账册。西厂要的是他嘴里的东西,不是他的命。”
“那他老婆孩子呢?”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不好。”
汤元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刷得锃亮的铁锅。
锅里映着他的脸,瘦削、疲惫,但眼睛很亮。
“救他。”汤元,“不管他在哪,救他出来。他是这个案子的最后一环。只有他活着,才能指认陈虎,才能指认曹少钦,才能让那封信——变成铁证。”
【贰·茶叶里的刀】
辰时三刻,顺府衙门。
汤元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差点被里面的味道熏出来。
白鹤鸣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两尺高的案卷,旁边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壶底,像一堆腐烂的水草。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乱得像鸡窝。
“白兄,你一夜没睡?”汤元走进去,把窗户推开。
“睡了半个时辰。”白鹤鸣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把兵部、户部、刑部近三年的案卷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近三年,兵部经手的军饷一共丢了五次。前四次都追回来了,只有这一次——三万两,一分没追回。”白鹤鸣推了推眼镜,“前四次负责追查的都是刑部,只有这一次,是西厂主动接过去的。”
汤元皱眉:“西厂主动接的?”
“对。兵部刚上报军饷被劫,西厂第二就派人去了。他们查了三,结论是——山匪所为,查无实据,草草结案。”白鹤鸣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西厂的结案文书。你看署名。”
汤元接过纸,看了一眼。
结案文书末尾,签着三个字——“曹少钦”。
又是曹少钦。
“所以西厂从一开始就知道军饷案的真相。”汤元把纸放下,“他们不是去查案的,他们是去——善后的。帮赵信把案子压下来。”
白鹤鸣点头:“对。赵信、周文远、陈三,三个人洗钱,西厂帮他们压案。作为交换,赵信要把手里的一部分银子上交给西厂。但后来分赃不均,赵信没给够,曹少钦就杀了他们灭口。”
汤元在屋子里踱步,踩得地板嘎吱嘎吱响。
“不对。”他忽然停下来,“如果曹少钦要灭口,为什么等到现在?军饷案是上个月的事,他早就可以杀了周文远和陈三。为什么拖到三月初五才动手?”
白鹤鸣想了想:“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谁?”
“不知道。但结案文书上有个细节——西厂查军饷案的时候,带队的人不是曹少钦,是另一个人。曹少钦只是最后签了字。”
汤元的眼睛眯了起来:“带队的人是谁?”
白鹤鸣翻了翻案卷,找出一张纸:“西厂百户,刘全。”
刘全。
一个陌生的名字。
“刘全是什么人?”
“西厂百户,从六品。山西大同人,成化八年入西厂,干了六年,一直是个百户,没升过。”白鹤鸣翻了翻案卷,“他跟曹少钦的关系——没有记载。”
“没有记载就是有问题。”汤元想了想,“老陆去查陈虎了,你帮我查刘全。查他的履历、升迁、关系网。我要知道他跟赵信、跟孙德茂有没有往来。”
白鹤鸣点头:“好。”
汤元走到桌前,看见白鹤鸣那壶凉茶,端起来闻了闻。
“龙井?”
“嗯。今年的新茶,刘瑾送的。”
汤元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泡太久了,苦了。”
白鹤鸣苦笑:“我哪有心思喝茶。”
汤元把茶壶放下,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衙役正在搬东西,吵吵嚷嚷的。远处,顺府尹的轿子从门口经过,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朝汤元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府尹大人好像不太高兴。”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汤元转过身,忽然看见白鹤鸣的案卷堆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孙德茂之妻王氏,娘家在通州张家湾。三月初十曾回娘家,当夜失踪。”
“白兄,这个哪来的?”
白鹤鸣看了一眼:“从孙德茂家的街坊那里问来的。王氏三月初十下午回了趟娘家,想接她娘来京城住几。但当晚上她就没回婆家,第二一早,她娘家人去孙德茂家找她,发现一家三口都不见了。”
“三月初十。赵信死的同一。”汤元把纸条收好,“王氏回娘家,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不好。”
汤元想了想,忽然笑了:“有意思。三月初十,孙德茂在兵部大牢里煮面,王氏回了娘家,赵信死在牢里,西厂的人出现在现场。同一,四件事。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局。”
“什么局?”
“调虎离山。”汤元,“王氏回娘家,是为了把孙德茂支开。她不在家,孙德茂才能安心去大牢。但孙德茂没想到,他去大牢的路上,或者他在大牢里的时候,有人去了他家,把他老婆孩子抓走了。”
麦穗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是——王氏被抓,跟孙德茂去大牢是同一个计划?”
“对。有人同时做了两件事——让孙德茂去大牢,同时抓走他老婆孩子。等孙德茂从大牢回来,发现家里没人,他就慌了。他不敢报官,因为他知道报官会暴露自己。他只能跑。但他往哪跑?他跑不掉。他只能听那个饶话。”
“那个人是谁?”
“曹少钦。”汤元,“或者曹少钦手下的人。”
白鹤鸣推了推眼镜:“那孙德茂现在在哪?”
“在曹少钦手里。但曹少钦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汤元走到门口,看着上的太阳,“曹少钦要的是孙德茂嘴里的东西——那半页没烧完的账册上写了什么。等孙德茂开口了,他的死期就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
“抢在曹少钦之前找到孙德茂。”汤元转过身,“白兄,你在刑部有人,能不能查到西厂最近有没有动用过什么秘密关押点?”
白鹤鸣想了想:“刑部跟西厂不共事,但刑部有个老吏员,以前在西厂干过。他可能知道一些内幕。”
“谁?”
“老孙头。刑部档房的书吏,今年六十多了,成化初年就在西厂当差,后来被排挤出来的。他知道西厂所有的秘密关押点。”
汤元眼睛一亮:“帮我约他。今下午,烟雨楼。我请他吃面。”
【叁·茶楼里的刀】
午时三刻,城南烟雨楼。
柳如烟今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看起来比平时素净了许多。她亲自端着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三碗面、一壶茶、四碟菜。
“大人,您的贵客到了吗?”
“快了。”汤元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白兄老孙头喜欢吃炸酱面,你做了吗?”
“做了。用的是五花肉,切的丁,炸了半个时辰。”柳如烟把面摆好,“保证他吃完还想吃。”
汤元笑了:“柳老板,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柳如烟脸微微红了一下:“大人过奖。”
麦穗蹲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面,边吃边嘟囔:“柳姐姐每次见大人都脸红,肯定有问题。”
汤元假装没听见。柳如烟假装没听见。麦穗嘻嘻一笑,埋头吃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白鹤鸣先上来,后面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埋在土里的珠子。他走路有点瘸,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夹着一本旧账册。
“孙老,请坐。”汤元站起来,拱了拱手。
老孙头打量了汤元一眼,笑了:“你就是汤三碗?听白大人过你。你会破案,会吃面,还会吹牛。”
汤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兄,你在背后这么我?”
白鹤鸣面不改色:“陈述事实。”
老孙头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炸酱面,闻了闻,眼睛眯了起来:“好面。烟雨楼的炸酱面,京城一绝。我吃了二十年,还是这个味道。”
他吸溜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汤大人,你请我吃面,不是白吃的。吧,你想问什么?”
汤元也不拐弯抹角:“孙老,您在西厂干过,您知道西厂的秘密关押点吗?”
老孙头的笑容收了一瞬,又恢复了。
“西厂的秘密关押点,不止一个。我知道的,有三个。”
“哪三个?”
老孙头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掰:“第一个,城北,柳沟胡同,一个三进的院子,表面上是个绸缎庄,实际上是西厂关人审饶地方。第二个,城南,护国寺后面的地窖,原来是个冰窖,西厂改成了牢房。第三个——”他顿了顿,“在皇宫里。”
汤元的手顿了一下:“皇宫里?”
“对。西厂提督的衙门就在皇宫西边,衙门下面有个地牢。那是关重犯的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汤元沉默了片刻:“这三个地方,最近有没有关过人?”
老孙头想了想:“柳沟胡同那个,去年就关了,没人进出。护国寺那个,上个月有人进去过——我有个徒弟,在西厂当差,他跟我,上个月底,护国寺那边半夜有动静,有人被押进去了。”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看见押送的人穿着黑色飞鱼服,腰里别着绣春刀。”老孙头顿了顿,“是西厂千户级别的人。”
汤元和陆长弓对视一眼。
千户级别。陈虎就是千户。
“孙老,您知不知道西厂有个叫陈虎的千户?”
老孙头皱了皱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在西厂干了二十年,没听过这个人。”
汤元的瞳孔猛地收缩。
“您确定?”
“确定。西厂千户一共就八个,我都认识。张彪、李威、王铁柱、赵大勇、刘全、马德胜、周庆、宋文。没有叫陈虎的。”老孙头端起面碗,吸溜了一口,“陈虎这个名儿,我头回听。”
汤元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拳头。
陈虎不是真名。
从一开始,陈虎就是一个假名字。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西厂腰牌上的“陈虎”是谁?是谁用了这个假名字?那块腰牌又是谁的?
“孙老,您的那八个千户里,有谁右手虎口有疤?”
老孙头想了想:“刘全。刘全右手虎口有个疤,是他时候被烫的。这事儿西厂的人都知道。”
汤元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撞翻了,面碗晃了晃,汤洒了出来。
陆长弓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麦穗吓得差点把面碗扔了:“大人,怎么了?”
汤元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卖材、卖布的、卖糖葫芦的,热闹得很。但在热闹的人群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对面的茶楼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却一直盯着烟雨楼的方向。
那个人,右手虎口上,有一个圆形的疤。
刘全。
刘全就是陈虎。
刘全就是那个杀了周文远的人。
刘全就是那个在兵部大牢里杀了赵信的人。
汤元转过身,看着陆长弓:“老陆,对面茶楼门口,灰色长衫,右手虎口有疤。就是他。”
陆长弓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我出去。”
“不。”汤元按住他的胳膊,“他敢来,明他手里有底牌。我们动他,反而打草惊蛇。先让他走,跟上去,看他去哪。”
陆长弓点头,转身下楼。
汤元回到桌前,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清汤面,吸溜了一口。
老孙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不清的光:“汤大人,你查出什么了?”
汤元放下碗,笑了:“查出来了。这个案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假的。”
“什么?”
“陈虎是假的。孙德茂是假的。周文远是假的。陈三是假的。连赵信都是假的。”汤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刘全消失的方向,“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有人写了剧本,安排了角色,让我们按照他写的剧本走。”
白鹤鸣皱眉:“谁写的剧本?”
汤元转过身,看着白鹤鸣,一字一句地:“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我们设的局。”
【肆·局中局】
未时,柳叶胡同。
汤元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四样东西:
第一样,周文远指甲缝里的面渣化验单。
第二样,陈三灶台上的那袋面粉的检验报告。
第三样,赵信牢房里那碗面的碗底残渣。
第四样,曹少钦的亲笔信。
他把这四样东西排成一排,从左到右,看了又看。
麦穗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白鹤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陆长弓推门进来:“跟丢了。刘全进了护国寺后面的巷子,不见了。”
“护国寺。”汤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老孙头的第二个关押点。”
“他进去了,没出来。”
“那就是进去了。”汤元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护国寺后面有个冰窖,西厂改成了牢房。孙德茂很可能关在那里。”
白鹤鸣抬起头:“那我们今晚去救人?”
“不。今晚不去。”汤元摇头,“今晚去,等于告诉西厂——我们知道那个地方了。他们就会把人转移走。我们要等一个时机,等他们放松警惕。”
“什么时候?”
“明。三期限的最后一。”汤元的眼神变得锋利,“曹少钦三期限,明下午就是最后时限。他一定会在这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清理干净——包括孙德茂。我们要抢在他清理之前,把孙德茂救出来。”
他走回石桌旁,看着那四样东西,忽然笑了。
“白兄,你把案卷再翻一遍,找一个人。”
“谁?”
“周文远的妻子。”
白鹤鸣愣了一下:“查她干什么?”
“周文远死了,他的遗物在谁手里?他的账本、信件、银票,都在谁手里?他老婆。”汤元坐下来,“周文远是户部主事,他不可能把所有的账都放在衙门里。他家里一定还有一份。他老婆一定知道什么。”
白鹤鸣点头:“好,我去查。”
“老陆,你去盯着护国寺。别进去,就在外面盯着。看谁进出,什么时辰进出,记下来。”
陆长弓点头,转身走了。
麦穗举手:“大人,那我呢?”
“你——”汤元想了想,“你去帮我买一斤绿豆粉面。城南刘记的。”
麦穗眨巴眼睛:“买面干啥?”
“煮面。”汤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早上,我要煮一碗绿豆粉面,亲自尝一尝。”
【伍·棋子面】
申时,沈针的验尸房。
沈针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用镊子从一只死老鼠身上夹什么。看见汤元进来,头也不抬:“又来蹭验尸?”
“不是蹭。”汤元把一张纸递过去,“帮我验个东西。”
沈针接过纸,上面画着一个图案——一个方形的面片,边长约一寸,上面有压痕。
“这是什么?”
“棋子面。我查了《居家必用事类全集》,里面记载了一种‘棋子面’——把面擀成薄片,切成方形的棋子大,蒸熟阴干,可以久藏。”汤元指着图纸上的压痕,“这个压痕,是模具压的。周文远指甲缝里的面渣,不是普通的手擀面,是这种棋子面。”
沈针放下镊子,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你是,有人用棋子面下毒?”
“对。棋子面可以久藏,可以提前做好,随身带着。凶手不需要在案发现场做面,只需要把提前做好的棋子面煮熟就校”汤元的眼神亮了起来,“而且棋子面有一个特点——蒸熟阴干之后,表面会有一层细粉。周文远指甲缝里的面渣,就是这层细粉。”
沈针想了想:“如果是蒸熟过的面,验出来的成分会跟生面不一样。我重新验一遍。”
“好。”
汤元转身要走,沈针叫住他:“汤大人。”
“嗯?”
“你查这个案子,查了几了?”
“五。”
“五死了四个人。”沈针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想死几个?”
汤元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个都不想。所以我得快点查完。”
沈针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验那只死老鼠。
汤元走出验尸房,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西边的空染成一片血红,像一碗泼聊辣油。
麦穗抱着一个纸包跑过来:“大人,绿豆粉面买回来了!刘记的!老板他们家绿豆粉面是秘方,掺了榆皮面,筋道得很!”
汤元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面粉,闻着一股清香。
他抓了一把,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味道——”他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大人?”
汤元没有回答。他把面粉包好,快步走回院,生火,和面,擀面,切面。
绿豆粉面掺了榆皮面,和出来的面团发硬,揉起来很费劲。他揉了一盏茶的功夫,面团才光滑。
他把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下锅煮熟,捞出来,浇上骨汤,撒上一把葱花。
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麦穗在旁边等着:“怎么样大人?”
汤元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煮面的水。
“麦穗,你来尝尝。”
麦穗接过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筋道!”
“对。筋道。比普通白面筋道。”汤元转过身,“但周文远指甲缝里的面渣,不是这种筋道的口福沈针,面渣在显微镜下看,颗粒很粗,不像细磨的面粉。”
麦穗愣了:“那是什么?”
“是——粗磨的。不是精磨的绿豆粉,是粗磨的。”汤元在院子里踱步,“粗磨的绿豆粉,颗粒大,做出来的面口感粗糙。一般人家不会用这种粉做面,因为不好吃。谁会吃口感粗糙的面?”
麦穗想了想:“穷人?”
“对。吃不起精面粉的人。”汤元停下来,“但周文远是户部主事,他吃得起精面。凶手为什么用粗粉给他做面?”
“因为凶手只有粗粉?”
“或者——”汤元的眼睛眯了起来,“凶手不是用绿豆粉掺白面,而是用绿豆粉掺了别的东西。沈针验出来的不是绿豆粉,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拿起那包绿豆粉面,看了看,忽然笑了。
“麦穗,你去告诉沈针,让他验一下周文远指甲缝里的面渣,到底是什么。不是绿豆粉,而是别的。跟绿豆粉长得很像的——东西。”
麦穗一脸茫然,但还是点头跑了。
汤元站在院子里,看着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个巨大的面碗。
他看着那个“面碗”,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从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面渣里掺了绿豆粉。但如果不是绿豆粉呢?如果是别的东西呢?那这个案子,就要从头翻一遍了。”
【陆·午夜惊魂】
亥时,柳叶胡同。
汤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得到的信息:刘全就是陈虎,孙德茂关在护国寺,棋子面可以久藏,周文远指甲缝里的面渣可能不是绿豆粉……
他想得出神,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啪嗒。”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霖上。
汤元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匕首。
匕首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樱
“谁?”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如水。
灶台上,那口锅被翻了过来,锅盖扔在地上。
一个人影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那个人正在翻他的面缸。
汤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看了看四周,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擀面杖,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个人影猛地转过头。
斗笠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右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汤大人。”那个人笑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家的面,味道不错。”
汤元握紧擀面杖,手心全是汗:“你是谁?”
“你一直在找我。”那个人从面缸里抓了一把面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叫陈虎。”
汤元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虎。西厂千户。真名刘全。右脸有疤,右手虎口有烫疤。
“你怎么进来的?”汤元问。
“翻墙。”刘全笑了,“你家院墙太矮了。”
“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送个信。”刘全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汤元接住,是一个纸团。
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期限已到。明午时,护国寺。来,则孙德茂活。不来,则孙德茂死。你选。——曹。”
汤元把纸团攥紧,看着刘全。
“曹少钦呢?他怎么不自己来?”
“曹公公忙。”刘全把面缸的盖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汤大人,明的面,你自己煮。我就不陪你吃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汤元叫住他。
刘全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文远,是你杀的?”
刘全沉默了片刻,笑了:“是。用刀。一刀砍下头。干净利落。”
“陈三呢?”
“不是我。是孙德茂。他只敢下毒,不敢动刀。”刘全转过身,看着汤元,眼睛里有一种不清的光,“汤大人,你查案查得很细。但查得太细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刘全走到墙边,翻身就要上墙。
“等等。”汤元又喊了一声。
刘全一条腿已经跨上了墙头,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什么事?”
“你右手虎口的烫疤,是不是真的?”
刘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德茂右手虎口也有一个烫疤。两个疤,位置一样,大一样。这不是巧合。”汤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们两个的疤,是同一个人烫的。谁烫的?曹少钦?”
刘全的脸色变了。
“你胡!”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跟孙德茂不认识!疤是我时候自己烫的!”
“是吗?”汤元笑了,“那为什么孙德茂也是时候烫的?两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大,同一个理由。你们俩,是不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刘全盯着汤元看了很久,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然后他翻过墙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汤元站在原地,握着擀面杖,心跳如鼓。
麦穗从屋里跑出来,脸煞白:“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汤元把擀面杖放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麦穗,你去把陆长弓叫回来。今晚不出去了,守在家里。”
“好!”麦穗撒腿就跑。
汤元走到灶台边,把倒扣的锅翻过来,放好锅盖,把面缸的盖子盖好。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面粉——刘全刚才抓了一把,洒了一些在地上。
面粉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汤元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白面。”他自言自语,“这是——砒霜。”
他猛地站起来,看着面缸。
面缸里的面粉,被人换了。
换成了砒霜。
刘全刚才抓了一把砒霜放在鼻子底下闻,不是因为他变态,而是因为他知道那是砒霜。他在——炫耀。他在告诉汤元:我能进你家,我能换你的面,我能随时要你的命。
汤元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走到面缸前,掀开盖子,里面的面粉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光。
砒霜。整整一缸。
如果他明早上用这缸“面”煮了面,吃了,现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好手段。”汤元把盖子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曹少钦,你够狠。”
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面碗。
但那个面碗里装着的,不是面,是毒。
汤元看着那个“毒碗”,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想毒死我?那就来吧。看看是你的毒快,还是我的面快。”
【柒·黎明前的面】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三,寅时。
还没亮。
汤元坐在灶台边,面前是一缸砒霜。
他没有睡。他坐在那里,想了整整一夜。
麦穗裹着被子缩在门槛上,睡着了。陆长弓坐在屋顶上,手按在刀柄上,一晚上没动。白鹤鸣趴在石桌上,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大明律》,眼镜歪在脸上。
汤元站起来,走到面缸前,用勺子舀了一勺砒霜,放在碗里。
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砒霜,无色无味。”他自言自语,“但刘全‘你家的面味道不错’,明他吃的不是砒霜,是真正的面粉。他抓了一把砒霜,但他‘味道不错’——为什么?因为他嘴里没有味觉?还是因为他吃的根本就不是这一缸?”
他想了想,走到厨房后面的柴房,翻开柴堆,从最里面找出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面粉。他前买的,放在柴房里忘了拿。
他抓了一把,闻了闻。没有酸味。是真正的面粉。
“所以面缸里的砒霜,是昨白换的。有人趁我不在家,进了院子,把面缸里的面粉换成了砒霜。”汤元把布袋抱出来,“昨白谁来过?”
麦穗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昨白……刘老板来过。就是刘瑾刘公公。”
汤元的手顿了一下:“刘瑾来过?什么时候?”
“午时。您去烟雨楼见老孙头的时候。刘公公来送兵部批文,赵信的提审批文办好了。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走了。”
汤元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进厨房了吗?”
麦穗想了想:“好像……去了。他想看看大人平时用的灶台,‘汤老弟的灶台一定跟别人不一样’。他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就走了。”
汤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让麦穗打了个哆嗦。
“有意思。真有意思。”汤元把布袋放下,“刘瑾换的砒霜。”
麦穗张大了嘴:“刘公公?他为什么?他可是您的朋友!”
“朋友?”汤元笑了,“这个案子里,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我现在分不清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和面。
用柴房里那袋真正的面粉,和了一团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
水开了,下面,煮熟,捞出来,浇上骨汤,撒上葱花。
他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的际。
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像一碗清汤面上浮着的蛋清。
汤元吸溜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麦穗。”
“在!”
“你今去办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去烟雨楼告诉柳如烟,今中午我不去了。我有事。”
“第二呢?”
“第二,去刑部找白鹤鸣,告诉他——刘全和陈虎是同一个人,让他把证据整理好。明一早,送到三司。”
“第三呢?”
“第三——”汤元把碗放下,“去护国寺。告诉曹少钦,午时,我去。面,我自带。”
麦穗瞪大了眼睛:“大人,您真的要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汤元笑了,“但不去,孙德茂就死了。他死了,这个案子就永远查不清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汤元把面碗端起来,三口扒完,放下碗,擦了嘴,“我汤三碗这辈子,还没怕过谁。曹少钦想请我喝茶,我去。他想请我吃面,我自带。他想杀我——来试试。”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那把擀面杖,在手里掂拎。
“老陆。”
陆长弓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
“明午时,护国寺。你在暗处,我在明处。如果我倒了,你把孙德茂带出来。如果我站不起来了——”汤元顿了顿,“帮我收尸。”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了一句:“你不会倒。”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吃完面。”
汤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明明是在安慰人,得跟骂人似的。”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了。
汤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麦穗站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
汤元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哭。哭什么?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吃面。”
麦穗抹了一把眼泪:“大人,您骗人。护国寺哪有面吃。”
“我带了。”汤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把干面条,“我自己煮。自己的面,自己放心。”
他把油纸包放回怀里,走到灶台边,看着那缸砒霜。
月光照在砒霜上,白得刺眼。
汤元看着那缸“面”,笑了。
“曹少钦,你送我砒霜,我送你一碗清汤面。你请我赴死,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亮了。
东方的际,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第一缕阳光洒在院里。
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
面缸里的砒霜还在泛着白光。
汤元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擀面杖,腰里别着那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找回来的,刘全没拿走。
他看着上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今,该收网了。”
但收的不是鱼。
收的是——命。
【第05集·完】
【下集预告】
第06集——《护国寺的面局》
午时,护国寺。
汤元一个人走进了西厂的秘密关押点。身后没有陆长弓,没有白鹤鸣,只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把干面条。
曹少钦坐在冰窖改成的牢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碗面。他请汤元吃面,汤元:“不吃。我带了。自己的面,自己放心。”
两个人,两碗面,一场生死局。
孙德茂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看见汤元,喊了一声:“汤大人,救我!”
刘全站在曹少钦身后,右手虎口的烫疤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汤元坐下来,拿出自己的干面条,问曹少钦:“借个锅。”
曹少钦笑了:“汤大人,你真不怕死?”
汤元:“怕。但怕也要吃面。不吃面,脑子不转。脑子不转,就真的死了。”
他开始煮面。一边煮,一边。
周文远的死,陈三的死,赵信的死。
棋子面,绿豆粉,砒霜。
刘全,孙德茂,曹少钦。
他把所有的线索一条一条出来,像在下一盘棋。
曹少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汤元最后的一句话,让曹少钦彻底崩溃了——
“曹公公,你写的信,是假的。你故意写的,对吗?因为你根本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那个让你写这封信的人。”
曹少钦的手开始发抖。
“谁?”汤元问,“是谁让你写的?”
曹少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拔出炼。
陆长弓从暗处冲了出来。
护国寺的地下,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敬请期待第06集——《护国寺的面局》。
【作者有话】
第五集,案子没有结。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方向——这个案子背后,还有一个人。
刘瑾。司礼监掌印太监,正四品,皇上面前的红人。汤元的“第三个好朋友”。他帮汤元弄了兵部批文,他送了汤元龙井茶,他去过汤元家的厨房——然后面缸里的面粉就变成了砒霜。
是巧合吗?汤元不知道。但他开始怀疑了。
这个案子里,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他现在分不清了。
第五集的节奏比前几集更紧:刘全现身、面缸被换砒霜、护国寺约见、刘瑾的疑点——一波接一波,悬念迭起。
汤元的人物弧光在这一集更加鲜明:他聪明,但不神;他勇敢,但不莽撞;他会害怕,但不会退缩。
“怕。但怕也要吃面。不吃面,脑子不转。脑子不转,就真的死了。”
这就是汤三碗——一个用面来思考、用面来战斗的人。
下一集,护国寺,终极对决。汤元到底能不能活着出来?孙德茂能不能被救出来?刘瑾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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