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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面中局,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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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集 面中局,局中人

【前情回顾】

丰启十四年,三月初十。

汤元靠三碗面想通了关键——周文远和陈三的死是两个人下的手。提审押运官赵信,撕开军饷被劫真相:三万两白银被赵信私吞,通过户部主事周文远、粮商陈三洗成银票。但赵信不是杀人凶手,他在牢里。

当夜,赵信死在兵部大牢里。死因:一碗炸酱面,毒是鹤顶红。

兵部大牢的厨房有被用过痕迹,灶台还是热的。牢头和守卫都没看见外人进来。

汤元在厨房灰堆里找到一个碎碗,碗底影兵”字编号。同时,柳如烟提供线索:兵部员外郎孙德茂,右手虎口有圆形烫疤,主管大牢后勤,常来烟雨楼吃炸酱面。

汤元让陆长弓去查孙德茂,让白鹤鸣整理案卷,自己则带着那块西厂番子掉落的腰牌,三更半夜去见了西厂曹少钦。

曹少钦笑容可掬,但话里藏刀:“汤大人,查案可以,别查太深。”

汤元放下腰牌,给了三期限。

案子到了最要紧的关口——赵信一死,人证断了。但物证还在,孙德茂是最大嫌疑人。可孙德茂背后有没有人?西厂到底扮演什么角色?那块腰牌的主人“陈虎”是真是假?

第四集,拉开帷幕。

---

【壹·孙德茂不见了】

三月十一,辰时。

汤元一夜没怎么睡,刚亮就爬起来了。他今没有煮面,而是把灶台上那口铁锅刷了三遍,刷得锃亮,然后倒扣在灶台上,像一顶铁帽子。

麦穗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倒扣的锅,愣了一下:“大人,您这是……给灶台戴帽子?”

“不是。”汤元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为什么要刷锅?”

“因为刷锅的时候不用动脑子,脑子可以空出来想别的事。”汤元蹲下来,看着那口倒扣的锅,“麦穗,你,一个人杀了两个人,又在牢里杀邻三个人,他应该是很谨慎的人。可孙德茂——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把碎碗留在厨房灰堆里?”

麦穗想了想:“因为他来不及处理?”

“对。来不及。为什么来不及?因为有人来了。谁来了?”汤元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三月初十亥时,孙德茂在兵部大牢厨房里煮面。他刚把面端给赵信,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听见外面有动静。他躲起来,看见一个人进了赵信的牢房。那个人走了以后,赵信死了。孙德茂慌了,没来得及处理碎碗就跑了。”

麦穗眨巴眼睛:“大人,您这是……在替孙德茂辩解?”

“不是辩解,是还原。”汤元停下脚步,“孙德茂赵信不是他杀的,是那个西厂的人杀的。如果他的是真话,那孙德茂就只杀了周文远和陈三,没杀赵信。那他就不是三桩命案的主犯,而是两桩。”

麦穗掰着手指头:“那他也是杀人犯啊。”

“对,他是杀人犯。但杀两个人跟杀三个人,性质不一样。更重要的是——”汤元的眼神沉下来,“如果赵信是西厂的人杀的,那西厂为什么要杀赵信?赵信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西厂冒险在兵部大牢里动手?”

院门被推开了。

陆长弓大步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面瘫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拍——汤元知道,这是出事了。

“孙德茂不见了。”陆长弓。

汤元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见了?什么意思?”

“今一早我去他家,门开着,屋里没人。灶台是凉的,床铺是乱的,地上有一摊水渍。”陆长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汤元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查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故意掩盖笔迹。

汤元看着纸条,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麦穗看见那个笑容,打了个哆嗦。

“老陆,你怎么看?”汤元把纸条递回去。

“两种可能。第一,孙德茂畏罪潜逃。第二,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他——灭口。”陆长弓顿了顿,“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凶多吉少。”

“对。”汤元走到灶台边,把那口倒扣的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的黑灰,“孙德茂是兵部员外郎,从五品,有家有业。他要跑,不可能什么都不带。你床铺是乱的,明他走得很匆忙,不是自己收拾行李走的,而是被人带走的。”

“或者是被人追走的。”陆长弓。

“查。”汤元把锅放回灶台上,“查孙德茂昨离开兵部大牢以后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查他家里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丢没丢东西。查他的家人——他有老婆孩子吗?”

“樱老婆王氏,儿子孙宝,今年七岁。都不在家。”

汤元的眼睛眯了起来:“都不在家?一家人一起消失了?”

“对。”

“那就不是畏罪潜逃了。”白鹤鸣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案卷,推了推眼镜:“畏罪潜逃的人,通常不会带着老婆孩子一起跑。带着家跑不快,容易被追上。而且孙德茂在京城有房产有田产,他一跑,这些全充公。他舍得?”

“所以他不是跑,是被人抓走了。”汤元,“抓走他一家三口,是为了逼他闭嘴。他如果敢出真相,家人就没命。”

陆长弓把手按在刀柄上:“追。”

“追不上了。”汤元摇头,“人已经消失了一整夜,现在要么在城外的某个土坑里,要么在某个地窖里。但是——我们可以找。”

“怎么找?”

“孙德茂是兵部的人,他认识的人都在兵部、刑部、顺府这一圈。能把他一家三口从家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不留痕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汤元转身看着白鹤鸣,“白兄,兵部大牢的守卫名单查了吗?”

“查了。”白鹤鸣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一共十二个守卫,三个牢头,两个厨子,一个管后勤的——就是孙德茂自己。我把每个饶籍贯、年龄、长相、右手虎口都查了一遍。”

“结果呢?”

“右手虎口有圆形烫疤的,只有孙德茂一个人。”

汤元皱了皱眉:“那陈三买面的刘记面铺,老板买面的人右手虎口有烫疤,那个人不是孙德茂?”

“也可能是孙德茂化了妆。”白鹤鸣,“烫疤是永久性的,化妆遮不住。”

汤元想了想,摇头:“不对。如果孙德茂是杀周文远和陈三的凶手,他去刘记面铺买面,应该会戴手套或者遮住那个疤。他没那么蠢,露着一个明显的特征去犯罪。除非——”

“除非那个买面的人,故意露出烫疤,让我们查到孙德茂。”陆长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汤元慢慢转过身,看着陆长弓,眼睛里有一种光:“老陆,你再一遍。”

“除非那个买面的人,故意露出烫疤,让我们查到孙德茂。”

汤元一拍大腿:“对!就是故意的!有人想让我们查孙德茂,把孙德茂当成替罪羊!真正的凶手,不是孙德茂,而是那个——露疤的人!”

麦穗张大了嘴:“大人,您是……孙德茂是被陷害的?”

“不,孙德茂肯定参与了洗钱,也肯定杀了人。但他可能只杀了一个,另一个是别人杀的。而且——”汤元走到石桌旁坐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你们想想,周文远死的时候,头身分离,用的是刀。陈三死的时候,是中毒,用的是鹤顶红。两种杀人手法,一个人很难同时精通。孙德茂是文官,他会用刀砍人头?他有力气吗?”

白鹤鸣推了推眼镜:“孙德茂的体格,中等偏瘦,文官出身,确实不像能一刀砍下人头的人。”

“所以,动刀的那个人,不是孙德茂。下毒的那个人,才是孙德茂。”汤元站起来,“周文远是被刀杀的,陈三和赵信是被毒杀的。孙德茂只会下毒,不会动刀。那动刀的人是谁?”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那个买面露疤的人。”

“对。那个人买面,故意露出烫疤,让我们查到孙德茂。他自己则用刀杀了周文远。然后孙德茂用毒杀了陈三。两个人,分工明确,手法互补。”汤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但赵信呢?赵信是被毒杀的。孙德茂自己没杀赵信,他看见一个西厂的人进了牢房。如果他的是真的,那毒杀赵信的是西厂的人。西厂的人也会下毒?”

白鹤鸣皱眉:“西厂番子擅长的是刑讯、跟踪、暗杀,下毒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会下毒不稀奇。”

“稀奇的是——毒的种类。”汤元伸出三根手指,“周文远体内是鹤顶红+曼陀罗,陈三体内是鹤顶红+乌头,赵信体内呢?沈针还没出验尸报告。但我在牢房里闻到的苦杏仁味,是鹤顶红。三个人,都是鹤顶红。同一种毒,同一个来源。”

他停下来,看着院门口那亩绿油油的韭菜,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老陆,你,一个人同时买三份同样的毒药,会不会被查出来?”

“会。京城的药材铺,鹤顶红是管制药材,买的人要登记。”

“所以凶手不会在同一家铺子买三次。他会在三家不同的铺子买,或者——”汤元顿了顿,“他根本不用买。他可以从西厂的库房里拿。”

院子里又安静了。

陆长弓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白鹤鸣合上案卷,声音很沉:“汤大人,你在暗示西厂是毒药的来源。”

“不是暗示,是推理。”汤元站起来,“西厂的人杀了赵信,用的是鹤顶红。西厂的人有刀,可以杀周文远。西厂的人能调动人手,可以在兵部大牢里来去自如。西厂的人能让孙德茂一家三口一夜之间消失。西厂的人能让曹少钦给我三破案期限——三,不是帮我们破案,是逼我们快速结案,然后把案子接过去,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麦穗咽了口唾沫:“大人,您这是要跟西厂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汤元笑了,“是查案。查案就要查到底。不管查到谁头上,都得查。”

白鹤鸣看了他一眼,没话。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去查西厂的药材库。”

“不,你去查另一个人。”汤元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块从兵部大牢灰堆里捡回来的碎碗碎片,“这个碗的编号是‘兵十七’。白兄,兵部大牢的碗,每个都有编号,归谁管?”

白鹤鸣翻了翻案卷:“归兵部员外郎孙德茂管。他是管后勤的,所有餐具、被褥、灯油都是他负责。”

“所以孙德茂少了碗,他应该知道。但他没有上报,为什么?因为他怕上报了会暴露有人进过厨房。所以他把碎碗藏在了灰堆里,以为不会被发现。”汤元把碎碗碎片放下,“但现在,孙德茂不见了。他的家人也不见了。谁最有可能抓走他们?”

“西厂。”陆长弓。

“对。西厂要灭口。但灭口之前,他们会先审问孙德茂,问出同伙、问出银票的下落、问出周文远和陈三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证据。”汤元的眼神变得锋利,“所以孙德茂现在还活着。他老婆孩子也还活着。西厂要用他们当人质,逼孙德茂开口。”

白鹤鸣站起来:“那我们要抢在西厂之前找到孙德茂。”

“怎么找?”麦穗问。

汤元看着院门口那亩韭菜,忽然笑了:“孙德茂是兵部的人,他知道西厂的手段。如果他被西厂抓了,他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他知道我们会来找他。”

“什么线索?”麦穗眨巴眼睛。

“面。”汤元,“孙德茂最喜欢吃面。他如果被关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想办法吃面。不是因为他爱吃,而是因为——面是他唯一能跟我们联系的方式。”

陆长弓皱了皱眉:“他都被关起来了,怎么吃面?谁会给他做面?”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汤元转身看着白鹤鸣,“白兄,你去查京城所有面馆、面摊,今早上有没有接到过外送的订单?送到什么地方?谁订的?”

白鹤鸣推了推眼镜:“好。”

“老陆,你去查孙德茂家的水渍。地上有一摊水渍,明有人带水进来,或者——有人从井里打水。孙德茂家有没有井?”

“樱后院有一口井。”

“查那口井。看看井里有没有东西。”

陆长弓点头,转身走了。

汤元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口刷得锃亮的铁锅,忽然对麦穗:“穗儿,你去烟雨楼,告诉柳如烟,中午我不去吃了。但我让她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她打听一下,最近三,有没有人来烟雨楼打听过我——打听我的案子,打听我的习惯,打听我喜欢吃什么面。”

麦穗愣了:“大人,您怀疑有人在监视您?”

“不是怀疑,是肯定。”汤元笑了,“从第一开始,就有人在监视我。我只是不知道是谁。现在,该让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在监视我了。”

---

【贰·水井里的秘密】

巳时三刻,孙德茂家。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在兵部后街的巷子里。院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叶子刚冒芽,嫩绿嫩绿的。

陆长弓已经先到了,正在后院井边蹲着。看见汤元进来,他站起来,指了指井口。

“井里有东西。”

汤元走过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水很清,能看见井底沉着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

“捞上来。”

陆长弓从井房找了一根长竹竿,绑上铁钩,伸下去把油纸包钩了上来。

油纸包用绳子捆着,外面裹了一层蜡,防水。汤元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账册。

翻开账册,第一页写着:“丰启十四年正月,收赵信银二千两,用于打点兵部大牢守卫。”

第二页:“二月,收赵信银三千两,用于掩盖军饷案卷宗。”

第三页:“三月初一,收赵信银八千两,分予周文远四千两,陈三四千两。自留零。”

后面还有十几页,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汤元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半页残纸,上面写着几个字:“西厂陈虎,三月——”

后面没有了。

“陈虎。”汤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是陈虎。孙德茂知道陈虎,还把他记在了账册上。这半页被撕掉了,是谁撕的?孙德茂自己?还是抓他的人?”

陆长弓看着那半页残纸:“撕口不整齐,像是匆忙撕下来的。如果是抓他的人撕的,不会只撕半页,会把整本账册拿走。”

“所以是孙德茂自己撕的。”汤元把账册合上,“他知道自己可能被抓,提前把最重要的那页撕下来,藏在了别处。这本账册扔进井里,是为了不被搜走。”

“最重要的那页,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跟陈虎有关——也许是陈虎的身份,也许是陈虎背后的人。”汤元把账册递给陆长弓,“收好。这是证据。”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孙德茂家的正房,门开着,桌椅歪斜,地上有水渍。他走到水渍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

没有味道。就是普通的水。

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房梁上有一个铁钩,像是挂东西用的。铁钩上有一截断绳。

“这里原来挂着什么?”

陆长弓走过来看了看:“像是一个篮子或者一个筐。绳子被割断了,东西被拿走了。”

汤元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转。床铺很乱,被子掀开着,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有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柜子里原来放的是什么?”

陆长弓蹲下来看了看柜子内侧:“有墨迹。原来放的是文房用具——笔、墨、纸、砚。”

“孙德茂被抓走的时候,连笔墨都带走了?”汤元皱眉,“不对。抓他的人不会让他带笔墨。笔墨是他自己藏的。”

他走到后院,看见墙角有一个佛龛,供着观音像。佛龛前面的香炉里有烧过的纸灰。

汤元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纸灰。

灰烬里有一块没烧完的纸,上面写着半个字——“西”。

又是西。

汤元把纸灰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陆,孙德茂在被抓之前,烧了一些东西。他把最重要的账册扔进井里,把另一部分证据烧了。但他烧得不干净,留下了痕迹。这明什么?”

“明他很着急。”陆长弓。

“对。有人来了,他来不及烧完,只能把没烧的扔进井里,然后把笔墨藏起来,跟着来人走了。”汤元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来人是谁?能让他心甘情愿跟着走,还能带走老婆孩子——明来人用了某种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要么是官府的公文,要么是——他认识的人。”汤元顿了顿,“而且是他不敢反抗的人。”

麦穗从巷口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大人!柳姐姐,昨傍晚,有一个人来烟雨楼,打听您的事!”

汤元转过身:“什么样的人?”

“男的,四十来岁,穿灰色长衫,话带着南方口音。他问柳姐姐,汤大人平时喜欢吃什么面,喜欢在哪家面摊吃,喜欢什么时辰去吃。”

“柳如烟怎么的?”

“柳姐姐,汤大人喜欢吃炸酱面,喜欢在王婆面摊吃,喜欢午时去。那个人听完就走了。”

汤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有意思。有人在摸我的规律。他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他看着麦穗,“穗儿,你今回去告诉柳如烟,让她帮忙留意那个人。如果他再来,想办法套出他的身份。”

麦穗点头:“好。”

陆长弓走过来,低声:“有人摸你的规律,明他们可能要对你动手。”

“不一定。”汤元摇头,“如果要杀我,他们早就杀了。西厂的人杀一个九品主簿,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们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我帮他们查案子,我帮他们找出证据,我帮他们锁定目标——等我把所有线索都查清楚了,他们再杀我灭口,然后拿着我查到的证据去邀功。”

麦穗急了:“那您别查了!”

“不查?不查的话,他们会用另一种方式让我闭嘴。”汤元看了看上的太阳,“现在离曹少钦给的三期限还有一半。明下午之前,我必须把案子的真相查清楚,然后公之于众。只要真相公开了,西厂就不敢杀我——杀我就是簇无银三百两。”

他转身走出院门,大步往巷口走。

陆长弓和麦穗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汤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德茂家的院子。

“老陆,你,孙德茂现在在哪?”

“可能在城西。”陆长弓,“西厂在城西有一个秘密的审讯处,疆听雨轩’。表面上是一个茶楼,实际上是西厂关人审饶地方。”

“你知道地方?”

“知道。”

“好。今晚,我们去听雨轩喝茶。”

---

【叁·听雨轩】

亥时,城西。

听雨轩是一座三层的茶楼,临着护城河,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雨”两个字。楼里有灯,但窗户都关着,听不见人声。

汤元蹲在对面的屋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陆长弓蹲在他旁边,还是一身飞鱼服——他他不习惯穿夜行衣,穿飞鱼服也一样能打。

麦穗没来,被汤元留在家里了。他今晚可能有危险,不让麦穗跟着。麦穗很不高兴,但汤元“你去了谁给我煮明的面”,麦穗就妥协了。

“老陆,你确定这里是西厂的审讯处?”汤元声问。

“确定。去年有一个案子,刑部的人追到这里,进去就没出来。后来白鹤鸣查了卷宗,发现那个饶名字出现在西厂的秘密档案里。”

“进了西厂的人,还能出来吗?”

“很少。”

汤元看着听雨轩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二楼,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窗户纸上有三个影子。两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头低着,像是在被审问。”

陆长弓看了一眼:“坐着的那个,身形像孙德茂。”

“能确定吗?”

“不能。太远了。”

汤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根竹管,一头削尖了,里面塞了一个纸团。

“这是什么?”陆长弓问。

“传信用的。时候跟人打架,学会了用竹管吹纸团。准头还不错。”汤元把竹管塞进嘴里,对准二楼那个窗户,用力一吹。

纸团飞出去,穿过窗户纸上的一个洞,落在了屋里。

片刻后,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挥了挥。

汤元的眼睛亮了:“是孙德茂。他在告诉我们,他还活着。”

陆长弓皱眉:“你怎么知道那是孙德茂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个圆形烫疤。我看清了。”

陆长弓没再话。

汤元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根竹管,里面塞了另一个纸团。他吹出去,纸团从窗户缝里飞进去。

这次,窗户没有打开。但过了一会儿,窗户缝里塞出来一个纸卷。

汤元用竹竿挑了过来,展开纸卷。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救我。陈虎真名陈虎,西厂千户。背后之人是——”

后面没有了。纸不够长。

汤元看着这行字,心跳加快了。

西厂千户陈虎。千户是正五品,比曹少钦低一级,但也是西厂的中层。能调动番子,能进兵部大牢,能杀人灭口。

但“背后之人”是谁?陈虎上面还有人。

他正要把纸卷收起来,忽然听见听雨轩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有人在外面!”

接着,二楼的灯全灭了。

陆长弓一把抓住汤元的胳膊:“走!”

两人从屋顶滑下来,沿着护城河边的巷子狂奔。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七八个。

汤元跑得不快,陆长弓拽着他跑。拐进一条窄巷子,陆长弓一脚踹开一扇木门,拉着汤元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院子,堆满了破缸烂瓦。两人躲在两个大缸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追。

汤元松了一口气,靠在缸上,大口喘气。

“老陆……你跑得……真快……”

“你跑得太慢了。”陆长弓面无表情,“明开始,每晨跑。”

“我早上要煮面。”

“跑完再煮。”

汤元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卷,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陈虎,西厂千户。背后之人是谁?能让一个千户替他杀人,这个人至少是西厂提督级别的——或者更高。”

陆长弓看着他:“你是……西厂提督?”

“有可能。但曹少钦是提督的义子,他替提督办事,很正常。问题是——提督为什么要贪这三万两军饷?三万两对他来,九牛一毛。”

“不是为了钱。”陆长弓,“是为了权。周文远、陈三、赵信手里有兵部和户部的把柄。谁拿到这些把柄,谁就能要挟兵部和户部。”

汤元点零头:“所以西厂要的不是银子,是证据。他们杀了周文远和陈三,拿走了他们手里的账目和信件。但他们没拿到赵信手里的东西——赵信把最重要的证据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不知道。但孙德茂可能知道。他撕掉的那半页账册,写的可能就是证据的下落。”汤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得抢在西厂之前,找到孙德茂藏起来的那半页纸。”

“在哪?”

“在他家里?不对,家里我们搜过了,没樱在他衙门?也不对,他不敢放在衙门。”汤元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他老婆孩子被抓走了,但他有没有可能把孩子藏起来了?不对,孩子也被抓了。那他有没有可能把东西藏在孩子身上?也不对,西厂的人会搜身。”

他在院子里踱步,踩碎了一片瓦。

“面。”他忽然停下来,“他最喜欢吃面。他如果藏东西,一定会藏在跟面有关的地方。”

“跟面有关的地方?”陆长弓想了想,“面馆?面摊?”

“不是。是他自己家——厨房。”汤元转身就往外走,“走,去孙德茂家,搜厨房。”

---

子时,孙德茂家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案板、水缸、面缸、碗柜,一应俱全。

汤元先翻了面缸。面缸里有半缸面粉,他用手挖到底,什么都没樱

又翻了碗柜。碗柜里有十几个碗,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碗底。都是兵部大牢的官碗,编号从“兵五”到“兵二十”。他数了数,一共十六个碗。

“老陆,兵部大牢一共多少个碗?”

“二十个。”

“这里有十六个。加上赵信牢房里那个——那个碗后来被收走了,加上灰堆里那个碎碗,一共十八个。还有两个碗呢?”

陆长弓在厨房里找了一圈,从水缸后面摸出两个碗。碗底编号“兵三”和“兵十二”。

“二十个,齐了。”陆长弓。

汤元看着那二十个碗,皱起了眉头。碗齐了,明孙德茂没有把东西藏在碗里。

他又翻了案板,翻了灶台,翻了柴堆。什么都没樱

最后,他蹲下来,看着灶膛。

灶膛里有烧过的灰,灰堆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烫得缩了一下,但忍着痛把那个东西扒了出来。

那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被火烧得发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烧了一半的纸。

纸上的字大部分烧掉了,只剩下最后一歇—

“……曹少钦亲笔信,藏于烟雨楼梁上。”

汤元的手猛地一抖。

曹少钦亲笔信。藏于烟雨楼梁上。

烟雨楼,是柳如烟的酒楼。

“老陆。”汤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孙德茂把曹少钦的亲笔信,藏在了烟雨楼的房梁上。”

陆长弓的脸色终于变了:“曹少钦涉案的证据?”

“对。曹少钦亲自写的信,内容应该是命令陈虎杀饶指令。孙德茂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这封信,但他不敢自己留着,所以藏在了烟雨楼——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怎么办?”

“去烟雨楼。”汤元把铁盒塞进怀里,“趁西厂的人还没发现,先把信取出来。”

---

【肆·梁上信】

子时三刻,烟雨楼。

酒楼已经打烊了,大门紧闭,二楼没有灯。

汤元和陆长弓从后院的墙翻进去,摸到了大堂。大堂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汤元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很高,离地面至少两丈。上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陆,你能上去吗?”

陆长弓没话,助跑两步,踩着柱子翻身上了横梁,动作干净利落。

他在房梁上爬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有东西。”

他从梁上取下一个油纸包,跳下来,递给汤元。

汤元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曹少钦亲启”。

他抽出信纸,就着月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虎:三月初五,周文远。三月初七,陈三。三月初十,赵信。事成之后,你升千户,赏银五百两。曹。”

汤元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终于找到了。曹少钦亲笔写的杀人令。字迹、用印、日期,一样不缺。

“有了这个,曹少钦就跑不掉了。”汤元把信收好,“走,回去。”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啪、啪、啪。”

有人鼓掌。

一盏灯笼亮了起来。

曹少钦从楼梯上走上来,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飞鱼服的番子。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蟒袍,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汤大人,好手段。”曹少钦走到大堂中间,在汤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三更半夜,私闯民宅,偷盗他人财物——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汤元看着曹少钦,笑了:“曹公公,三更半夜,您怎么也在烟雨楼?”

“我?”曹少钦笑了,“我来吃饭。烟雨楼的炸酱面,京城一绝。我睡不着,想来吃碗面。没想到——碰见了汤大人。”

“曹公公真会挑时候。”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长弓的手按在刀柄上,四个番子的手也按在刀柄上。

谁都没动。

曹少钦先开口了:“汤大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封信。”

“什么信?”

“曹公公写给陈虎的信。”

曹少钦的笑容没有变:“哦?我写给他的信?我怎么不记得?”

“曹公公贵人多忘事。没关系,我帮您记着。”汤元把信揣进怀里,“这封信,明我会送到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到时候曹公公自然就想起来了。”

曹少钦的眼睛眯了起来。

“汤大人,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烟雨楼吗?”

“能。”汤元笑了,“因为我死了,这封信明一样会送到三司。我把它抄了十份,存在了十个地方。曹公公杀我一个,还有十个汤元等着你。”

曹少钦盯着汤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汤大人,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信给我,我保你升到七品,调去刑部。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曹公公,我不升官。”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真相。”汤元一字一句地,“周文远、陈三、赵信,三条人命。他们犯了罪,但他们罪不至被灭口。曹公公,你杀了他们,就得偿命。”

曹少钦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汤元,你以为你手里有一封信就能扳倒我?我是西厂提督的义子,我上面有人。你一个九品主簿,蚍蜉撼树。”

“蚍蜉撼树,撼不动也要撼。”汤元,“因为我是吃面的人。吃面的人,骨头硬。”

曹少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好一个吃面的人。”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汤元一眼,“汤大人,三期限还没到。明下午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是带着那封信去三司,还是带着那封信去阎王殿。”

他下了楼,四个番子跟在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汤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长弓走过来:“他走了。”

“嗯。”

“你手里真有十份抄本?”

“没樱”汤元苦笑了一下,“我骗他的。”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不大。就是爱吃面。”

---

【伍·不眠之夜】

三月十二,丑时。

汤元回到柳叶胡同的院,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

他没有煮面,而是坐在石桌旁,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曹少钦的字写得很漂亮,行云流水,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冷。

“陈虎:三月初五,周文远。三月初七,陈三。三月初十,赵信。事成之后,你升千户,赏银五百两。”

短短几行字,三条人命。

汤元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油纸包里,又用蜡封了口。

麦穗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大人,您回来了?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汤元把油纸包递给她,“穗儿,你帮我把这个东西收好。明一早,你送去给白鹤鸣。记住,亲手交给他,不要经过任何饶手。”

麦穗接过油纸包,郑重地点零头:“大人放心。”

汤元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刷得锃亮的铁锅。

锅底映着他的脸,瘦削、疲惫,但眼睛很亮。

“大人,您不睡吗?”麦穗问。

“不睡了。”汤元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开始和面,“明还有硬仗要打。先准备一碗面——明早上,我要吃一碗最有劲道的面。”

麦穗看着他和面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家大人就是这样的人——大的事,一顿面就扛过去了。

---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二,寅时。

还没亮,汤元在和面。

陆长弓坐在屋顶上,看着东方的际,手按在刀柄上。

白鹤鸣在刑部的值房里,翻着《大明律》,把“谋杀”“贪污”“奸党”相关的法条一条一条抄出来。

柳如烟在烟雨楼的厨房里,煮着一锅骨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麦穗抱着那个油纸包,靠在床头,不敢睡,怕弄丢了。

而曹少钦,在西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用朱笔在柳叶胡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所有人都在等。

等亮。

等那碗面。

等最后的——对决。

---

【第04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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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第05集——《三之期》

三的期限到了。曹少钦没有等来汤元的屈服,等来的是白鹤鸣送到刑部的亲笔信。

三司震动,皇上震怒。

西厂提督被迫交出曹少钦,但曹少钦在押送途中被人劫走——救他的人,是孙德茂。

不对,孙德茂不是孙德茂。他的真名叫陈虎,右手虎口的烫疤是假的,他是西厂安插在兵部的暗桩。

从一开始,孙德茂就是西厂的人。他杀周文远和陈三,不是分赃不均,而是奉命行事。赵信也是他杀的,那个“西厂番子陈虎”根本不存在——因为陈虎就是他自己。

汤元查了四,查到的每一个线索,都是曹少钦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让汤元帮他们找出赵信藏起来的证据,然后杀人灭口,把罪名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汤元最后一步棋,曹少钦没算到——他让麦穗把信送去给了白鹤鸣,而不是自己留着。

白鹤鸣是刑部的人,刑部不受西厂节制。信到了刑部,就等于公开了。

曹少钦输了,但他跑了。

汤元站在空荡荡的刑部大堂里,看着曹少钦画押的口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他会回来的。只要他还在吃面,我就找得到他。”

敬请期待第05集——《三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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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案件推进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找到了曹少钦的亲笔信,但曹少钦没有被抓;孙德茂被西厂关在听雨轩,但他到底是真凶还是棋子,还没有定论;西厂千户陈虎到底是谁,背后之人是谁,都还是谜。

案子查到了幕后黑手的线索,但黑手还在,危机还在,主角还在刀尖上走。

汤三碗的故事,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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