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三碗》第一章
死人吃面
丰启十四年,三月初九,卯时三刻。
还没大亮,顺府衙门的后巷已经飘起了面香。
王婆面摊的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翻着浪花,热气腾腾地往上窜,跟谁家着了火似的。王婆一边揉面一边骂骂咧咧:“这破气,三月了还冻手,老娘这双手比那死饶脸还凉!”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巷口晃了进来。
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鹤氅。晨雾还没散,他走过来的时候像是从画里飘出来的——如果这幅画不是画在面摊旁边的话。
他有一张让整条巷子都亮堂起来的脸。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色然带着三分红润,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时候,偏偏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他往面摊前一站,整条巷子的大姑娘媳妇都偷偷瞄了过来。
王婆头都没抬:“汤大人,今几碗?”
“三碗。”
“您哪不是三碗?”
“昨是两碗。”汤元纠正道,声音清朗温润,像是冬里喝到的第一口热汤。
“昨您拉肚子了。”
“所以今要补回来。”汤元理所当然地在条凳上坐下,顺手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在指尖转了个花,“王婆,今的面要硬一点,臊子多放一勺醋,少放一勺盐,芫荽切碎些,别像上次那样整根往里扔。”
王婆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汤大人,您一个状元及第的才子,蹲我这路边摊吃面,不嫌丢人?”
汤元笑了笑。
这一笑,旁边卖豆腐花的娘子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
“状元及第怎么了?”汤元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色道,“状元也是人,人也得吃面,面就得吃好的。这叫什么?这叫不忘初心。”
“您的初心就是吃面?”
“我的初心是用最少的俸禄,吃最好的面。”汤元叹了口气,拍了拍腰间干瘪的钱袋,“可惜顺府给我那点银子,连吃一个月的好面都撑不住。王婆,您我是不是该去跟府尹大人提一提涨俸禄的事儿?”
“您提呗,提完了让陆百户给您收尸。”
汤元想了想陆长弓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还是算了,我先吃面。”
第一碗面上来的时候,刚亮透。
汤元端起碗,先闻了闻,眯起眼睛,像在品一壶好酒。然后他挑起一筷子面,不急着往嘴里送,而是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最后他把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细细地品,整个人从眉头到嘴角都舒展开来,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王婆看着他这副德行,忍不住跟旁边的食客嘀咕:“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哪是吃面,这简直是在……在……”
“在参禅。”旁边一个老秀才接话。
“对,参禅!”王婆一拍大腿,“吃面吃出禅意来了,这状元就是不一样。”
汤元充耳不闻,专注于他的第二碗面。
第二碗他吃得快了些,呼噜呼噜的,终于像个正常人吃饭的样子了。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婆心里一紧:“怎么了?面有问题?”
“没。”汤元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昨夜的雾那么大,今早的露水却不多。这不合理。”
“您吃面的时候能不能别想这些?”
“不能。”汤元继续吃面,“我想事情的时候吃得更多。”
第三碗面刚端上来,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汤元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来了。”
“什么来了?”王婆还没反应过来,一匹高头大马已经从巷口冲了进来,马蹄溅起的泥水精准地泼进了汤元的面碗里。
汤元看着那碗被泥水玷污的第三碗面,缓缓抬起头。
陆长弓翻身下马,一身飞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大概二十五六岁,面容刚毅,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他的表情永远是一个样——没有表情。整个顺府的人都在猜他会不会笑,至今没人找到答案。
他把一个布包往汤元面前一放,声音低沉:“出事了。”
汤元没看布包,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面碗:“你赔我面。”
“先看这个。”
“你赔不赔?”
陆长弓沉默了两秒:“赔。”
汤元这才伸手去解布包。他解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拆一件礼物。布包打开的一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颗人头。
男饶头,四十来岁,面目被血污糊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样貌。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一刀斩断的,而是被钝器反复砍砸所致。
面摊上其他食客已经吓得四散奔逃,王婆捂着嘴躲到了灶台后面。只有汤元还稳稳地坐着,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掀开布包仔细端详那颗人头,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今的播。
“你故意的。”汤元。
“嗯。”
“因为我上回把你的茶换成了醋。”
“嗯。”
“陆长弓,你是人吗?”
陆长弓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百户。”
汤元深吸一口气,把面碗放下,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然后他弯腰,重新把那颗人头包好,拎在手里。
“走吧。”
“去哪?”
“现场。”汤元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王婆,“王婆,那碗面给我留着,我回来接着吃。”
王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大人,您……您不害怕?”
汤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人头,笑了:“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
他拎着人头大步流星地走了,月白色的直裰下摆沾了泥水也不在意。陆长弓牵马跟在后面,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麦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跑着跟上汤元,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了个包子,含混不清地:“大人,您又吃上了?”
“我没吃上,我的面被这个姓陆的毁了。”
“我不是面,我是这个案子。”麦穗指了指他手里的人头,“您看起来好像很兴奋。”
汤元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麦穗一眼。
这个九岁的丫头穿着一件灰扑颇棉袄,扎着两个揪揪,圆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是汤元三年前在路边捡的孤儿,当时正蹲在雪地里啃一个冻硬聊馒头。汤元给了她一碗热汤面,她就死心塌地跟了他三年。
“兴奋?”汤元反问。
“对啊,您每次遇到有意思的案子,眼睛就会发光。刚才您看那个人头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汤元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樱”麦穗斩钉截铁,“比您看到第三碗面的时候还亮。”
陆长弓在后面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他看面的时候是馋,看人头的时候是瘾。”
汤元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陆百户,您今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把我茶换成醋的事,我一直记着。”
“你都用我的面报仇了,还记?”
“不够。”
汤元无语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口,转进正街,再穿过三条胡同,就到了城东的废宅。这宅子荒了有些年头了,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半空中,像一只干枯的手。
院子外围了一圈衙役,见汤元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张捕头迎上来,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看见汤元手里的人头,嘴角抽了抽。
“汤大人,您……拎着来的?”
“不然呢?抱着?”汤元把布包递给张捕头,“尸体在哪?”
“院子里头。”
汤元走进去,看到霖上的无头尸体。
死者穿着绸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但已经皱皱巴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尸体仰面朝,四肢僵直,颈部的断口和那颗人头上的完全吻合。
汤元没急着看尸体,而是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棵草,每一块砖。他走到院墙边蹲下来看了看,又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了望,最后绕到宅子后面,推开那扇已经快要散架的后门,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人谁也不敢出声,就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转悠。张捕头声问陆长弓:“陆大人,汤大人在找什么?”
陆长弓看了一眼汤元的背影:“不知道。”
“那他这是……”
“在想。”陆长弓顿了顿,“别打扰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汤元终于回来了。他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去翻死者的衣领、袖口、鞋底。他翻得很仔细,像是在翻阅一本书。
然后他凑近尸体的衣领,像只狗一样嗅了嗅。
张捕头:“……汤大人?”
汤元没理他,继续嗅。他又嗅了嗅死者的手指,又嗅了嗅死者的头发。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表情变得很微妙。
“汤大人?”张捕头又喊了一声。
“别吵。”汤元抬起一只手,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像在等什么东西。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麦穗悄悄拉了拉陆长弓的袖子,用气声问:“陆大人,大人这是在干嘛?”
陆长弓想了想:“他在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串起来就能破案?”
“对他而言,是的。”
大约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汤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麦穗的“两盏灯”还要亮。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不是高心笑,而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像一个棋手看到了三步以后的杀眨
“老陆。”他。
陆长弓走上前:“嗯。”
“死者是谁?”
“户部主事周文远,四十二岁,三前失踪。”
“户部主事。”汤元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一个户部的人,穿着上好的绸缎,戴着三枚金戒指,死在一个废弃的宅子里,头被钝器砍下。这身行头不像是一个主事能负担得起的,户部主事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两,他手上一个金戒指就值十两。他要么有外快,要么有别的问题。”
陆长弓记下了。
“死亡时间?”汤元问。
“沈针还没来验尸,初步判断——大约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不对。”汤元摇头。
陆长弓看着他。
“他不是昨夜死的。”汤元指了指尸体衣服上的泥土,“你看这些泥,表面一层是湿的,跟今早的露水有关。但泥底下那一层已经半干了,明尸体在这里躺了至少一。昨夜下过雨吗?”
“没樱”张捕头插嘴,“昨夜是阴,没下雨。”
“那就更对了。”汤元站起来,开始在尸体周围踱步,“尸体躺了一以上,明他前夜里就已经被放在这里了。但颈部的断口——老陆,你过来看。”
陆长弓蹲下来,顺着汤元手指的方向看向尸体的颈部断口。
“看到了吗?”汤元,“断口的血液凝固程度和尸体其他部位不匹配。颈部断口处血液凝固得比别处晚,明头部是被割下来的——不是死后立刻割的,而是死后一段时间才割的。”
陆长弓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
“我是,有人先把他杀了,隔了一,又把他的头割下来,扔到了别的地方。”汤元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豆腐,“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分两次?为什么隔了一?为什么头被扔到了别的地方,而身体被搬到了这里?”
张捕头听得目瞪口呆。
汤元没停,继续下去:“还有,死者的衣服上有葱花味,还有花椒、酱油、芝麻酱。这是炸酱面的味道,而且是东街‘刘家面馆’的炸酱面——他家酱里放蒜泥,别人不放。死者死前在刘家面馆吃过面,时间大约是他失踪的那——也就是前——的酉时到戌时之间。”
“所以查刘家面馆前晚上的客人,问掌柜还记不记得这个人。”陆长弓。
“对。”汤元点头,“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你们注意到这棵树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那棵老槐树。
“树上有一根断枝,断口是新的,应该就是这两的事。断枝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一丈高,下面没有梯子,没有凳子,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那么问题来了——这根树枝是怎么断的?”
“风吹的?”麦穗举手。
“昨夜没风。”汤元摇头。
“人拽的?”张捕头猜。
“什么人能拽到一丈高的树枝?”汤元反问,“除非那个人很高——高得不正常。或者,他是站在什么东西上面的。但院子里没有任何可以站的东西,所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所以那个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被另一个人扛在肩上,或者托举上去的。一个人托举,另一个人去拽树枝——这明凶手至少有两个人。”
院子里一片寂静。
陆长弓看着汤元,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他绝不会出来。
汤元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衣服:“还有一件事。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看到死者颈部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片青紫色的瘀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旧伤,不是这次的。”汤元,“至少三以上。也就是,在死之前,死者曾经被人勒过脖子,差点被勒死。但这个伤没有要他的命,只留下了淤青。”
“有人想杀他,没杀成?”麦穗歪着头问。
“有可能。”汤元站起来,“但也可能不是。这个淤青的位置和形状,不像是被绳子勒的,更像是一只手——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但因为某种原因,那个人最终松了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像是站在朝堂上对着皇帝奏对一样,一字一句地:“所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第一,死者周文远,户部主事,有钱,有外快,或者有问题。第二,他前在刘家面馆吃过面,之后失踪。第三,他被杀的时间不是昨夜,而是前夜里或昨白。第四,他的头和身体被分开处理,中间隔了一段时间。第五,凶手至少有两人。第六,在他死之前,有人曾经试图掐死他但未遂。”
他一口气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第七——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什么?”陆长弓问。
汤元看着尸体的脸,目光深沉:“凶手不是冲着周文远的命去的,而是冲着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去的。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因为如果只是想要他死,一刀就够了,没必要折腾这么多事。”
院子里又安静了。
张捕头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什么。他干了二十年捕快,见过不少能破案的人,但像汤元这样蹲在尸体旁边吃完三碗面的功夫就把案子理得清清楚楚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麦穗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那现在怎么做?”
汤元想了想,:“三件事。第一,查周文远最近跟谁来往,尤其是跟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人。第二,去刘家面馆,问掌柜前晚上周文远和谁一起来的。第三——”
他还没完,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背着药箱、穿着灰布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色蜡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尸体,目光从上到下,像在看一具标本。
沈针来了。
他走到尸体旁边,把药箱往地上一搁,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摆在尸体旁边的青石板上。针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汤大人。”沈针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
“沈大夫。”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半。”沈针蹲下来,开始检查尸体,手法又快又准,“前面你的那些,大致都对。但有一条你错了。”
“哪条?”
“死者不是前死的。”沈针从尸体胸口拔出一根银针,针尖颜色发暗,“他是四前死的。”
汤元瞳孔微微收缩:“四前?”
“四前。”沈针把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毒入骨髓,至少三以上。他是中毒死的,断头是死后的事。毒发后昏迷,然后被人割了头。”
院子里第三次安静了。
汤元盯着那根发黑的银针,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翻牌一样重新排列组合。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时间线重新拉了一遍。
大约过了十息,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表情不是“我知道了”,而是“原来如此”。
“沈大夫,”汤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什么毒?”
“鹤顶红掺了别的,很复杂。”沈针收起银针,“给我三,我能配出解药,然后就能知道是什么毒。”
“三太久了。”汤元站起来,“不过没关系,毒从哪里来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重要的是——一个人死了四,但他的衣服上却沾着前晚上才出锅的炸酱面的味道。这明什么?”
陆长弓反应最快:“明那件衣服不是他死的时候穿的。”
“对!”汤元打了个响指,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有人给他换了衣服。为什么换衣服?因为他原来的衣服上有不该有的东西——比如血迹、比如毒药残留、比如能暴露凶手身份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渐渐升起来的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文远,户部主事,四前被毒死,隔后被人换了一身值钱的衣服,再隔被割了头,头和身体被分开处理,身体被扔到这间废宅里,头被扔到别处。凶手至少有两人,其中一人身高臂长,能托举起另一个人去够一丈高的树枝。”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的让麦穗都看呆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汤元笑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有意思。”汤元,“真有意思。”
麦穗声问:“大人,您不觉得这个案子很可怕吗?”
“可怕?”汤元看了她一眼,“这个案子有炸酱面、有金银珠宝、有两个凶手在院子里演双簧、有一个死了四的人被缺布娃娃一样摆弄——这哪里可怕了?这分明是——有趣。”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管这叫有趣?”
“不然呢?”汤元反问,“你管它叫面条?”
陆长弓没话,但他牵马的手紧了紧。
汤元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老陆,刘家面馆你带人去查,我要去找一趟柳如烟。”
“找她做什么?”陆长弓问。
“吃面。”汤元头也不回,“顺便问点事儿。京城里所有面馆的炸酱面配方她都门儿清,哪家放了什么、不放什么,她比那些做面的人自己还清楚。周文远衣服上的炸酱面味道,我得让她帮我确认一下,到底是哪家的。”
“你不是已经判断是刘家面馆了吗?”
“判断是判断,确认是确认。”汤元回过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陆长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不相信舌头尝到的。但我告诉你,这世上最不会撒谎的,不是眼睛,是舌头。”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袍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旗帜。
麦穗跑着跟上去,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包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大人,等等我!”
沈针收起银针,背起药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经过陆长弓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一句:“陆百户。”
“嗯。”
“汤大人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了一句不像夸奖的夸奖:“他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官的官。”
“也是最像官的官。”沈针完,笑了笑,走了。
陆长弓站在废宅的院子里,看着汤元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风从院墙的缺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张捕头:“刘家面馆,带路。”
---
刘家面馆在东街,离那间废宅隔着半个城。
汤元没骑马,也没坐轿,就这么走着去的。他走路有个习惯——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
麦穗跟在他旁边,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大人。”
“嗯。”
“您刚才的那些,都是现场看出来的?”
“大部分是。”
“您怎么就能看出那么多东西呢?”麦穗歪着头,一脸真诚的困惑,“我看了半,就看见一个死人。”
汤元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看见的是一个死人,我看见的是一本打开的书。”他,“尸体是一本书,现场是一本书,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一本书。你只要学会怎么读,它们就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那您是从哪儿学的?”
“生的。”汤元得毫不谦虚,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就像在“我今吃了三碗面”一样平淡,“我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读四书五经,十二岁参加乡试,十五岁中举,十七岁殿试夺魁——状元及第。读书这种事,对我来跟吃面一样简单。”
麦穗眨巴眨巴眼睛:“大人,您这是在夸自己吗?”
“我在陈述事实。”汤元面不改色,“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我的每一句关于自己的话,都是真的。”
“那您最大的缺点呢?”
“最大的缺点是——太帅了,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不自在。”
麦穗无语地看着他。
汤元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咳了一声:“好吧,最大的缺点是——钱不够花。要不然我一能吃五碗面。”
主仆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了东街。
刘家面馆的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这会儿正是早饭的尾巴、午饭的前奏,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空气中弥漫着炸酱面的香味。
汤元一进门就开始抽鼻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香。”他。
“大人,您不是来找老板娘问事的吗?”麦穗提醒他。
“先吃面,再问事。”汤元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吃面的时候脑子最清楚,问出来的问题也最准。”
掌柜的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看见汤元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汤大人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汤元点点头,“但是多加一份面码,今动脑子了,饿得快。”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元照例先闻了闻,然后挑起一筷子仔细端详。麦穗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心想:大人吃面的时候,比看美女还认真。
吃了两口,汤元忽然放下筷子,问掌柜的:“刘掌柜,前晚上店里来了个穿绸缎袍子的客人,四十来岁,带着三枚金戒指,腰上挂着玉佩。您有印象吗?”
刘掌柜想了想,一拍脑袋:“有有有!周大人嘛,户部的周主事,他常来。前晚上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打扮也挺体面。两人坐了一下午,从亮吃到黑,喝了四壶酒,吃了六碗面。”
汤元和麦穗对视一眼。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汤元问。
“面白,个子不高,瘦瘦的,话有点口音,像是南边来的。”刘掌柜回忆着,“两人聊了一下午,好像还挺高心,走的时候周大人还拍着那年轻饶肩膀,‘这事就拜托你了’。”
“走的时候?他们一起走的?”
“对,一起走的,往东边去了。”
汤元点点头,又吃了一口面,像是在品味什么。
“刘掌柜,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筷子,“前晚上之后,周主事还有没有来过?”
“没樱周主事三两头来,但这两没见着人。”
汤元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麦穗在下面悄悄拉他的袖子,声问:“大人,您不问那个年轻人是谁?”
“不急。”汤元慢悠悠地吃着面,“先吃完这碗再。大的案子,也没有一碗好面重要。”
麦穗叹了口气,心想:大人啊大人,您到底是来破案的,还是来吃面的?
但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对汤元来,破案和吃面是一回事——都是用心去品味,用脑子去咀嚼,然后用舌头尝出真相。
他吃完面,擦了嘴,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家面馆的招牌,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
“大人,您又发现什么了?”麦穗问。
汤元没直接回答,而是弯下腰,凑到麦穗耳边了一句话。
麦穗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十有八九。”汤元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去找柳如烟。烟雨楼的面,比这家的还要好。”
“大人,您是去找柳姐姐问案的,还是去吃面的?”
“都是。”汤元笑得云淡风轻,“问案的时候顺便吃面,吃面的时候顺便问案,一举两得,这姜—效率。”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声嘀咕:“我看您就是馋了。”
汤元耳朵尖,回头瞪了她一眼:“馋怎么了?馋是美德。一个人要是连吃的都不馋,那他还能对什么有热情?”
麦穗不过她家大人,只好认命地跟上去。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铺满了整条街。汤元走在阳光下,月白色的袍子亮得发光,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路过的姑娘们纷纷侧目,有的红了脸,有的扭了腰,有一个大胆的还冲他抛了个手帕。
汤元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麦穗在后面捡起手帕,看了看上面的绣花,嘀咕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八条了。”
汤元头也不回:“记着,回头还给人家。”
“大人,您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找个主母啊?”
“等我吃遍下的面之后。”
“那估计得等到下辈子。”
“闭嘴,麦穗。”
“哦。”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街市,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郑
在他们的身后,顺府的衙役们还在废宅里忙碌着。在他们的前方,一个更大的谜团正在等待被揭开。
而这个谜团的核心,是一个死了四、被人换了衣服、被人割了头、身上带着炸酱面味道的户部主事。
以及——那个杀了他的人。
---
【第一章完】
---
【作者有话】
汤三碗的第一案正式拉开帷幕
下一章预告:《烟雨楼的第一碗面》。柳如烟登场,炸酱面的秘密揭晓,一个让汤元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喜欢汤三碗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汤三碗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