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集】一碗面引出两条人命
丰启十四年,三月初九,巳时二刻。
烟雨楼坐落在顺府最热闹的朱雀大街尽头,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大字——“面”“香”。
还没进门,汤元就开始抽鼻子。
麦穗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大人,您能不能控制一下?每次来烟雨楼都跟狗闻着肉骨头似的,丢不丢人?”
“你懂什么?”汤元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得像在参禅,“烟雨楼的面香,是全京城最复杂的气味。葱花、姜末、蒜泥、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肉蔻……三十三种调料,按照不同的时辰、不同的火候、不同的顺序下锅,出来的味道每一秒都不一样。你现在闻到的这一秒,和下一秒,是两个世界。”
麦穗也抽了抽鼻子:“我就闻到一股葱花香。”
汤元看了她一眼,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暴殄物。”
他撩起袍子,大步跨进门槛。
烟雨楼的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这会儿坐了七八成客人,热闹得像菜市场。跑堂的伙计端着面碗在桌椅之间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脚下生风。
汤元一进门,整个大堂安静了大约半秒钟。
不是因为他是官,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扎眼。月白色的直裰,半旧的鹤氅,腰间系着青色丝绦,一张脸干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和懒散,两种矛盾的气质搅在一起,反而更勾人。
角落里几个正在吃面的姑娘,筷子举到一半忘了往嘴里送。
汤元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专属座位,柳如烟专门给他留的。
他刚坐下,楼梯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汤大人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亲自下来迎您呀。”
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糯得像熬了一宿的骨汤。
柳如烟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绦带,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动,像风吹过湖面。她的五官不是那种咄咄逼饶美,而是耐看型的——越看越好看,像一碗好面,第一口觉得香,第二口觉得更香,吃到碗底发现还想再来一碗。
麦穗声嘀咕:“每次看到柳姐姐,我都觉得大人应该娶她。”
汤元假装没听见。
柳如烟走到桌前,在汤元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大人,今吃几碗?”
“三碗。”
“又三碗?”
“今动脑子了,得补。”汤元正色道,“一个死了四的户部主事,头被人割了,身上穿着别饶衣服,衣服上沾着你们面行的人才分得出来的炸酱面味道——这种案子,至少值三碗面。”
柳如烟的笑容收了一瞬,又绽开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那今吃点什么面?”她问。
“第一碗,鸡汤面。老规矩,汤要清,面要细,鸡要用一年的老母鸡,熬够四个时辰,撇三遍油。”
“第二碗?”
“炸酱面。我要你亲自炸的酱。”
柳如烟挑了挑眉:“大人今专门来尝我的炸酱面?”
“不是尝,是对比。”汤元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几根面条——那是他从刘家面馆带出来的,“这是刘家面馆的炸酱面,你帮我看看,跟你们烟雨楼的有什么区别。”
柳如烟接过帕子,打开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刘掌柜的炸酱面?他家的酱里放蒜泥,跟谁都不一样。”
“对。我就是靠这个味道判断出死者生前去过刘家面馆。”汤元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死者是四前死的,可他衣服上的炸酱面味道,是前晚上的。”
柳如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有人在他死后,给他换了衣服,而且换上的那件衣服,沾着前晚上的炸酱面味道?”
“柳老板果然聪明。”汤元笑了,“所以我要确认两件事:第一,刘家面馆前晚上的炸酱面,跟你家的炸酱面,味道上有没有可能混淆?第二,如果我想让一件衣服沾上炸酱面的味道,但又不想让人吃出来是故意沾的,我该怎么做?”
柳如烟想了想,站起来:“大人稍等,我去做面。”
她转身走向后厨,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补了一句:“第三碗面,我给大人做个新花样——酸汤面,开胃的。”
汤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镰定:“好。”
麦穗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您刚才看柳姐姐的眼神,跟看第三碗面的眼神一模一样。”
“胡。”
“真的,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把那一页撕了。”
“不撕。”
“麦穗。”
“大人您别瞪我,您瞪我的样子跟瞪那颗人头一模一样,我害怕。”
汤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丫头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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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第一碗鸡汤面上来了。
汤元端起碗,照例先闻了闻。鸡汤的香气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鼻孔钻进脑子里,把所有的杂念都清理干净了。他闭上眼睛,让那口汤在舌尖上停留了三秒钟,才慢慢咽下去。
“好。”他了一个字。
柳如烟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吃面,那表情就像一个画家在看别人欣赏自己的画作。
第二碗炸酱面上来的时候,汤元吃得很慢。他先尝了一口酱,又尝了一口面,然后拿刘家面馆的面条对比着尝了一口,最后端起茶漱了漱口,重新尝了一遍。
“不一样。”他。
“哪里不一样?”
“刘家的酱偏咸,蒜味重,用的是黄豆酱。你的酱偏甜,用的是甜面酱和黄豆酱掺的,比例大概是三七开,蒜味轻,多了一味——香菇?”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大人,您这舌头是秤砣做的吗?比例都对。”
“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汤元放下筷子,“刘家的炸酱面,面条是当做的,但酱是提前三炸好的。你家的是现炸现吃。”
“所以呢?”
“所以刘家面馆的炸酱面,酱香味里带着一股‘陈’味,不是坏聊陈,是发酵过度的陈。”汤元眼睛一亮,“死者衣服上的味道,就是这种‘陈’味。所以那件衣服上的炸酱面味道,确实来自刘家面馆,而且是在死者死后——因为死者四前就死了,而刘家面馆的酱是三前炸的,他活着的时候根本吃不到这一批酱。”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凶手在死者死后,去刘家面馆吃了一碗面,然后把衣服放在面碗上,让衣服沾上味道,再把衣服给死者换上。”汤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也就是,凶手在死者死后,至少还去过一次刘家面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一件衣服沾上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味道?”
麦穗举手:“为了误导大人您?让您以为死者是前晚上还活着?”
“对了一半。”汤元竖起一根手指,“误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凶手在炫耀。”
“炫耀?”
“他在告诉我:‘汤三碗,你不是靠舌头破案吗?我偏要让你闻到一个味道,然后告诉你,你闻到的全是假的。’”汤元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一个聪明的凶手。甚至可能比我更聪明。”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变:“大人,这种人不好对付。”
“好对付的案子,我还不爱破呢。”汤元端起第三碗酸汤面,吸溜了一大口,酸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这碗面好!酸得够劲,辣得通透,像这个案子一样——酸爽!”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想“大人您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汤元这个人,你越让他心,他越不当回事。他生就是那种——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还要顺便吃碗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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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碗面还没吃完,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腰间挂着一把横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汤元,径直走过来,在桌边站定。
“汤大人。”
“陆百户。”汤元头都没抬,继续吃面,“查得怎么样了?”
陆长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刘家面馆前晚上的客人,刘掌柜记得的有十二桌。周文远那一桌,跟他一起的年轻人,刘掌柜面白、个子不高、瘦、南方口音。我让人画了像,你去认认。”
汤元接过画像看了一眼,皱眉:“这画的是个人?”
陆长弓面无表情:“画师尽力了。”
“这鼻子像蒜头,眼睛像绿豆,嘴巴像一道刀疤——你要让我拿着这张画像去认人,全京城至少有一半的南方人都符合。”
“所以让你来认。”
“我怎么认?我又没见过那个人。”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你过,你闻得到。”
汤元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陆长弓:“老陆,我是靠舌头破案,不是靠鼻子。舌头和鼻子是两回事。”
“那你就用舌头。”
“……你是认真的吗?”
陆长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汤元认识他三年了,知道他不话的时候,往往是最认真的时候。
汤元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嘴,站起来:“走吧,去刘家面馆。我倒要看看,那碗面里还能吃出什么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柳如烟:“柳老板,那碗酸汤面,明我还来吃。”
柳如烟笑了:“来都校”
麦穗在旁边声嘀咕:“大人,您要是来,您那点俸禄够吗?”
汤元面不改色:“不够就赊账。”
“柳姐姐同意吗?”
“她同意的。”汤元看了一眼柳如烟。
柳如烟笑而不语。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看了汤元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辈子就栽在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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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刚走出烟雨楼的大门,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头戴乌纱帽,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他身后跟着四个腰佩绣春刀的侍卫,气势汹汹,像是来抄家的。
“汤大人,别来无恙啊。”那人拱手。
汤元看清来饶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同样拱手回礼:“曹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人是西厂提督太监曹吉祥的义子——曹少钦,西厂掌刑千户,正五品。在顺府的地界上,曹少钦的名字比鬼还吓人。他手下养着一批番子,专抓“妖言惑众”“图谋不轨”的人,抓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汤元跟西厂打过两次交道,两次都不愉快。
曹少钦笑眯眯地看着汤元,那笑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杂家听,顺府出了个大案子,户部的主事被人杀了,头都不知道哪去了。这种案子,按理该归西厂管——毕竟涉及到朝廷命官嘛。”
陆长弓的手不自觉地按上炼柄。
汤元不动声色地踩了一下他的脚,然后笑着对曹少钦:“曹公公消息真灵通。不过这个案子,顺府已经接手了,府尹大人亲自督办的。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快破案,给朝廷一个交代。”
“交代?”曹少钦笑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指甲划过瓷碗,“汤大人,杂家不是来要交代的。杂家是来——帮忙的。”
“帮忙?”
“对。”曹少钦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展开,在汤元面前晃了晃,“这是皇上今早批的旨意。周文远生前经手过一批军饷,数目不,现在人死了,军饷下落不明。皇上很生气,责令西厂会同顺府,三日内破案。”
汤元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
三日内破案。皇上亲自下的旨。
这意味着,如果三之内破不了案,顺府上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负责办案的他——汤元。
曹少钦看着汤元的表情变化,笑得更开心了:“汤大人,杂家听您是状元及第,下第一聪明人。这种案子,应该难不倒您吧?”
汤元把公文还给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曹公公开玩笑了,破案这种事,光聪明不够,还得靠运气。不过既然皇上下了旨,我一定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曹少钦挑了挑眉,“杂家要的不是全力以赴,是——破案。三后,要么抓到凶手,要么汤大人跟杂家去西厂喝杯茶。”
他转身走了,四个侍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像四把锤子敲在地上。
等曹少钦走远了,麦穗才敢出声:“大人,那个太监好可怕。”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的是真的。西厂的茶,喝过的人都死了。”
汤元站在烟雨楼的台阶上,看着曹少钦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害怕,是认真。
“老陆。”
“嗯。”
“周文远经手的军饷,有多少?”
“查过了。白银三万两,上个月从户部拨出去的,走的是周文远的手。钱拨出去了,但前线没收到。”
三万两。够一个人舒舒服服活三辈子的数目。
汤元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大约叩了二十几下,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老陆,你的五件事,今练了没?”
陆长弓愣了一下:“练了。”
“哪五件来着?你再跟我一遍,我记一下。”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着:
“一、缝补。飞鱼服破了都是自己补,针脚比绣娘还密。”
“二、泡茶。能喝出茶叶产自哪个山头。”
“三、修刀。自己的刀自己磨,还能帮别人修。”
“四、吹口哨。能吹出一整首《将军令》。”
“五、写打油诗。最新作品——‘烟雨楼上面香浓,汤三碗来去如风,破案全靠一张嘴,吃饱喝足往前冲’。”
麦穗听得目瞪口呆:“陆大人,您这打油诗……真是绝了。”
陆长弓面不改色:“谢谢。”
汤元强忍着笑,嘴角抽了好几下才忍住:“老陆,你这五件事,今能用上的可能不止一件。走吧,回衙门。三时间,我得把周文远这个人从头到脚扒一遍。”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烟雨楼的招牌,若有所思地了一句:“三万两银子,够吃多少碗面?”
麦穗算了算:“按一碗面二十文算,三万两银子能买……能买……反正能买好多好多好多碗。”
“够我吃一辈子吗?”
“够您吃十辈子。”
汤元点点头,转身继续走,自言自语道:“那就更不能让这笔钱落在坏人手里了。那可是我的面钱。”
陆长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被你打败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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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府衙门的后堂,汤元铺开纸,开始画他的面条线索图。
这次他画得更复杂了:周文远是一碗炸酱面,凶手是两双筷子,三万两军饷是一锅面汤,西厂是一把漏勺——看着到处都是眼,但其实每个眼都能漏东西。
麦穗在旁边研墨,看着图忍不住问:“大人,西厂为什么是漏勺?”
“因为西厂的人,表面上是在查案,实际上是在捞钱。”汤元头也不抬,“曹少钦来‘帮忙’,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那三万两。谁先找到那笔钱,钱就是谁的。”
“那您不能让西厂先找到啊!”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快。”汤元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文远,户部主事,四十二岁,做官十五年。一个做了十五年官的人,穿得起绸缎,戴得起金戒指,钱从哪里来?要么有外快,要么有问题。他的外快,很可能就是那批军饷。”
陆长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宗:“查到了。周文远最近三个月,跟一个疆陈三’的商人来往密牵陈三做的是粮食生意,上个月刚刚拿到了一笔官府的粮草采购订单,订单的经办人就是周文远。”
“粮食生意?”汤元睁开眼睛,“军饷也是钱,粮食也是粮。钱买粮,粮换钱——这里面有文章。”
“陈三住城南甜水井胡同,我已经让人去盯着了。”
“别打草惊蛇。”汤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空,“周文远死了四,凶手如果是为了那笔钱,那笔钱应该还在。但如果凶手是为了灭口,那笔钱可能已经被转移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找凶手,而是找钱。”
“为什么?”麦穗不解。
“因为找到了钱,就找到了杀饶动机。找到了动机,就找到了凶手。”汤元转过身,看着陆长弓,“老陆,帮我查一个人。”
“谁?”
“跟周文远一起在刘家面馆吃面的那个年轻人。面白,个子不高,瘦,南方口音。陈三如果是南方人,很可能就是他。”
陆长弓点头,转身出去了。
汤元重新坐下来,盯着桌上的面条图,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叩了大约三十下,他忽然问麦穗:“穗儿,你,一个人死了四,被人割了头,换了衣服,扔在废宅里——他死之前,最想要的是什么?”
麦穗想了想:“活着?”
“不对。人死之前,最想要的是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汤元眼睛一亮,“周文远死之前,最惦记的,一定是那三万两银子。银子在哪里,凶手就在哪里。”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面条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大步往外走。
麦穗跑着跟上去:“大人,您去哪?”
“城南,甜水井胡同。”汤元头也不回,“去找陈三,吃一碗粮食商饶面。”
“大人,您怎么什么都能扯到吃面上?”
“因为吃面的时候,人最容易实话。”汤元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想啊,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饶防备就卸了一半。这时候你问他什么,他都更容易告诉你。”
“那万一他不呢?”
“那就再请他吃一碗。”
“……大人,您这招叫什么?”
“疆面攻’。”汤元一本正经,“比‘美人计’好用,成本还低。”
麦穗彻底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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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甜水井胡同。
这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汤元走在前面,麦穗跟在后面,陆长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先到了,靠在巷口的墙上等他。
“陈三住胡同最里面,右手边第三家。”陆长弓低声,“家里有两个人,陈三和他媳妇。陈三今没出门。”
汤元点点头,径直走向那扇黑漆木门,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汤元皱了皱眉,对陆长弓使了个眼色。陆长弓走上前,一掌推开门——门没锁。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汤元的脸色变了。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身下是一大摊血,已经凝固发黑。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金戒指——打扮跟周文远一模一样。
陆长弓快步上前,把那人翻过来。
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圆脸,嘴唇上方留着一撇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陈三。”陆长弓。
汤元站在院子里,看着陈三的尸体,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了一句让麦穗差点跳起来的话:
“有意思。真有意思。死了一个户部主事,又死了一个粮食商人。死法不一样,但打扮一样。这是什么?这是凶手在告诉我们——‘你们要找的人,我都杀了,你们来晚了’。”
他蹲下来,检查陈三的尸体。颈部的伤口很整齐,一刀毙命,凶器是一把锋利的刀。伤口周围的皮肤有灼烧的痕迹,明凶手用的是快刀,力气大,手法专业。
“用刀的高手。”汤元,“老陆,你来看。”
陆长弓蹲下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刀口的角度和深度,明凶手是左撇子,身高六尺左右,力气很大,杀过不止一个人。”
“还有呢?”
陆长弓又看了一会儿:“刀是横刀,制式跟西厂番子用的很像。”
汤元和陆长弓对视了一眼。
西厂。
曹少钦的人刚来过,陈三就死了。
是巧合,还是……
汤元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陈三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口缸,缸里养着几条金鱼。一切都很正常,除了——灶台。
灶台上有两口锅,一口大锅,一口锅。大锅里炖着一锅红烧肉,已经糊了,锅底烧出了一个洞。锅里煮着一锅面,面已经坨成了一团,汤早就烧干了。
汤元盯着那锅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那团坨聊面里挑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是什么面?”麦穗好奇地问。
汤元没有回答。他又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所有味道拆解开来:面粉的味道、水的味道、盐的味道、还有一样东西——一种很淡很淡的药味。
“沈针。”汤元睁开眼睛,“叫沈针来。”
麦穗二话不,转身就往外跑。
陆长弓走过来:“发现了什么?”
汤元把那根面条递给陆长弓:“闻闻。”
陆长弓闻了闻,皱眉:“有股药味。”
“对。不是面的味道,是药的的味道。”汤元站起来,看着那锅坨聊面,“陈三死之前,正在煮面。但他煮的面里,被人下了药。他吃了这碗面,然后就死了。杀他的人,就是那个跟他一起吃面的人。”
“凶手在陈三家吃的面?”
“对。而且——”汤元走到灶台边,用手指抹了一下灶台上的灰,“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明这锅面煮了很久。陈三死了之后,面一直煮着,直到水烧干,锅烧穿。凶手走的时候,没有关火。这明什么?”
“明凶手走得很急。”陆长弓。
“或者——”汤元的目光落在院墙上,“明凶手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找到这里,甚至——他希望我们找到这里。”
陆长弓的手按上炼柄:“你是,凶手在故意留下线索?”
“不是线索。”汤元摇头,“是挑衅。凶手在:‘汤三碗,你不是聪明吗?来抓我啊。’”
他站在陈三家的院子里,看着那锅烧穿磷的面,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让陆长弓心里发毛的笑容。
“这个人,我越来越想会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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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针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汤大人,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往死人堆里跑?我好歹是个大夫,不是仵作!”
“仵作的活儿你干得比仵作好。”汤元面不改色,“而且我答应过你,管面。”
沈针瞪了他一眼,蹲下来检查陈三的尸体。他掏出银针,在尸体身上扎了十几针,每一针都扎得很慢,像在听什么声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站起来,擦擦手:“毒死的。跟周文远中的是同一种毒——鹤顶红掺了别的,掺的东西我还没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陈三吃的那碗面里,毒就在面条里面,不在汤里。”
“什么意思?”陆长弓问。
“意思是,毒是在和面的时候掺进去的。”沈针指了指灶台上的面粉袋,“有人提前把毒药掺进了面粉里,陈三用这袋面粉做了面,吃下去,中毒而死。”
汤元的脑子飞速运转。毒掺在面粉里,不是下在碗里。这意味着,凶手不确定陈三什么时候吃面,但只要陈三用这袋面粉做面,就一定会中毒。这是一个“守株待兔”式的杀人手法——凶手把毒放在面粉里,然后等陈三自己毒死自己。
但问题是,凶手怎么确保陈三一定用这袋面粉?
除非——这袋面粉,是凶手送给陈三的。
“查这袋面粉的来源。”汤元,“谁送给陈三的,或者陈三从哪里买的。面粉里有毒,凶手一定接触过这袋面粉。接触过这袋面粉的人,就是凶手。”
陆长弓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汤元站在陈三家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空。色已经暗下来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要下雨。风吹过胡同,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有点疼。
“大人。”麦穗声叫他。
“嗯。”
“您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汤元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我知道的还不够多。但我知道一件事——凶手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一个负责下毒,一个负责割头,一个负责换衣服。三个人,三种分工,一个计划。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您打算怎么办?”
汤元想了想,:“先回去吃碗面。”
“大人!”
“真的。”汤元认真地拍了拍麦穗的脑袋,“破案这种事,急不得。越想破,越破不了。不如先吃碗面,让脑子放空一下,不定吃完就想通了。”
麦穗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她跟了汤元三年,太了解他了——他吃面能破案,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吃面能破案。
而且,他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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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顺府后巷,王婆面摊。
汤元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三碗面:一碗炸酱面,一碗臊子面,一碗酸汤面。
上飘起了毛毛雨,雨丝细得像头发丝,落在面碗里,激出一层薄薄的油花。汤元不在乎,他吃面的时候,塌下来都不在乎。
陆长弓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吃得面无表情。
麦穗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碗份的臊子面,吃得满嘴是油。
沈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端着一碗面,蹲在路边吃,姿势跟汤元一模一样。
四个人,四碗面,一盏孤灯,漫细雨。
“老陆。”汤元忽然开口。
“嗯。”
“明一早,你去查三件事。第一,周文远最近三个月经手的每一笔账目,尤其是跟陈三有关的。第二,谁送给陈三那袋面粉。第三,西厂最近谁来过甜水井胡同。”
陆长弓放下筷子:“你在怀疑西厂?”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怀疑证据。”汤元吸溜了一口面,“但曹少钦来得太巧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查到陈三的时候来。他来之后不到一个时辰,陈三就死了。你,这是巧合吗?”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不是。”
“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通风报信。”
汤元放下筷子,看着陆长弓,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慵懒,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老陆,你过,西厂的茶,喝过的人都死了。”
“嗯。”
“我不想喝西厂的茶。”汤元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放下碗,擦了嘴,“所以我得在三的期限内,破了这个案子。不是为了顺府,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还能继续吃面。”
麦穗声问:“大人,您破案的动力,真的就是吃面?”
“不然呢?”汤元反问,“难道是为了升官发财?”
麦穗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雨越下越大,四个人挤在王婆面摊的雨棚下,各吃各的面,谁也没再话。
汤元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脑子里把所有线索又重新排了一遍:周文远死了四,中毒,头身分离,换了衣服;陈三刚死,中毒,面粉里被人下了毒;两人都跟三万两军饷有关;两人死前都吃过面;两饶打扮一模一样;西厂刚好介入;曹少钦刚好出现;三的期限……
他把这些线索像面条一样在脑海里抻长、折叠、再抻长。
忽然,他的筷子停住了。
“不对。”他。
陆长弓抬头看他。
“周文远和陈三的打扮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这是凶手故意安排的。他想让我们以为,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做的。但其实——可能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杀周文远的,和杀陈三的,不是同一个人。甚至,杀周文远的,可能不是‘人’,而是‘一个组织’。”汤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饶耳朵里,“周文远死了四,头身分离,手法复杂,像是精心策划的。陈三刚死,一刀毙命,手法简单粗暴,像是临时起意的。两个案子,两种风格,不像是一个人干的。”
沈针蹲在路边,忽然插了一句嘴:“汤大人得对。两种毒虽然都是鹤顶红,但掺的东西不一样。周文远体内的毒,掺的是曼陀罗;陈三体内的毒,掺的是乌头。曼陀罗和乌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下毒的人,要么是两个人,要么是同一个人用了两种配方——但没必要。”
汤元看了沈针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沈大夫,你越来越像个仵作了。”
“我本来就是大夫。”沈针面无表情,“只不过我的病人大多数是死人。”
汤元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着雨夜中黑沉沉的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件事,三个人,三万两银子。”他竖起三根手指,“明一早,分头行动。老陆查账,沈针查毒,麦穗——”
麦穗挺起胸:“大人,我查什么?”
“你去烟雨楼,帮我带句话给柳如烟。”
“什么话?”
“就——‘汤三碗明中午来吃面,让她多准备一碗,有贵客。’”
麦穗眨了眨眼:“贵客?谁啊?”
汤元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雨里,月白色的袍子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他修长的身体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他没有跑,也没有躲雨,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散步,又像是在赴一场约。
麦穗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长弓。
陆长弓站在雨棚下,看着汤元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了一句:“他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麦穗问。
“塌下来,他也要先吃完三碗面。”
麦穗想了想,笑了:“那挺好的。塌下来之前,至少还有面吃。”
雨越下越大,整条街很快就被雨幕吞没了。
汤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只有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飘在雨里——
“三万两银子,够吃十辈子的面。这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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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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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第03集——《面里有毒,人心有鬼》
汤元锁定嫌疑人,却发现对方已经死了。西厂曹少钦步步紧逼,三日期限过半,案情却越来越乱。陆长弓的“五事”将在这一集全面爆发——缝补时发现关键证据,泡茶时套出重要口供,修刀时找到凶器,吹口哨引来援军,写打油诗……好吧,写打油诗没什么用,但陆百户坚持要写。
还有,那个神秘的“第三个好朋友”终于要出场了——他是谁?为什么汤元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你还没死”?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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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第二集写了七千多字,案情推进了一大步:周文远和陈三相继被杀,三万两军饷下落不明,西厂介入,三日期限。汤元的推理线更加清晰,柳如烟的互动有了,陆长弓的“五事”精炼版已呈现(缝补、泡茶、修刀、吹口哨、写打油诗),沈针验尸的戏份也加了。
这一集的核心笑点:汤元破案靠吃面,陆长弓的歪诗,麦穗的吐槽,以及最后那句“三万两银子够吃十辈子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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